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长龙的惠通桥沸反盈天,维持秩序的宪兵,几句话便枪毙了一名司机,这名宪兵不知道,自己这声枪响,意外地扣响了历史性的一刻。”

1942年4月,中国远征军全线溃败,大批溃兵难民惶恐不安从缅北后撤回国,聚集在怒江西岸——惠通桥的另一边桥头,等待通过这座狭窄得每次仅能通行一辆汽车的公路桥。而他们的身后,正尾随大量日军沿滇缅公路急进追击攻入中国云南。

惠通桥扼守着怒江,是怒江上唯一可通行汽车的咽喉要津,日军以装甲车队为先导,来势凶猛。

直至5月初,惠通桥仍掌握在东岸我军手中,但情势俨然已到了骇人心魄的时刻,西岸的我军溃退士兵边跑边打,对日军的零星阻击作用不大,日军的机动装甲来势汹汹,很快就会抵达惠通桥。

目前的状况是,日军在怒江西岸穷追从西岸逃回东岸的我军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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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危急,工兵总指挥马崇六紧急电令独立工兵第24营营长张祖武前往惠通桥维持交通秩序,并秘密派人随时炸桥,势必阻敌却步西岸。

“随时炸桥”到底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准确的时间点,总指挥马崇六并没有说。只让张祖武尽可能地放更多的难民和中国溃兵、军车过桥,但绝不能让一个敌人混过来。

所以炸桥的执行时间,极其模糊,也相当难以把握,全靠工兵营指挥军官自行拿捏。

自5月4日夜以来,惠通桥上过桥的人车比以往大增,似乎炸桥的消息提前泄露似的,难民、商车源源不绝涌入,堵得水泄不通。工兵营军官回忆说:

“散兵难民混杂抢行, 商车军车推拥争道,人心惶惶,乱乱哄哄,全然是兵败如山倒的不祥景象。”

惠通桥负载有限,又是单行线,所以每次仅能单向放行一辆车,通行效率极差,而这种混乱的场面,要做到不让日军混水摸鱼乘机过桥,极其困难。因为守桥宪兵难以在苦于指挥失去秩序的交通之下,还能鹰眼般地辨清哪个是真难民,哪个是日军伪装成的难民。

但显然这是一个不容有失的把关环节,一旦惠通桥被蒙混过关的日军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事实上,日军的前锋部队或许已经潜伏在难民之中等待过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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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中国军队

出于这一层顾虑,工兵营决定派出一名广东籍的队长和一名四川籍的班长进行敌情侦察。

由于敌人一定会带有武器,所以逃难车是日军最佳的伪装交通工具,也是重点排查对象。

广东队长和四川班长将会化装成乞食难民,穿上旧衣服,拿着钞票,以买食物为由,对从惠通桥西岸来的车辆,和正在西岸等待过桥的车辆,进行逐一滋扰排查。

5月5日清晨,广东队长和四川班长在西岸的排查中,发现一辆距离桥头500米的卡车形迹可疑。

广东队长向四川班长使眼色说:“这辆车怪得很。正副驾驶都是后生仔,车厢里头的五六个看起来也年轻的很。”

广东队长认为,一般逃难群众的人员构成,皆为拖家带口大小老嫩均有,而不可能一车人全是年轻人,所以这辆车可疑得很。

四川班长心领神会,悄声道:“我上去探一下。”说着,便上前去伸手递钱,央求道:“这位爷,可怜可怜,卖点吃的给我吧......”

车上的人板着一张脸,只是摇手打发四川班长离开,但并不开口说话。

广东队长又朝这辆车的邻近一辆车观察,发现正副驾驶同样是两个年轻人,而车厢则坐着四个小伙子和一个老太太。

广东队长心里咯噔一下,疑窦丛生。按照中国人的孝道思想,一家逃难,应该会把老人安置在舒服的驾驶室才对,怎么会忍心让老人坐货箱,即使素不相识的人搭便车,年轻人也出于尊老而让出副驾驶座才是。

