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汝村
口述:周润福整理:刘光福
弹指一挥间,50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故乡,现已步入耄耋之年。当我看到战友发来了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贡当乡以及汝村巨变的微信视频和照片时,心情激动,思绪起伏,一下子激活了记忆的细胞,不由的想起了千里之外地图上难以找到中尼边界的弹丸小村——汝村,因为那里曾经是我青春岁月留下终身难忘生存痕迹的地方,也是心中多年来的牵挂。如今贡当乡、汝村已旧貌换新颜。与过去相比,真是山村巨变啊。那里的村民想必一定过上了小康生活,汝村一定通了公路,目前正在振兴乡村的道路上前行。这是周润福(陕西省米脂县人,于1969年2月应征入伍,1970年5月入党。以下称润福)老兵的感言。
现将周老兵回忆其当年在贡当1营2连汝村卫国戍边点滴之事整理成篇,并将汝村萨拉山修通的公路、馬纳斯鲁峰等照片一并编发在文中,分享予读者。
润福入伍后告别亲人,从故乡乘汽车到咸阳西藏民族学院,实施新兵训练。四月中旬乘闷罐火车到达西宁,又从西宁乘座汽车,从青藏高原公路进藏,一路颠簸,风尘仆仆,途经二十多个兵站,食宿情景一言难尽,印象最深的是五道梁和唐古拉山兵站,兵站驻地海拔分别约4700米、4900米,乘坐西行的解放牌,坐在“二楼”上面左右摆动(西藏当年边防指战员乘坐在解放牌汽车大箱上面统称“二楼”)。天寒地冻伴吾行,雪山冰峰送相迎。风沙弥漫飞尘土,荒凉戈壁无生灵。下车行走难迈步,胸闷心慌头还胀;食宿晃忽眼睛花,翻山越岭到荣哈。五月初,从西宁乘车20余天终于到达西藏日喀则地区吉隆县原162团驻地~荣哈。团里很快对新兵进行了分配,润福分配在贡当一营二连。一营部派干部来团里接应分到一营的新兵,接兵干部告诉新兵们,由于大雪封山,公路不通,望大家做好步行的思想准备。
分到一营的新兵们从荣哈出发时,每人背上背包,挂包里装上几个馒头,一个囫囵涪陵榨菜圪垯,这就是在行军路上充饥的干粮。第一天步行到鸽子洞,当夜住宿在鸽子洞里。第二天步行到樟村,这里驻守着一连的一个前哨班,夜宿在樟村比鸽子洞好多了,起码夜间沒有刺骨的寒风,能睡上安稳觉。第三天到达一营部驻地~贡当。从荣哈步行3天才到达贡当1营部驻地(贡当区:1961年建南扎尔区;1963年更名为贡当区;1987年改为贡当乡)。然而,再由二连的老兵到贡当来接新兵到该连,步行一天,才到达盼望已久的军队大家庭~162团1营2连驻地汝村。
新兵到达连队时,全连干部战士列队举行了欢迎仪式,并宣布了新兵补充到班、排的名单。润福分在二排二班。连队对新兵安排时间做个人清洁卫生,对穿了一个多月沾满尘土的衣物进行清洗。班里的老兵将润福的被子拆洗晒干后,并将缝好折叠成四轮四角上线的被子放在床位上,使他敬佩老兵,感到连队大家庭兄弟般的温暖。
连队很快给新兵配发了枪支弹药,润福也是一生中第一次摸到了枪,他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手中武器。从此,过上了正规军人的生活,一切按条令条例、连队規章制度办事。班里的老兵新兵来自五湖四海,几个省、市,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地方語言声调,但行动一致,真正融入了连队大家庭。在老兵的带动下,开始站岗放哨,参加连队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听到司号员吹响开饭军号声后,班长告诉大家要全副武装,排队打饭。据说吃饭全副武装这个規定是之前某年某地一边防点叛匪利用开饭时间趁机袭击,导致干部战士伤亡,为防止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边防一线开饭时,必须全副武装吃饭,遇有紧急情况随时投入战斗。为此,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二连地处反叛匪回窜斗争的前沿,任何时候不能有麻庳松懈思想。
