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008篇原创文章,作者群主飞龙。

全文共5747字,配图25幅,阅读需要18分钟,2023年3月9日首发。

本文收录在“坦克战史”专辑里,欢迎延伸阅读。

接上期()

至19日黄昏,第18师团先遣队以步兵大队长吉村藏五郎少佐所部为主力,协同骑兵队攻占了增城县城,随后,先遣队长小池中佐率部占领了增城以北及西南高地,等待主力部队到来。

19日晚9时,第18师团师团长下达次日拂晓对当面中国军队的全面攻击命令。

20日7时20分,日军炮兵队开始炮击中国军队阵地,8时,步兵开始推进,8时30分,日军右翼部队首先向增城西面高地的粤军第一道防线发起冲锋。

图34. 广增战斗示意图,可见增城守军仅有186师,被日第18师团轻易突破,随后日军战车部队一路狂奔,次日即冲入广州城区‍‍‍‍‍‍‍‍‍‍‍

20日凌晨3时半左右,南粤战车队接到第186师发来的作战命令,命令装甲车中队立即准备出击,通过增城向正果方面搜索推进,占领树林有利据点,掩护独立第22旅陈勉吾部进入阵地阻击日军;同时命令战车中队协同第186师548团黄凯团,向进犯增城外围的日军发起反冲击。

此时,因大队长曹绍恩临敌慌乱,已不知所措,战车队实际是由教官刘炽在指挥,以下内容也多出自刘炽的回忆录。可能是考虑到装甲车的防护薄弱,也不便于在野外行进,刘炽决定将装甲车的车载武器拆下,按之前制定位置进入阵地,然后将装甲车的车体隐蔽在树林里。战车中队的12辆水陆战车则分成两批各6辆,拂晓前待命出击,同时向炮兵指挥官陈崇范寻求炮火掩护。

从装甲车队拆卸下来的20余挺轻重机枪和1门20毫米机关炮布置在中岗一线的构筑阵地,既可支援第186师向正果方向推进,也可支援第154师增援前线,然而,本应是机动力量的装甲车中队此时相当于已经缴械。

图35. 侵华日军第18师团时任师团长久纳诚一中将

20日上午,战至9时10分左右,日第18师团师团长久纳诚一中将接到第21军军长古庄干郎中将的追击命令,随即组成追击队从增城向广州方向进一步猛攻。追击队由上野少将指挥,包括步兵第55联队、骑兵第22大队大部、野炮兵第12联队、工兵第12联队大部,以及配属给18师团的独立轻装甲车第11、第51中队大部。上野少将命令独立轻装甲车第11中队(上田轻装甲车队)为先头部队,沿增城蛇头岭主路向前突进。

上田信夫少佐用望远镜侦察了蛇头岭粤军阵地后,垂直挥动指挥官信号旗,命令所部的九四轻装加速前进,从航空母舰起飞的数架海航舰载轰炸机正在上田轻装甲车队的上空担任直接支援,对蛇头岭和中岗附近的粤军阵地进行轰炸,守军则集中轻、重机关枪对快速运动的上田轻装甲队发动火力阻击。

但在海军航空兵的掩护下,上田队仍快速突入到守军的凹角阵地,随后协同步兵第55联队第11中队向守军阵地两侧实施迂回,由于空地一体的打击,日军追击突破守军的两道防线,抵达莲头面附近,这里正是南粤战车队的阵地。

图36. 日军在侵华时期发布的宣传画,这里显然极大丑化了保家卫国的中国军队

图37. 侵华战场上的日军战车部队,从这里的民居风格来看,不像是在华南,但从华北、华东、华南各个战场的日军表现来说,使用装甲车队配属作战非常普遍,这对习惯了军阀混战的中国军队来说,挑战很大‍‍‍‍‍‍‍‍‍

上田信夫再次举起望远镜,发现了前方不远处的南粤战车队的维克斯水陆两栖战车,仅装备九四轻装的日军战车队并没有接受过与敌方战车交战的训练,因此上田并不打算直接与南粤战车队交手,而是放由上空的海航轰炸机肆虐。