想到这,广东队长戳一下四川班长的后背,两人转向这辆更加可疑的车,递上大把钞票,照旧央求卖点吃的食物。

“爷卖点吃的吧,再没口粮,要饿出人命了。”四川班长抓着车上一个人的袖子,极力想令对方做出应激举动。

但不管四川班长如何无礼掰扯,车上人员都隐忍不发不予理会,也绝不开口说话。这未免太反常,广东队长铁定有猫腻,趁着四川班长吸引车上人员注意力时,假装鲁莽地翻车上的行李包。

这不翻还好,一翻,就摸到了枪支和钢盔形状的东西,广东队长大骇,正想摸清楚一点,一个脚踹便闪电般向他蹭鼻子蹬来,他“哎呦”一声摔倒,过程中顺手扯开了行李口袋的一条缝儿,清清楚楚瞟到了枪支、钢盔和军装。

此时车上的人脸色大变,一边拉上行李包的口子,一边连同四川班长也一块揍。

“爷别打了,我走我走。”四川班长用手捂着头退下去,广东队长拉着他就往人群中潜伏逃开。

到这里,事情本该没完,但这时,画面必须切到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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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上面的时间点,惠通桥西岸到东岸去的车辆,都在遵守秩序,排队过桥,但有一辆车等得不耐烦,离开队伍,超车到桥头,待前一辆车上桥后,插队其后车,一脚油门冲上桥,怎料上桥后刹车过猛,动力机械故障损坏,一时抛锚在桥上,所有后车都被堵在桥西不能上桥,怨声载道。

车主是一个商人,令其工人下车维修,随后悠然自得地在桥上抽起香烟来。

护桥工上前沟通说:“爷,你看后边这么多车给堵住了,您把车先推回去修好再上桥吧。”

车主大声呵斥:“去你娘的,你什么东西?要你管?”

随后,护桥工叫来宪兵处理。宪兵到场后,上前毕恭毕敬地敬了一个军礼,劝道:“先生,非常时候,后头还有很多军车在候着过桥,您就先把车推回去吧,修好了,先准你上桥。”

车主态度傲慢,嚣张至极,说道:“兄弟,这可不行,我的车不能动,就在这里修,我不能走,谁也别想走。”

宪兵满脸无奈,说:“那您的车什么时候修好呢?”

车主嗤笑一声,答道:“我哪知道?你们都是我纳税养的,最好派几个人来帮帮忙。”

宪兵自知被辱,却不发怒,示意说:“爷请你往这边站一站”,接着,掏出柴火香烟,给车主点了一根,又说:“爷,你看过那边去。”

“哼,怎么了?”车主云里雾里朝宪兵指的那边看去。

刚一转头,宪兵右手拔枪,对着车主的脑门连开两枪,当场对车主执行战场纪律。其后,指挥桥工将堵路的坏车撬翻入江,群众拍手叫好。

而就在这时,画面又得切回去那两辆可疑车。

本来被翻武器包,已经够紧张的了,结果两个乞食的难民前脚刚走,后脚就不知道打哪儿冒出两声枪响,车上的人错判自身已经身份暴露,终于绷不住了。

于是,守备大桥的宪兵看见一辆难民车突然露出重机枪,对准难民和军车前后扫射。一时间,惠通桥上的人乱成一片,也倒下一片,宪兵见状,立即扣响机枪组织还击。

而广东队长和四川班长,实际也还没跑远,所有事情都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他们冲桥东那边的守备士兵高喊:“敌袭!敌袭!快炸桥!”

“还不能炸!”一名宪兵喊道,“还有人没过桥!”

三两个不怕死的宪兵,冒着日本便衣的枪林弹雨,硬是把几个老弱病残幼童妇女背了过桥。

尽管还有人员和伤员滞留在惠通桥上,但不能再等了,一声“轰隆”巨响,他们只能随着惠通桥坠入怒江。

而此时,西岸突然冒出来的两个朝着桥头冲锋的日军小队,距离惠通桥,仅剩10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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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炸桥的时机真乃危若累卵千钧一发,再晚半步,日军恐怕就要在桥上形成火力点,对我东岸守军形成压制。

如果惠通桥失守,东岸那一丁点中国守军,战斗力薄弱,根本挡不住。

而后,那些没能在炸桥前过桥,还滞留在西岸的难民就惨了,据日军士兵回忆,“悲惨痛苦的嘶喊声震撼着整个峡谷,犹如人间地狱一般。”

炸桥是一项重大的军事行动,工兵营营长张祖武出发前,就开口让总指挥马崇六一定要开一张一手凭证,否则不干!

