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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年初，日本厚生劳动省都会发布简报，对上一年日本社会各项变化进行总结。

今年2月28日，2022年的年度简报发布，其中几个数据受到全日本乃至全世界的广泛关注：

2022年全年，日本自杀人数为21584人，与2021年的21007人相比增加了577人。当年日本的出生人口799728人。

首次跌破80万，死亡人口却大幅增加至1582033人，几乎是出生人口的两倍之多。自1991年经济泡沫以来，日本经济长期萎靡不前，日本社会也陷入撕裂。

年轻人不愿进取，中年人不堪重负，老年人孤独终老成了日本独特的社会现象，而被这个社会裹挟的日本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低欲望。

那么日本的低欲望社会是如何形成的？经济问题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个社会的现状有多骇人呢？

一次有隐患的经济腾飞

二战后日本被美军全面占领，沦为美国的附庸。多数人都以为，日本将从此一蹶不振，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日本非但没有就此衰败，反而实现了经济腾飞。

作为苏联、中国这两个社会主义巨人的邻国，美国将日本建设成桥头堡，用以抵御共产主义的蔓延。

随着冷战的愈演愈烈，日本成为了一枚重要棋子。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1961年越南战争爆发，日本躺着接收军事订单，财富迅速积累。

三菱、川崎、丰田等企业本就是军工企业，二战时对日军荼害各国起到的作用丝毫不亚于一众甲级战犯，而此时站在朝鲜、越南人民的骸骨上再度崛起。

在这种敲骨吸髓的模式下，日本以年均8%的经济增长率飞速发展，至1968年，其GDP达到1466.01亿美元，完成了对西德的反超，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并且这种经济疯涨还在继续。

为了维持这种繁荣局面，日本政府也出台了一系列措施。

首先便是推动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变。1961年日本出台了《农业基本法》，以法律的形式促进农业生产结构转变，使多余的农民涌向工厂。

其次是大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通过美国的技术转让，日本完成了新一轮的技术积累，此后便打出“技术立国”的口号，以大型企业为核心，推动民营企业向高新技术转型。

再次是致力于人口增长。二战期间，为了维持足够的人口来满足战争需求，日本政府出台了《确产人口政策纲要》，。

其中规定女性13周岁便可以结婚，一个家庭拥有5个以上子女可享受一系列福利政策。战后为了推动社会重建，这部与道德、生理相悖的纲要仍没有被废除。

最后，银行业也是日本政府的重点关照对象。民众在银行存钱，银行再把钱借贷给企业，这属于间接融资。

为了维持资金链充裕，日本政府直接干预存、贷利率，禁止本国银行间竞争，鼓励民众将钱储蓄在银行。

一系列的政策助力，使日本经济一路高歌猛进，繁荣到了80年代。但揠苗助长的后果是可怕的，表面越繁荣，内部问题就越大！

而最先爆雷的就是银行业。上世纪80年代，全球金融行业发生了一场变革，证券作为一种新兴的融资手段大行其道，而盛极一时的银行融资退居二线，直接融资取代了间接融资。

由于日本政府此前的大力推行，1965年银行融资在企业资金链中的占比达到了80%以上。

1983年前后，银行融资占比极速下降至50%以下，企业依靠证券获得融资后，纷纷把银行借贷还清，这使得银行体系内的资金规模迅速膨胀。

按照日本法律规定，银行的投资行为受到严格限制，于是大量资金摆在面前，却只是一串静止的数字，创造不了任何价值。

与此同时，美国也出手了。1973年，产油国与西方石油垄断公司尖锐对立，第四次中东战争打响，石油危机爆发。

1979年伊朗发生伊斯兰革命，1980年两伊战争爆发，又一次石油危机产生。两轮石油危机下来，国际油价从1－3美元每桶暴涨至41美元每桶。

许多西方国家发生严重的通货膨胀，作为印国际货币的国家，美国自然首当其冲。70年代末至80年代中期，美国政府一心提高市场利率，并且获得了预期效果，热钱纷纷涌入美国，美元汇率飙升。