负责支援华南作战的为日军海军于1938年2月新编成的第五舰队,下辖第九战队(重巡“妙高”、轻巡“鬼怒”、“神通”、“多摩”)、第五水雷战队(轻巡“长良”、第16、23、28驱逐队共10艘驱逐舰),并临时配属第1航空战队的“加贺”号、第2航空战队“龙骧”号、“苍龙”号(新入役)、以及水上机母舰“千岁”号、特设水上机母舰“神威”等,计有重型航空母舰2艘、轻型航空母舰1艘、水上机母舰和特设水上机母舰各1艘,大小战机和水机约200架,实力远超粤军空军。

有资料记录第5舰队还在1938年2月组建时编入第3航空战队,包括水上机母舰“神威”、“能登吕”、特设水上机母舰“香久丸”和“神川丸”,该航空战队于1938年12月15日第三次解散。但在入侵广东战役期间,第5舰队第3航空战队的这几艘水上机母舰估计也不会袖手旁观。

图38、39. 自1937年底起,日本海军的侵华舰只就在广东海域出没,并使用航空母舰舰载机多次袭扰广州天河机场,与粤军空军装备的英制格罗斯特“角斗士”双翼战斗机发生多次空战,此时日本海军的主力舰载机还是下单翼的九六舰战(A5M)或更老式的九五舰战(A4N1)

图40. 画作:仍装备双翼九五舰战(A4N1)的“加贺”号,此时仍采用三层甲板设计,“加贺”号是1932年和1937年两次侵华作战的海军急先锋,在华南作战也有非常活跃的表现,这一点比经常在厂里检修的“赤城”号更加明显

图41. 广州失陷后,日本陆军第5师团第42步兵联队联队长登上海军扫雷舰W-18号时的留影

经过1938年上半年的几场空战,粤空军的飞机已经所剩无几,在第21军入侵广东的过程中,粤空军的抵抗甚微,日本航空母舰的舰载机扮演了近距离支援的角色。

20日上午负责直接支援第18师团的三架舰爆机也发现了隐藏在树林内的南粤战车队,并随即对树林内投弹并扫射,当场炸毁5辆装甲车,人员伤亡数十人,包括实际指挥官刘炽的两位亲属也被炸身亡。战车队大队长曹绍恩在遭遇轰炸后完全不知所措,丢下战车队独自逃命去了。

刘炽回忆录中记载战车队在日机扫射下,大部被炸毁,人员死伤过半,后勤特务长、车长刘彦云(刘炽亲侄)、文书李树荣(刘炽内侄)均当场阵亡,刘炽本人也被爆炸波震倒昏迷。

待刘炽苏醒之后,他发现日军追击队的上田、小坂两个轻装甲车队的数十辆装甲车(实际编制总数共34辆)正在向己方阵地冲来,装甲车队前后的桥梁也被炸毁。刘炽从传令兵处得知队长曹绍恩已不知去向,料知难以却敌,为了不让残余的战车落入敌手资敌,下令余部自毁战车的发动机,自焚轮胎后撤离。

大约在当晚19时许,趁日军攻势稍缓时,南粤战车队余部人员借助夜色掩护跟随增城友军余部向从化公路败退而去。战车中队的全部12辆维克斯水陆战车中,仅有一辆自行突围到清远县白石潭圩,后由军政部第23补训处处长兼清远县警备司令陈文接收作为教练车使用,装甲车中队也全军覆没。

图42. 日军上田部队(独立轻装甲车第11中队)缴获的粤军装甲车,注意后面的是一辆双机枪塔版本,所有的机枪塔上都没有机枪,符合刘炽所述拆掉机枪作战的说法

图43. 照片原来的标注是“中国制轮式六轮战车3型”,有认为就是南粤战车队在增城中岗一带弃置的“泰勒”六轮装甲汽车,图片中可见为一辆单炮塔型,底盘为港英政府出自购入,交由香港黄埔船坞公司改装为装甲汽车,1932年冬天陈济棠也在购买维克斯水陆战车的同时,就近从香港黄埔船坞公司订购了15台“泰勒”底盘改装的装甲车