面对如此重大的任务,工兵营在计划实施当中,一定设定好了具体的炸桥时间,但在实际操作当中,工兵营指挥官还是人性化地没有死死遵守命令尽早炸桥,而是在真正发现敌人之后,才拉响爆破装置。

这样做,虽然又多放了一百多辆汽车过桥,但稍有不慎,弄不好让日本兵过了桥,工兵营指挥官就得拉去枪毙。幸亏最终炸桥时间点掐得刚刚好,尽管还有150辆汽车滞留西岸,但他们尽力了。

当然,如果不是那个商人的坏车挡道,其实还能再放多些人过来。那商人或许还傻头傻脑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日军步步逼近,就在5日清晨,日军的炮兵还没抵近怒江之时,就已发挥远程火炮的优势,对我东岸军车车队进行远程封锁。敌寇炮火射程范围之内,中国难民或死于沟壑,或原地分尸。我军主力未到,毫无还手之力,被敌人炮火锁定在一个弯道口来打,一有车辆露头便开炮猛轰,致使800辆车无法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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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敌当前,如此十万火急的非常时刻,抢夺时间就是抢夺生命,商人蛮横挡道,宪兵将其先行枪毙,再接受纪律审查,处理上应该无甚差错。

惠通桥被炸毁后,日军的火炮辎重无法运送过江,便不能进一步展开大规模攻势。但显然日军恼羞成怒,下午2时,日军的野炮第1中队和第2中队,在西岸公路一字排开,对我东岸中国军队展开报复性全力轰击,以解惠通桥被炸之恨。

作为回礼,东岸的中国军队,对前面到达惠通桥100米后望江兴叹,却仍在苦苦搜集中国破败军车上的木板用作渡江准备的日军,进行猛烈扫射和炮击。被炸伤打死多人后,日军仍不死心,开始收拢部队离开惠通桥,将渡江地点更改至上游的金塘子老渡口。

直至我军兵力赶到阻击时,日军已依靠橡皮舟和排筏输送400多人过江,但因其没有架设浮桥,所以步兵只配备了轻重武器炮火,装甲辎重依然止步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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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日军战斗力强悍,一旦在东岸沿江高地站稳脚跟形成加固火力点,后续架设浮桥掩护大部队和辎重过江,也是迟早的事。

再观东岸的中国守军,仅仅为保安第6旅的一个连,再加上少量宪兵,还有一个工兵营,以及那些从西岸逃回来,不知隶属哪支部队的零散溃军,可谓毫无战斗力可言。

如此看,中国军队的防守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空军侦察机报告:“滇缅路上中国军队零零落落,溃不成军,完全不能抵抗日军前进。如果再不设法挽救,依照敌人几天来的前进速度计算,大约10天即到昆明。”

校长得知前线情况,忧心忡忡,当夜便失眠得掉了几根头发,立即打电话给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命令其开拔部队星夜驰援怒江阻敌。

宋希濂接令即赶到滇缅公路运输总局,要求三天之内调派550辆运兵车,用于第36师及第71军后续部队机动至怒江东岸迎击敌人。

惠通桥被炸后的第二天(6日)下午,宋希濂由昆明乘坐军用飞机到云南驿,一下飞机便改坐吉普车马不停蹄赶到邮电局给保山打长途电话咨询军情。

宋希濂没穿军服,负责安排电话的接线员散散慢慢,告知说:“不好意思,线路暂时不空,打不了长途。”

宋希濂问道:“什么时候能打?”

接线员冷冷答道:“等着吧。”紧接着,有一位商人进来,接线员眼神陡然谄媚,阿谀道:“哎呦爷,又来谈生意啦?通哪儿电话?保山吗?这边请来。”

坐立不安的宋希濂见状,艴然大怒,一支手枪拍在柜台上骂娘:“我是宋总司令,限你3分钟之内接通保山,不然贻误战机,就地枪毙你!”