美元汇率提高的影响是双面的，一方面进口商品显得更廉价了，原本昂贵的日本商品进入了美国家家户户，日本人从中获得了可观的收益。

另一方面美国商品出口量大幅下降，美国政府面临着严重的贸易赤字、财政赤字。想要扭转危局，就必须使美元的通胀降下来。

1985年9月22日，美国、日本、联邦德国、英国、法国5国齐聚纽约时代广场饭店，召开了一次会议，这次会议中达成的协议就是著名的“广场协议”。

在经济上，这5个国家都是当时的佼佼者。但在政治上，其他4国都是美国的棋子。这场会议的目的简单霸道：让美元汇率按照美国的意愿贬值。

于是1988年美元与日元的兑换比例从会议时的1：250降到1：120，两年多的时间翻了一倍。作为应对，日本中央银行一方面降低借贷利率，一方面开动了印钞机。

利率降低使日本民众认为投资房地产的好时机到了，于是大量资金投入房地产行业。

而货币汇率提高加上货币供应量加大，使日本人手中的钞票又多又值钱，一时间大量日本资金流向美国，日本人在美国搞投资、置办产业，号称要把美国变成日本的第41个县。

可短时间内积攒的大量资金无处可去，最后又流向了房地产和股票。如果按土地总价值算，当时的日本人把自己的国家卖掉，可以买下两个美国。

1987年东京证券交易所证券总市值突破300万亿日元，日经指数达到2.5万，日本人在狂欢。

可此时日本政府已经预见到经济过热背后的危险，但饮鸩止渴的他们也无能为力，只能调高利率，希望资金能够回流。当利率提升至4.25%时，经济泡沫开始爆裂，日本从上到下都慌了。

经济泡沫破碎，社会问题凸显

1991年1月，日本股市经历了一次剧烈下跌，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1992年8月18日，日经指数降回1985年时的水平，这意味着此前多年的努力和狂欢都化为了乌有。

从1994年到现在，日本经济总共增长了30%，年化增长不足1%。直至今天，日本经济都并非无药可救，不过政府、银行、大型企业这些推动经济发展的主体，需要承担起各自的责任。

然而银行怕公布不良资产将降低信誉，政府怕银行业崩溃导致经济全面崩溃，大型企业担心利益受到损失，他们不约而同地祭出了一个计策——拖。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经济可以自行恢复，或者出现新的变革带动经济发展，但这一切都没有出现，国民经济还是一如既往地低迷。

日本政府唯一一次出手是在1997年，由于前一年经济增长达到3%，日本政府以为复苏已经开始，于是开始大幅增加税率，削减公共福利，用以支付规模庞大的政府发债。

一番操作下来，此前刚冒头的复苏希望便被压了下去。而在低迷的经济环境中，年轻人遭遇尤为惨痛的打击。

日本在教育方面还是非常成功的，每年有50万左右的大学生走出校园，走向社会。

但刚刚走向社会的人才却找不到一个饭碗，除了本就低下的岗位需求，他们还要面对日本特有的终身聘任制。

所谓终身聘任制，是日本著名企业家松下幸之助的发明，与之相匹配的还有年功序列制。员工一旦被录用。

基本会在这个企业呆一辈子，靠资历实现职务的提升和收入的增长，即使才能不足，也能保住饭碗无虞。

而在经济泡沫破裂后，不论是企业还是员工，思想都更加保守，这种确保不出大问题的制度得到了巩固。

没有员工退出，意味着没有新的职位提供给年轻人。有能力的新员工即使得以进入企业，与老员工相比，各方面待遇也是天壤之别。

在艰难的环境和日本传统保守教育的催化下，犬儒主义在日本全社会盛行。

所谓犬儒主义，是古雅典哲学家安提斯泰尼创立的一种学说，因创造者在“快犬”运动场讲学而得名，也可音译为昔尼克主义。

古时的犬儒主义者对万事万物持悲观态度，看穿了它们的虚伪和虚无，认为美德是自给自足的，渴望无欲无求的生活。

现代日本的犬儒主义则侧重于思想上愤世嫉俗，生活上蝇营狗苟，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有意见和不满，却不做出任何改变它们的行动。