图44. 英制维克斯轻型坦克,这辆为南京沦陷时被日军缴获的中央军装甲兵团的装备

图45. 中央军战车教导营战车第二连连长郑绍炎少校使用的维克斯水陆战车训练时的照片,跟粤军类似装备的区别在于机枪塔两侧的涂装

就这样,原本可能是菜鸡互啄的一场装甲车大战,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悲剧的是,战车大队几乎取得没有战绩。而且,是否在面临日军攻击时勇敢出手还击都存疑。刘炽回忆录中自然记录曾经还击,但日军追击队并未有明确记录,而是在击溃中国守军后,于当晚8时进入镇龙圩附近。当天晚上,日军已经缴获了这批粤军战车。

翌日(21日)上午11时左右,小坂轻装甲车队的一个小队4辆九四轻装在工兵修复桥梁后,即从镇龙圩出发沿公路向广州快速进击,直至迫近火炉山山脚时,方遭到第154师战防炮连的德制37毫米战防炮的阻击,两辆九四轻装被击中,尖兵车长的车底板被贯穿、瓦斯践板损坏,第四车的履带断裂。

经过30分钟的应急修理,小坂轻装甲车队继续前进,一路上又交货了粤军7门战防炮和2辆履带式牵引车,之后,两个独立轻装甲车中队在第21军军部的田中和一郎中佐指挥下,甩开沿途的粤军,于21日下午3时50分冲进广州,随后对珠江江岸的各主要公路进行扫荡,华南重镇广州,宣告沦陷。

图46. 日军占领广东省政府大门,显然拍摄于1938年10月21日后的某一天

图47. 1938年10月20日,日军攻占增城后,沿公路之下广州。时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及第12集团军总司令的余汉谋节节败退,并在第二天将部队撤往粤北山区。紧随余汉谋逃跑的还有广东省主席吴铁城,广州市市长曾养甫

图48. 10月21日,广州放弃抵抗,下午日军3000多人在没有遇到抵抗的情况下进入广州,并于下午3点半占领广东省政府和广州市政府大楼

21日,余汉谋集团军退至清远、横石、良口、新丰一线。22日,进攻广州的日军回犯虎门要塞及宝安。另一部日军由中山县以东海面登陆,先后占领中山、顺德、南海(佛山)、三水等地,从此广州地区及珠江三角洲全部沦陷。

据日方公布的数字,入侵华南的战役共缴获中国军队步枪2371支,轻重机枪214挺,火炮134门,战车及轻装甲车21辆,汽车151辆,俘虏1340名。日本防卫厅的《中国事变中国作战史》记录称日军伤亡1923名。中国军方记载国军亡2954名,伤5645名,失踪2643名。

广州在短短十天即告失守的消息传出,海内外为之哗然,各界人士纷纷谴责。驻美大使胡适致电蒋介石,谓“广州不战而陷,国外感想甚恶”。粤省百姓对广东军政要员的表现尤为不满,“余汉无谋,吴铁失城,曾养无谱”的讽刺民谣不胫而走。

图49. 余汉谋(1896—1981),广州肇庆高要人,1919年秋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加入皖系军阀服役,次年回到家乡广东,在粤军中从连长开始一直到接替陈济棠任总司令,全面抗战爆发时,粤军已经扩充至13万人,随后服从全面统一调度,先后抽出精锐5万余人北上抗日,致使广州快速失落

因此事反响甚大,故24日,蒋介石专门复电邹鲁、孙科等人,称广东失守应由他负责:“广州失陷,以粤省精良部队全调长江前方应战,故粤中空虚,敌军乘我不备,直窜广州,此为弟指导无方,顾虑不周之所致。故此责任全在弟一人,而不在他人,此时惟有竭忠尽职,以报党国,惟望全粤诸同志同心协力,共同补救,凡于粤局有益,抗战有利之事,弟固无不乐从也。”但对粤籍人士的反应,蒋介石内心是甚为不满的,其在当日日记中称“广州失陷,粤中落伍军阀与政客勾结,大有趁火打劫之象”。