接线员吓尿,立马拨通了保山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第36师师长李志鹏,向宋希濂汇报说,就在昨天(5日),先头部队第106团已抵达怒江东岸,团长熊正诗正向上游渡口的日军集结点急行军。

宋希濂听后,心中恼怒全消,大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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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日军过江后只能采取大坡度的不利仰攻,原守备部队在制高点上勉强苦撑到106团增援部队到来,随后全部撤出战场,交由主力部队接手。但此时日军已抢占渡江后的第一个制高点孩婆山,并筑好临时工事居高临下组织起严密的火力网,对106团来说,终将是一场恶战。

据日军军官回忆,中国军队为了阻止日军在孩婆山加固阵地,在主力火炮未调集完成前,刻不容缓向山上发起进攻,一度与日军相距数十米,日军顽强抵抗,两军发生激烈的白刃战,中国军队伤亡上百人。

日军战报描述:“敌军(中国军队)多次组织兵力拼命地进攻,但最后还是败了下去。”

趁着我军败下去的喘息间隙,日军继续武装泅渡。

我军战报描述:“敌在炮火掩护之下继续强渡增援,彼我伤亡迭出,入夜仍在对峙中。”

7日晚,中国军队加紧兵力、迫击炮、重机枪等武器的调度,到了天黑夜幕,指挥官再度下令向孩婆山的日军火力全开。

曳光弹照亮整个夜空,日军虽占领制高点,但像极了被闷在一个大锅里,中国军队揭开锅盖,给他们加点料——数不清的手榴弹投向山顶,日军官回忆:“手榴弹的爆炸声, 一时震撼了整个山谷。”

为避免在山上吃手榴弹,两个日本小队铤而走险,凶猛无比,直接冲下半山腰和中国军队展开肉搏战,中国军队再次败退下去。

我军战报描述,7日当天战况相当惨烈,我军以一个团的兵力围攻日军四百来人,我军死伤惨重,又数度增援,但日军有西岸炮群火力支持,我军终未能到达敌人阵地半步,只好回防相持,继续对敌人围困。

至此,敌人其实处于一个被我军接近完全包围的处境,唯一的口子,就是渡口能使其进退有余。

我军时不时以迫击炮侵扰渡口,使日军物资输送困难,又对孩婆山的周遭取水点设伏,致使日军饮水出现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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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8日,我军主力36师业已全部到位,开始对日军泅渡的怒江渡口进行火力封锁,然后慢下进攻节奏,加固自己的阵地工事,打算温水煮青蛙。当日中午,中国军队派出空军对孩婆山的日军超低空扫射,旨在侦察敌情。

日军官悲观情绪迸发,感慨说:“尽管敌军暂时没有动静,但看来一场大的攻击即将开始。”

入夜后,36师对孩婆山日军展开进攻,日军气数渐弱,只能拼死顽抗,其指挥官倍感气馁,认为此次渡江作战再无奋起进攻可能,已然到了不得不放弃的地步。

9日清晨,日军从缅甸急调两支野战重炮兵部队前往松山展开炮阵,以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和九二式105毫米加衣炮向东岸猛轰,以图奋力保护孩婆山日军。

中国军队打打退退,白天黑夜,各部队轮番上阵,不让日军睡觉。日军虽困兽犹斗负隅顽抗,但无法摆脱待宰羔羊的命运。

10日,日军西岸主力部队撤出怒江战场,转往腾冲实施占领。凌晨之时,孩婆山的日军也开始焚烧阵亡士兵的尸体,我军意识到这是日军想要撤退的信号,下令全面攻击。

孩婆山日军面临全军覆没之绝望,仍有序撤退,我军追击到江边,日军西岸部队发疯似掩护其溃败步兵撤退,我军追击部队遭到炮群和重机枪强劲压制,指挥官下令停止渡江追击,回撤组织防御。

孩婆山围歼战,四百多人的日军前锋部队,仅有一百来人死里逃生泅渡回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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