现代日本的犬儒主义，实际上是对古代哲学的片面解读。在普遍的犬儒主义之外，在政治、资本、文化领域，犬儒主义还衍生出了不同的产物。

握有实权的人信奉政治犬儒主义，看穿党派行为，追逐极权；掌握财富的人信奉颓废犬儒主义，以“洒脱”自居，无节制地享乐；胸有文墨的人信奉知识犬儒主义，坚信政治操控学术，一面咒骂世风日下，一面逢迎权威。

受这种想法的影响，大量日本年轻人与他们奋斗一生的父辈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放弃奋斗，也不再对物质、精神生活抱有任何期待。

一间屋子，一部手机，最低限度的一日三餐就是他们的全部需求。

他们不是挑战世俗，而是逃避世俗。成年累月地蜗居一隅，他们渐渐失去社交能力，当现实需求迫使他们回到社会中时，他们已经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们并非无欲无求，而是寄希望于虚妄。他们看着视频中的美食视频津津有味，三餐却只用一碗泡面解决。二次元女性人物被他们奉为女神，现实中的异性却让他们敬而远之。

而在这种情况下，不仅年轻人丧失斗志，老年人的问题也日益凸显。

去年9月，日本厚生劳动省公布了上半年度人口数据，其中出生人数38.5万，自2000年来首次低于40万，已连续多年呈下降趋势，而死亡人数却达到了77万。

而在2022年度，出生人数和死亡人数的差距还在进一步扩大。

在1.25亿日本人中，15至64岁人口为7426万，64岁以上的老年人为3624万，日本正在大踏步进入人口衰退和老龄化阶段。

与我国一样，日本也有尊老的传统，但在经济持续低迷和老龄化严重的今天，这种传统早已被赡养老人的压力所取代。

更严重的是，日本虽从中国学到了尊老，却没有养成孝文化。老人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与当今的犬儒主义年轻人一样，不愿意麻烦别人，包括自己的子女。甚至一部分老人根本就没有子女。

老年人的退休金来自年轻人缴纳的税款，但在这个老龄少子的社会，年轻群体所能贡献的税款越来越少，这就导致养老金的缺口逐年扩大。

日本共有164万低保户，其中65岁以上老人就有90万。向法院申请破产的人中，60岁以上老人占了25%，即使年龄缩小到75岁以上，这个数据也有10%。

一对日本退休夫妇每个月的基本开支为1.4万元人民币，而他们的退休金基本只有3000元，这让很多退休老人不得不重新寻找工作机会。

而丧失了劳动力的老人情况更要悲惨得多。今年初，日本对流浪人群进行普查，结果一千多名流浪汉的平均年龄达到了63岁。

由于无人赡养、余生也无希望，“孤独等死”成了这些健在老人活着的唯一目的！

2017年，东京医务观察员曾统计过东京各地孤独死人数和他们年均收入的情况，得出的结果触目惊心：

足立区124人，人均年收入1339万日元；江户川区112人，人均年收入3358万日元；世田谷区96人；大田区83人；板桥区77人……

他们生时靠微薄的退休金度日，生活贫困孤独；去世后无人问津，通常要等邻居嗅到异味才被发现。

与年轻人和老年人相比，中年人或许是一个社会中最稳定的群体了，但在日本他们同样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年轻人不满中年人占据了工作岗位，但中年人依靠这一个岗位养活一个家庭的压力只有自己能理解。