连队开饭时,有的老兵用罐头盒子或者用漱口缸子盛饭,筷子也是不规则的小木棍。润福悄峭的问老兵,这是怎么回事呢?老兵说:由于“经常外出执行巡逻、设伏、封堵等任务,不慎将瓷碗碰坏或者掉下悬崖深沟,筷子更容易折断,这里拿钱也无法买到碗和筷子。所以,只有从炊事班将猪肉罐头盒拿回来,把罐头盒周边‘锯子形状’铁皮尖尖捶平后做饭碗,否则,一不小心,‘锯子形状’铁皮尖尖会刺着嘴巴皮”。用罐筒盒或者漱口缸子盛饭,小木棍作筷子,当时也是边防连队(哨所)的一种“专利”。只要战友来到连队,吃饭时,战友就会把碗筷给来的战友用餐,自已用漱口缸子或罐筒盒子盛饭,用牙刷做筷子用餐。边防连队(哨所)战友深情厚谊从这些微不足到的点滴事建立起来的。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边防连队(哨所),缺饭碗、差筷子是家常便饭的事。只有自己动恼筋,想办法解决问题。
从荣哈到汝村,由于不通公路,连队主副食由团运输队(骡马队)驮运到连里。若遇到大雪封山,副食常常是“寅吃卯粮”,不能按时接济,那就只有蒸米饭,煮黄豆加食盐,放点豆瓣酱作为蔬菜,连西藏统称的“老梭标”干菜都沒有,惟有食盐和黄豆、豆瓣酱为蔬菜。有的边防哨所差粮断顿,找驻地政府或乡村借粮也时有发生。这就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边防一线不通公路给指战员们带来的生活难,难生活的真实情景。
炊事班煮饭用的柴禾,由连队派出伐木分队到林区采伐柴禾,为了衣服不被树枝划破,每个人只穿光棉袄和棉裤,常常被树枝划破,棉花裸露,远看就象白花朵衣服,近看就是烂棉袄。我们将伐下的树木,砍掉枝条,统一堆码在一处。连队驻地在半山腰,又不通公路,距伐木点约三公里,战士们扛一次柴禾往返六公里,还得爬上坡路约两公里,连队规定每人每人扛300斤。全连同志谁也不甘落后,每个班也不甘当落后班。所以,各班每个同志互相帮助,身強力壮的同志完成任务后,又去途中帮助身体较差的同志背回柴禾,基本上是起早摸黑的干。
润福第一次参加由嘎玛副连长带队实施武装巡逻拉穷山口,拉穷山口海拔高,山上终年积雪。原来只在书上和电影里看到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时爬雪山,没想到为了祖国西南大门的安宁,今天我们也要爬雪山。在西藏高原,眼看只有三、四十米的高山,实际爬山时,山高缺氧,呼吸困难,却十分费力。地面积雪厚达一米多,一脚踩下去,另一只脚用力才能拔出来,两脚交替向山顶上爬行,用了两个多钟头才爬上拉穷山口,老兵指着界桩说:“这就是国界线,细看国界边上的石头、泥土、冰雪没有什么两样,可是跨一步就到了国外”。山口上可以俯瞰到异国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和袅袅炊烟,第一次看到了国界线。返回时,学老兵的动作,双手横抱枪支放在胸前,象溜冰一样,朝山下飞驰而下,仅两三分钟就滑到了山脚下,觉得屁股热乎乎的,站立起来用手一摸,殿部位置的裤子湿了一大片(当年西藏边防连队指战员裤子殿部被磨破,通常都是在拉练、巡逻时在山顶上坐在地上仰天往山下梭滑而磨烂裤子殿部位置;裤子膝盖、衣服左右肘拐分别补着两个补疤是实施战术训练磨烂的;两肩衣服、背膀衣服磨烂,通常是伐木、扛木料、打柴禾,国防施工和营建施工所致。这就是当年常看见西藏边防部队干部战士穿补疤裤子和补疤衣服的由来)。
如果说武装巡逻辛苦,那吗设伏封堵更辛苦,面对预防叛匪回窜,经常在边境设伏封堵。有一次根据情报,我连需要在某山口实施一次设伏封堵,防止叛匪回窜,设伏分队揹上鸭绒被(睡袋)到山口隐蔽设伏,设伏期间禁止烟火,睡觉不卸装,一旦目标出現迅速进入阵地准备战斗。无法洗脸刷牙,只能抓把雪放在脸上双手搓一搓。我们上学读书时,在课本上学过魏巍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文中说志愿军战士为抗击美帝侵略者,一口炒面一口雪,我们设伏时的生活也非常相似。我们设伏的战友们也是饿了啃一口压缩干粮,当干粮在嘴里嚼不舒散时,就顺手抓一把雪往嘴里一喂,白雪与干粮在嘴里搅伴一起,往肚里慢慢的吞,就这样干粮拌白雪进餐,吞下干粮时,食道“沿途寒冷”,从嘴唇凉到肚脐眼。所以,由此而潜伏胃病是其中根源之一。参加设伏的战友们完成任务返回后,满脸尘土,面部冻得黢黑发紫,嘴唇裂口,耳朵冻起冻疮,象野人一样。
