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年,苗瑞还是一个刚实习的老师,她年轻漂亮,积极要求进步。

刚上班的人都有一种用不完的热情,每个老师手里不愿干的活,都会找苗瑞做。

在别的实习教师偷笑着认为苗瑞傻的时候,苗瑞是这批实习教师中第一个转为正式老师的。

苗瑞和老闫的交集,是因为老闫家里出了点状况,堆积的作业都被苗瑞给批改了。

老闫不算老,38岁,教龄15年,课讲得好,人长得帅气,也好相处,他的前妻卓溪更不错,漂亮,是舞蹈教师,开了一个很大的舞蹈学校。

全市迎夏晚会那天,卓溪跳了一曲《月光下的凤尾竹》,她妖娆的舞姿,承包了台下所有男人的眼神。

老闫在吃大骨头炖酸菜,人家在翩翩起舞,哪都不挨哪。

女儿交给爷爷奶奶,两人就这么毫无瓜葛地过着。

不搭界的生活原本也不错,夫妻嘛,关上门,谁知道别人家怎么过的。

楼上夫妻一晚上噼里啪啦地砸碎了不少东西,第二天人家又牵手上班去了,楼下夫妻倒好,看着如胶似漆的,这栋楼里的模范,突然一天,两人离了,男人吵吵嚷嚷地说,女的有外遇

所以,婚姻的事情,谁能看透?就糊涂地过吧,过不下去时再离。

2

直到有一天,卓溪告诉老闫,她去拉萨了。

老闫一夜没睡,辗转反侧,担心羸弱的妻子会不会产生高原反应。

20天后,早晨开机,看到妻子发来的微信:我们离婚吧。

老闫一下被打个措手不及。

老闫心里特想骂娘,凭啥啊,就被你踹了啊,于是不甘心地发了一句:“为什么?”

很久对方才回:“孩子给你,其他都不要,我回去就签字。”

轻描淡写,没有理由,这很符合她云淡风轻的性格。

快四十了,被离婚了,老闫抽着烟,叹着气,怪谁呢。

你找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你就得接受仙女回她仙境的准备。

老闫眼前晃的都是孩子,给卓溪打电话人家根本不接,心一狠,拉黑了她。

两人都同意,这婚离得挺轻松的。

他没敢告诉孩子,骗孩子说,妈妈工作调动了,去西藏了。

孩子已经适应了妈妈总不在身边的生活,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轻轻地问,什么时候回来。

老闫含糊地说,过几年吧。

老闫自此一个人领着孩子生活,上班,下班,接孩子上学,接孩子放学,跟以前没啥区别。

可自从跟苗瑞有了交集,老闫的生活就有了区别。

3

老闫和苗瑞都没课的时候,老闫会给苗瑞讲段子。

老闫说,战场上,弓箭兵因为杀敌太多,被敌方集体包围,队伍里有一对兄弟,他们背靠着背举着弓,紧张地瞄准著,弟弟说:“大哥,我总觉得他们待会会找咱俩算账。”

大哥不解:“为什么?”弟弟说:“我听教书先生讲,有括号要先算括号里的。”

苗瑞乐得一口矿泉水喷在桌子上。

老闫心里一紧,动心这件事,只需一秒。

坏了,老闫心里想,自己才离婚不到三个月。

原来,除了他前妻卓溪以外,这世上还有这种女孩,不端着,不做作,自自然然。

自打说段子那天,老闫就盼着上班能看见苗瑞,苗瑞一来,他心情就好。

有一些人的出现并没有让你的生活好起来,你依旧过着昨天同样的生活,三尺讲台,锅台灶下。

可是因为对方的出现,你觉得吃腻的快餐突然都有了家常菜的味道,老闫就是这个感觉。

心里有了人,真是满满当当。

4

周末,几个老师一起聚餐。

苗瑞抢着做烧茄子,现在的女孩子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苗瑞抢着做饭,烧茄子的颜色质感都不错,就是咸了,大家礼貌性地夹了一口,口是心非地说,不错,不错,就不再夹了。

老闫默不作声地就了一碗白米饭把一小盘烧茄子都吃了。

苗瑞中途拦着了,红着脸说:“做得有些咸了,你少吃点吧。”

老闫呵呵地说:“能吃咸的说明我还年轻啊。”

一瞬间,两人心里就起了火苗,这火苗把其他人都烧走了。

最后,只剩下他俩了。

老闫拉着苗瑞的手说:“跟我在一起吧,我天天烧茄子给你吃。”

苗瑞说:“你爱我哪呢?”

