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第3期 总第790期

陕西有句老话，叫作“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儿女齐吼秦腔”。自清乾隆年间魏长生携秦腔进京以降，名生、名旦、名丑、名净层出不穷，各领一时风骚。就以生行言之，陈妙华、任哲中、李东桥，都是耳熟能详的大家。然而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辈登临恰青春，在人才济济的秦腔舞台上，青年演员王航早已脱颖而出，仿若一颗明星，在广袤的西北大地上绽放着耀眼的光芒。

一

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由于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专业的戏曲演员必须是童子功，从小学艺，大多数人都是在家庭熏陶、亲人影响下走上这条路，王航则不然。可以说，他成为秦腔演员完全源于天性，源于骨子里对艺术的热爱。

王航出生于长安县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父母亲朋无一从事相关职业。苍天眷顾，给了他俊朗的容貌和一副好嗓子，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文艺天赋，也让父母引以为傲。11岁时，陕西省艺术学校招生，小王航一下子就考中了，可这又让父母犯了难，他们犹豫了。小小年纪就要选定人生方向，且是以唱戏为业，非艺术之家是很难做这个决定的。架不住儿子喜欢，他们最终同意让王航去试一试。在他们看来，学戏是个苦差事，受不了苦，自然就回到正轨了。没想到，这一退步，就是成全，这一学，就学出了名堂。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凡心所向，素履以往。中国戏曲博大精深，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完整规范的艺术体系，而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水袖梢子扇子翎子等各种技艺技巧，无不需要经过千锤百炼，方能炉火纯青。王航身上自有一股韧劲，喊嗓子练声、踢腿下腰、圆场抢步、梢子髯口……苦练不辍，并乐在其中，打下了坚实的基本功。过硬的基本功是王航塑造人物的基础。看他的《黄鹤楼》，翎子功耍得出神入化，观他的《珍珠塔》，一手伞技潇洒自如，技巧出色，却不为炫技，恰到好处地利用程式动作表现人物性格特征和彼时的心理流变，充分展示戏曲之美，赞叹的同时也不由得人感慨，多少汗水才能浸泡出来如此成果！

王航在《黄鹤楼》中饰周瑜

戏曲是行当的艺术，王航进入艺校后，学的是小生，如今却兼演须生，能演老生，这种跨行当的艺术成就有天赋的成分，更多的还在于他本人的孜孜以求。黄钟大吕、慷慨激昂的秦腔长于表现阳刚之美，须生戏更多也更具代表性，小生尤其文小生大多沦为陪衬的绿叶。当王航发现这一点时，他便主动请求老师们给自己多排戏，想方设法拓宽戏路。他常说自己是幸运的，幸运地在13岁便遇到了恩师吴华闻，他生命中的第一位贵人。吴华闻不仅给他排了第一个戏《打虎上山》，教他学习《宋江杀惜》《秦琼观阵》等须生戏，而且为他的艺术之路做出了细致规划。王航亦不负恩师培养，毕业后进入甘肃省兰州市秦剧团工作，很快成为剧团骨干，在《曹操与杨修》《大河情》《荆钗记》等剧中担任主演，大量的艺术实践丰富了舞台经验，由于表现出色，被调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秦腔演员心目中的艺术殿堂。

王航演出秦腔《曹操与杨修》后与尚长荣先生亲切交谈

博采众长方能兼收并蓄，广纳百家进而为己所用是王航快速成长的另一个要因。他拜入秦腔表演艺术家李东桥门下，向徐小强、杨君、王复生、康云翔等前辈虚心求教，甚至跟随昆曲表演艺术家汪世瑜、中国戏曲学院教授王振义学习昆曲，极大地开阔了视野，提高了技艺，深悟了塑造人物、表现人物的要义，更是举一反三，归纳总结出适合自己的方法。