客观情况是,在全国上下抗战一盘棋的时刻,粤军主力早已北上加入华东和华中战场(如全面抗战爆发时北上抗日的第66军159师、160师、教导旅,新编第83军等部,在经历淞沪抗战、南京保卫战后,损失超过6成),华南老家仅剩下7师2旅的薄弱兵力,且多为补充部队,如防守惠州地区的仅有粤军第151师数千之众,在日军登陆地区当面仅有几个营团级单位,即使在粤军竭力布防的增城防线,也仅有153、154、158、186师和独20旅、独22旅、独2团等单位勉强赶到战场,面对日军3个师团的7万之众,在舰载机、战车和炮兵部队支援下的多点突击,广州失陷只是个时间问题。‍‍‍

不久,蒋介石对此次作战不力的将领进行处分,余汉谋革职留任,莫希德押重庆交军事法庭审判,第186师师长李振、第154师师长梁世骥各记过一次;广东宪兵司令李江未见日军先行撤退,又复畏罪潜逃,通缉归案究办;虎门要塞司令郭思演、工兵指挥郭汝津通缉归案究办。‍‍‍

图50. 在广州市内的大街上要求民众誓死抵抗,宣传抗战的大幅标语还悬挂在街头,但那些本该守土有责的军人早已经逃之夭夭

图51. 粤军逃离后广州城内被遗弃的百姓遭日军围捕,背景为广州市区唯一跨越珠江两岸的桥梁,1933年2月15日通车,当时称为“珠江大铁桥”

图52.在广州城内日军收缴了一大批粤军逃跑时留下的武器和战利品,图为日军小坂部队缴获的高射炮

图53. 粤汉铁路停车场上遭遗弃的奔驰卡车和野战炮

图54. 被遗弃在大街上的轻型履带式车辆,型号不明

图55. 在广州郊外军官学校里缴获的大量战防炮,以及背景可见的运输车辆

图56. 同上,后方可见短身官的反步兵炮,这些武器如果及早部署到位并合理使用,也不至于让区区两个仅装备34辆九四轻装甲车的独立中队给快速虐了

最后补充一下,日军占领广州的次年即1939年10月28日,根据《陆甲第32号令》,在华南地区的独立轻装甲车第11、第51、第52中队扩编为战车第14联队(联队长北武树中佐)。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战车第14联队和第1、第6战车联队被配属给山下奉文指挥的第25军,用于入侵马来亚半岛和新加坡。

原南粤战车队所属的维克斯水陆战车被部分修复,其中一些被运回日本,首先在大阪地区进行了浮航测试,尔后在所谓《国防兵器展示会》上向日本国民展示。至1939年7月,配属战车部队参加了日军组织的多摩川攻防演习,并与此前日本陆军试制的两辆水陆战车进行了对比实验。同年,日本石川岛自动车制作所详细研究了该型水陆战车后,为日本陆军重新研制出了SR.III型水陆两栖战车。

图57. 日本石川岛自动车制作所仿制的SR.III型水陆战车,这玩意跟海军搞的内火艇相比,更接近现代军迷理解的水陆两栖坦克

图58. 日本投降后,在拉包尔被澳大利亚军队缴获的日本海军的特二式内火艇,即海军版本的水陆两栖战车,不知道在这堆东西里面,能否找到那一辆维克斯VCL A4E12水陆战车

1943年7月,日本陆军技术本部将1辆维克斯水陆战车和1辆仿制的SR.III水陆战车送往南太平洋拉包尔基地的第8方面军,由当地的战车第8联队接收,并进行了支援作战性质的实验。负责指挥的技术军官小泉曾于1938-1940年间在战车第8联队服役。水陆战车的主要任务是拖运夜间由“东京快车”或潜艇送来的补给浮筒,并登陆返回。然而,水陆战车本身就动力不足,浮航速度很慢,日军在测试文档中明确记录维克斯水陆战车在水中几乎没有任何牵引力,SR.III水陆战车功率略大,可以达到3吨的牵引力,但速度也只能打到3公里每小时,因缺乏实用性而未被采用。

关于这些车辆的最终结局,就真的无从考证了。

-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