文化娱乐生活单调,没有体育运动埸所,每天所见就是战友们和身着草绿色军装。1969年7月初,我接到团通知前往团里参加专业培训,我的老乡因我要分离而掉泪了,连里例外的抽调他参加送我到营部的小分队。至今我还清楚的记得,在我即将离开连队的时候,老兵们再三嘱托:小周,你在团里培训期间,经常到收发室去查一查,看一看,将咱连里的信全部收集起来放在你那里,妥善保管好,咱们连的人员到团里出差时,就到你那里拿。战友们何等的盼望渴望家信!信,何止万金!大雪封山,半年内难以收到一封家信,确象古诗所言“家书抵万金”。每次从团、营出差回来的战友,总是被团团围住,渴望能有自己的一封家信,拿到信后也是忐忑不安地拆封,看得非常专注,反复看上几篇,因为这在当时是知道家乡变化,亲人状态的唯一途径。难免遇有亲人生老病死的噩耗,知道后心酸的泪水也只能往肚里流,没有办法进行及时处理。只能给家里回封信,汇点款、发个电报等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要等到有人去贡当执行任务的机会才能办妥。自古“忠孝难两全”,有的战友含悲参加一切活动。祖国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也需要安宁,这是戍边干部战士的天职。“儿行千里母担忧”,家信说些家乡亲人的事,战友回信也不会道出边防有多么艰苦的事,双方互相地隐瞒了一些真情,采用报喜不报忧的办法来安慰千里之外的亲人。这是谎言吗?如果说这是谎言,那确实是伟大的“谎言”。
报纸一来就是几大摞,早已过时,新闻成了旧闻,成了历史。但每一张报纸翻来履去都要通读完全文,也是一种学习。唯一能调节干战情绪的就是看电影。团里的巡边放映队来了,就象迎接亲人一样,热情款待放影员,为的是能多放几场电影,连里也作了专门安排。早饭后一场,午饭后又一场,晚饭后再一场,几天重复放映似乎还难以滿足。当放映队人员要前往其它边防点放映时,战士们仍恋恋不舍,意犹未尽。
在艰苦的环境锻炼了人们的意志,也增强了大家的感情,不管什么事都是团结协作,相互帮助。写信需要信笺,谁有信笺纸或者白纸谁就提供,没有标准信封,就用包装纸(茶叶箱内包装茶叶纸),自裁自制信封;或者将寄来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拆开,翻个面又用醬糊糊成一个信封,一个信封从千里之外的家乡寄到西藏边防,又从西藏千里迢迢邮回家乡。类式的信封传递边防与内地亲人之间的信息在当年也不是新鲜事。
1965年的一位老兵对我说:“他入伍时在西藏昌都江达县,1965年09月,162团从江达县长途跋涉2000余公里移防至吉隆县荣哈,他又分到汝村,在这偏远闭塞的环境里,没有公路,在这里服役四年时间没有看见过汽车了”。蒋世荣指导员说:“咱连每年送老兵退伍后,战士们都要哭上几天”。说来也怪,没有离队前盼望离开连队,真正要离开连队时却难以分舍,难以撂下战友们几年共事的情感。退伍战士名单宣布后,留下的和退伍的战友们互相叙旧,有说不完的知心话,边说边流泪;退伍老兵离开连队那天,全连干部战士早早的起床了,送老兵一程又一程,互相拥抱泪别,说上数遍道别安慰祝福的话,挥手挥泪相别,直到看不见老兵远去的背影后,再转身回到连队。老兵们走后,想起几年共事的友情,思念之情由然而生,七尺男子汉止不住的泪水又泪流满面。是啊,“相见时难别更难”的边关情、战友情,兄弟情难以离别,这一离别何时能相見?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整理者简介:
刘光福:籍贯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1972年12月入伍,在西藏日喀则边防服役16个春秋,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副连职干事,连政治指导员,驻岗巴县56206部队副部队长转业返渝。转业就职于重庆市石柱县建设银行支行至光荣退休。“青春无悔、赋闲怀旧”,律诗、随笔等“思念战友,追忆边防”的真情流露,被军地友人广泛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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