全球抑郁症患者有3.22亿，东亚占了几乎一半，这其中的“重灾区”便是日本。

“周一早高峰地铁真难挤”、“40岁了还没被提拔到中层”、“年过50天天受到排挤”，谈起这些话题，每个中年人都是一肚子苦。

2022年北京冬奥会比赛期间，曾有一则刷爆网络的“趣闻”：日本韩国等国家西瓜太贵，运动员们在奥运村见到西瓜后大快朵颐。

在日本，昂贵的商品远不止西瓜一种，上到房子，下到三五口人的一日三餐，全都是真金白银。这些昂贵的东西，只能靠中年人们从那个不如意的工作岗位上获取。

与巨大的压力形成反差的，是他们步入中年后，日益下降的身体素质和精力。

日本早稻田大学研究员上田路子和大阪大学研究所研究员松林哲也等人曾联合调查过1974年至2014年的87.3万例自杀案例，得出的结论是：

自杀率最高的人群是40－65岁的中年人，自杀率最高的时间点是周一早高峰前。

度过一个相对舒适的周末后，再次面对令他们难以接受的压力，不安和不满使他们一时想不开，这种心理不难推测。

今年日本政府公布的2022年快报显示，去年21584名日本人自杀身亡，较上年增加577人。

进入21世纪10年代后，日本自杀率曾缓慢降低，但自2019年后，疫情在日本的反复导致失业压力增大，自杀率又开始攀升。

低欲望社会的影响和对我们的启示

可以说低欲望、社会撕裂体现在日本人的各个年龄段，它们是经济低迷的产物，将在日本社会的方方面面造成影响。

目前来看，受影响最为严重的还是经济领域。促进消费是带动经济发展的有效手段，但在日本，这种手段被政府反复使用却难以奏效。

在老龄化社会中，老年人的金钱观本就保守，他们宁愿把积蓄储存起来，也不愿意“过度”消费。

更为致命的是，日本社会中的年轻人也放弃了追求欲望满足。花样繁多的刺激消费政策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2012年安倍晋三第二次就任日本首相，他上台后提出的一系列经济政策，被称为“安倍经济学”。简言之就是“三支箭”：

以宽松的货币政策拉动进口；以政府支出计划带动短期的需求和消费增长；通过改革法规促进产业结构调整。

十多年来，这一系列政策确实起到了一定效果，但唯独刺激消费这支箭却实在没起到该有的效果，日本政府反而为此背负上了大量债务。

除了经济方面，这种低欲望也是社会不安定因素。社会撕裂严重不是最可怕的，对立各方没有沟通才更骇人听闻。

性别、年龄层、社会阶层……日本社会发生对立的层面太多太多，然而他们不去了解对方，也不为自己辩解，所有的不满通通埋进心里，裂隙只能越来越宽。

只待某一天，一颗火星点燃各方的怒火，整个社会都会瓦解。

从短期来看，失业率和自杀率居高不下的国家，通常犯罪率和社会冲突也会飙升。日本的低欲望社会有其特殊之处，社会或许不会立即陷入混乱。

但只要炸弹，哪怕引信做的长一点，一旦点燃也终将爆炸。伊朗的巴列维王朝、利比亚的卡扎菲政权、智利的阿连德政府都是前车之鉴，日本与他们相比，只不过多披了一件高度发达国家的外衣。

可不管如何，日本社会的症结只能由日本人揭开，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从他们的过往中汲取教训，避免在我们的社会发生同样的悲剧。

在经济上，平稳的进步远远好过虚假的繁荣，在发展的道路上，某些国家的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2009年金融危机爆发后，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不断要求将人民币升值，以保住美国的利益。

这一幕与80年代的广场会议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日本政府在沾沾自喜，肆无忌惮地印钞票，泡沫被不断扩充，而我国政府则坚守底线，避免了危机扩大。

在教育上，“数理化”固然重要，但人文教育也不可或缺。

现今日本社会各个年龄层，都在接受教育的阶段被灌输了偏执的思想，实用、怀疑是他们眼中最切合实际的处事准则，日本社会走到今天，扭曲的价值观脱不了干系。

孝道、乐观、信任，这些词汇在我们的眼中也显得越来越虚无，殊不知它们正是整个社会的支柱，一旦将这些品质抛诸脑后，我们离日本那样的社会也不远了。

站在处理社会矛盾的角度看，利益冲突是难以避免的，无论个人与个人之间，还是群体与群体之间，沟通是解决矛盾的有效手段。

日本人相互不打扰、不沟通、不理解，问题一旦发生，便会永久存在。想要破局，就要找到问题的源头，否则隔靴搔痒只会“越搔越痒”！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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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不吃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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