如今的王航，允文允武，戏路宽广，唱腔传情，表演有神，往那儿一站，就给人美的享受。青年演员少有的成熟大气在他的身上显露无遗，俨然具有了大家风范。

二

人艺合一，逐梦远航

演员的最高境界就是扮谁像谁，演谁是谁。要想做到这一点，仅靠技巧、功夫是不行的，必须心里有戏，但是要做到“心里有戏”，却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王航深知，演戏就是演人物，要了解角色心里的戏，必须深刻理解人物。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一方面在平时尽可能多地阅读各类文史书籍，丰厚知识储备，提升文化素养；另一方面，分门别类地剖析剧本和剧中人物，包括故事的时代背景、社会环境，人物的生活环境、身份地位、一贯的性格、规定情境中的心理变化、变化的内在依据等。正是这些条分缕析、入骨三分的全面探究，他对人物精神气质的把握十分准确，对不同场景人物心理变化的层次体现得非常细腻，举手投足皆是戏，提袍亮相尽是情，由技入艺，实现了戏与人的完美统一。

《拷寇》中，他是底层宫人陈琳，忠与善、怜与义、愤与恨被王航在舞台上一层层撕开，融入情感分明、声韵自如的唱腔之中，配合各种程式化动作，震人心魄，令人动容。

《黄鹤楼》里，他是带有传奇色彩的三国周郎，扮相、神态、身段、道白、唱腔都很讲究，潇洒风流中蕴藉着小小任性，英姿勃发中流露出傲娇自负，一个具有强烈个性魅力的历史人物被他演绎得儒雅又霸气，活而不飘，帅而不浮，光彩照人，灵动鲜活。

王航在《珍珠塔》中饰方卿

《珍珠塔》中，他是儒雅俊秀、贫而有志的书生方卿，“执伞跌雪”时高难度的跌扑翻滚固然令人赞叹，内化于心、外化于形的气节表现则更具舞台张力，困厄时不改坚韧，得意时不忘恩情，让人不自觉地为他多舛的命运揪心，那一刻，台上台下竟是悲喜相通，恍然如梦。

《丝路长城》中，他化作一代明君唐太宗，固疆强兵，打通丝绸之路；《再续红梅缘》里，他与院长李梅共同演绎一段凄美的爱情传奇；他是《项链》中不堪生活重压的都市白领王亚先，是《骄杨之恋》中爱而不得的王春和……每一个角色都得心应手，各具特色。最令人欣喜的是他在《诗圣杜甫》中的表现，少年才子的意气风发，蜗居长安10年的怀才不遇，忍看娇娘沦落的无可奈何，宁死不做伪官的凛凛傲骨，小儿冻饿夭亡的悲怆凄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惊心怒号，他将人物各种际遇中不同的情绪内涵丰富、饱满、淋漓尽致地呈现于舞台之上，充分展现出千秋诗圣坎坷跌宕的人生及其忧国忧民的悲悯情怀，震撼之余，给人留下无尽的遐想，哪怕走出剧场，依然无法平静，颇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魅力。写杜甫难，演杜甫更难，王航全身心地投入，终至人艺合一之妙境，让一代诗圣杜甫从历史、从诗歌中走上秦腔舞台，以戏曲艺术的形象重新扎根于人们的心中。

王航在《周仁回府》中饰周仁

传统是秦腔艺术之源，唯有继承传统，方有可能突破传统，有所创新。正是传统戏熏陶培养出的深厚功底，王航才能在新编历史剧、现代戏中展露非凡的功力，并呈现出符合当代观众审美的艺术风范。成功的条件天赋与努力不可或缺，王航二者兼具，第29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陕西省首届戏剧奖·表演奖，陕西省第八届艺术节文华优秀表演奖，陕西省第五、六届艺术节优秀表演奖，陕西省清唱折子戏大赛一等奖，陕西省戏剧红梅大赛一等奖等国家级、省级大奖是对他最好的回馈。参加《大戏台》《戏码头》等栏目举办的中国梆子腔十大青年领军人物诞生记、全国青年演员挑战赛，榜首、全国十强的称号也让他在全国梨园行有了较高的知名度，受到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和好评。

生如逆旅，一苇以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都有自己的诗和远方。不同的是，有些人披荆斩棘，一路追逐着梦想，而有些人则不堪磨砺，过早地放弃。王航是一个简单纯粹的人，既然11岁时便做出了人生选择，他就会义无反顾地坚持下去，创造出更多富有生命力的艺术形象，在不断的艺术创造中丰盈自己的生命价值，向着心的方向，逐梦远航。

（作者系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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