老闫想了想说:“婚姻的实质其实就是落在柴米油盐,能吃到一起,才能说到一起,能说到一起,才能过到一起。”

苗瑞一脸崇拜地望着他。

老闫心里清楚得很,这就是上一场婚姻给他的经验。

苗瑞是一个特接地气的姑娘,这样的姑娘难找,遇到了,这是他的福气,更何况,这个幸运的姑娘还喜欢他。

老闫很快就走出了前妻的阴影。

5

万事具备,只欠一个仪式。

没想到,前妻回来了,病了,乳腺癌。

毕竟夫妻一场,当初离婚也是瞒着老人和孩子的,赶上暑假,老闫也有时间,领着孩子在医院陪护了一个月。

卓溪的右侧乳房被切除了,没什么生命危险。

出院那天,卓溪幽幽地说:“当灾难来临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最珍贵的,我欠你们爷俩的太多了,幸好,上天留情,余生,我会把欠下的都补偿你们,明天领孩子咱们玩一天去吧。”

老闫欲言又止,缓缓点点头。

就这样出去玩了一天。

晚上朋友请吃烧烤,以前,卓溪是不吃的,她讨厌烟火气,一场大病,让她脱胎换骨了。

卓溪和孩子吃得嘴上都是油。

朋友把老闫拽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根烟,问他打算怎么办。

老闫抽了一口烟,徐徐吐出一口烟圈说:“一个是脱胎换骨等着复婚的前妻,一个是心里只有我的现女朋友,我现在在十字路口溜圈呢。”

朋友拍拍老闫的肩膀说:“我是离婚又再婚的,我最有发言权了,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吧,有孩子,麻烦不断啊,哥们,慎重做决定啊,毕竟,卓溪现在变了。”

老闫叹了口气说:“你说的都在理,可苗瑞怎么办?”

“人家一个大姑娘有的是接手的,大不了你给她一点补偿。”

老闫沉默了一下说:“容我想想。”

6

这一想就想了好多天。

老闫不知道怎么跟苗瑞开这个口,最开始,他说陪陪前妻,等前妻病好了,就跟苗瑞结婚。

苗瑞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同意了,也从未去打扰他们一家三口。

现在前妻好了,他们打算破镜重圆,可苗瑞怎么办?

她不可能察觉不到老闫的异样,她在等老闫做决定。

多艰难的决定也要决定,老闫决定跟卓溪摊牌。

卓溪每天在家给老闫准备一日三餐,她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对着视频做蛋糕,做锅包肉,都做得有模有样。

接地气的生活让她胖了。

下班,进屋,茶几上放着大蛋糕。

老闫放下车钥匙,淡淡地问:“谁过生日?”

卓溪过来,搂着老闫的脖子说:“亲爱的,今天是咱们结婚12周年纪念日啊,最幸福不过一家人在一起,愿一切都不晚。”

老闫低头看见蛋糕上面写着:“你是风儿,我是傻,十二周年快乐。”

这时,里屋的门推开了,孩子捧着一大束玫瑰跑出来了,兴奋地喊着:“我要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7

那一晚,孩子兴奋得一直尖叫,卓溪的脸被灯光笼上一层灿烂的光晕。

这是老闫曾经盼望很久的画面,现在它就真切地出现在眼前。

老闫心里,卓溪和苗瑞在拔河,本来苗瑞那边已经要赢了,结果,孩子跑过来,拼命地往卓溪这边拽。

扑通一声,老闫听见苗瑞那边绳子断了的声音。

打算摊牌后跟苗瑞去看电影的,这场景也不能去了。

他打苗瑞的电话,关机,心想,等明天去学校再跟苗瑞解释吧。

第二天到学校,苗瑞在办辞职手续。

老闫拉住她,弱弱地说:“给我点时间。”

苗瑞平静地说:“你舍得你姑娘,舍得卓溪?昨晚我去找你,你家一楼窗户上映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那一刻,我想好了,如果我硬是横刀夺爱,伤心的是三个人,这样只是伤心一个人。”

老闫放了手,苗瑞说了再见。

老闫跟卓溪重新在一起生活了,这辈子有孩子牵着,怎么折腾也分不开了吧。

夜深人静的时候,老闫会趴在阳台抽烟,他想苗瑞。

有时候真想狠狠心,抛下一切,他奔着爱情一路而去,可谈何容易。

老闫掐灭烟头,用力地撇出窗外,一声叹息后,灭了灯,关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