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那年安全员培训,在四川华洋,去过的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时,我们房间住三个人,小柯在左边,大熊在右边,我每天躺在他们两个的中间,伴随着脚臭味和呼噜声艰难的入睡。
6月的四川很热,比躁动的青春都热,我们在军营里,浑身肿胀,万物生长。
记得刚去的第一天,我就被蚊子咬的头破血流,不夸张,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能扫一簸箕的蚊子尸体,绿油油的,要多恶心就多恶心。
“可是这种蚊子都不咬人的啊。”小柯含着一根冰棍。
“放屁,那我这一身的包是你咬的?”大熊说。
“哦,往好的方面想想,可能是跳蚤呢,不一定非得怪蚊子,对吧?”小柯笑着说。
我沉默着没说话,心里盘算着3000米怎么跑才能通过。
初训的日子挺苦的,我从来没想过一个航空公司的培训搞得就像是一个新兵连一样。
“你们别以为苦!这照着新兵连差远了!”我们排长每天都在喊,“一个人跑不过,全排不许吃饭!”
在跑烂了第二双运动鞋的时候,我终于跑进了14分,过了,很开心,不过培训结束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跑进过14分了。
大熊不开心,因为他已经跑坏了第四双鞋了,仍然没有合格。
“我觉得你还是得多练练,可能不是鞋的问题,是你脚的问题呢?”小柯叼着一根烟躺在操场上,满头的汗水逆流成河。
“我决定,明天不吃饭了。”大熊摸着自己的肚腩。
大熊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没有吃饭,夜里过了12点,我眼瞅着他从床底下摸出来一碗干拌面。
“你不是不吃饭吗?”我说。
“我说的是昨天,我做到了。”大熊满屋子找热水。
“我明天带你加练吧。”左边的小柯翻了个身。
小柯体能很好,以前是体育生,刚合住的时候我问他练的是什么,他不说,直到后来才告诉我,他练的是足球。
“踢地再好能咋滴呢?”有次训练结束,他坐在篮球场边看人来人往。
“那你为啥来面试航空公司呢?”我问。
“说不清楚,碰碰运气?环游世界?”
“环游世界就去呗,来参加这个培训我可是上了当了。”大熊一脸愁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按照过来人的说法,体能再差,在华洋待上三个月,也能练成棒小伙。
小柯依然在混日子,因为他入训的时候所有成绩都已经合格,我在搞定3000米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压力,只有大熊,每天还在跑道上和单杠上挣扎着。
“你可得通过啊,不然将来在公司里可就没有我们三剑客了。”临考前一天,我担忧地对大熊说。
“我尽力,你明天好好考你的,别担心我。”
“看,这是什么,”小柯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绳子晃着,“武装带,我找排长借的。”
“干嘛用?”
“明天他跑不过我把他绑了杀掉。”
“你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
“你好好说。”
“傻逼啊,当然是把他绑上拉着一块跑啊!”小柯点了一根烟,对我说:“明天你跑你自己的,我带着这熊崽子跑。”
“考官让吗?”
“我问了,有过先例,但别太明显。”
大熊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可是我分明看到了他抓着床沿的双手用了用力。
考核分两天,主要是人太多,考官太少,所以进度很慢,3000米是最后一项,都说人在紧张的时候运动能释放最大的活力,我领悟到了,拼尽全力,气喘吁吁,跑了13分多点,冲过终点的一瞬间我就跪在地上哇哇大吐。
“拉走拉走,来个人把他拉走!”主考官坐在桌子后面,指着我大声吼着。
我强忍着腹中的恶心,艰难的回头看去,小柯瘦弱的身体在前,看起来充满力量,大熊的身影在后,腿已经明显迈不开了,小柯紧紧的拽着手里的武装带,隔着半条跑道我都能听到小柯在破口大骂,“操你妈的你再停下试试,过不了老子弄死你!”
大熊的脸都成了猪肝色,汗水像瀑布一样在他脸上疯狂流淌着。
“最后一名,十四分半,全部学员通过。”考官喊着。
“哈哈哈!老子...老子...过...过啦!”大熊仰天长啸,小柯蹲在旁边的地上,张大嘴巴喘着粗气。
“这是哪个排的!排长赶紧把你人带走!”主考官依然在怒吼。
我们三个人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瘸一拐的回到宿舍楼里,把衣服一撕,狠狠的朝天上扔去,“都他妈过啦!”
军校里是不让喝酒的,不过这天晚上,小柯还是串通小卖部的老板,偷偷的拿了两瓶酒进来,酒不醉人,但架不住人自己想醉,大熊用迷离的双眼看着小柯:“啥也不说,都在酒里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了向往的生活,聊了喜欢的姑娘。大熊说他肯定会娶一个空姐,小柯说他一定会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我们聊得很开心。
开心到排长沉着脸走进我们房间都不知道。
“把酒收起来,睡觉!”排长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丢下了这句话。
“谢谢排长。”我手忙脚乱的收拾着残局,大熊一头倒下就开始打呼噜,小柯悠闲的躺在床上,叹道:“终于要去环游世界了啊。”
其实当梦想照进现实,可能你会发现离你想要的会差的远一点,梦想是一首诗,用鼻子一闻满是荷尔蒙的骚气,现实是一部小说,随手翻一页,可能都写着狗血。
飞行的日子,时间过的很快,我们也从青涩慢慢走向成熟,大熊恋爱了,那时节流行的校内网上经常看到他傻不拉几的笑,大熊失恋了,又经常看到他傻不拉几的骚。我忙碌着,听歌,看电影,看书,写字,给喜欢的乘务员发着暧昧的短信,约她们出来吃饭烧烤,在飞行之外的时间里,经常睡不着。
小柯在公司里很少能听到他的消息,大家休息期不一样,也很难聚在一起,有一次遇到他,说自己恋爱了,我问谁啊,这么大魅力让你浪子回头。
他说,我喜欢流浪但是我不浪,姑娘姓唐,充满阳光。
小唐是四川姑娘,比我们早飞两年,跟小柯一样,喜欢诗,喜欢星空和大海,喜欢天马行空的想,个子小小的,一双大眼睛充满着灵性,很小就出国读书,口音已经听不到四川话的感觉。
我和大熊跟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我经常受不了他和她的那股子酸劲儿,通常状况下,我喝我的酒,发我的短信,大熊长吁短叹,他们两个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计划着一个个旅行。
小柯不吃辣,我吃多了会拉肚子,大熊什么都吃,小唐经常为了小柯而不吃辣。小柯很能喝,大熊酒量很差,我喜欢喝但是酒量不好,小唐一般不喝酒,偶尔喝过几次,从没见她醉过。
其实作为空勤,平时的时间真的不多。相聚总是短暂的,更多的时候,是用过社交网络来见面,那时候刚有微信,刚有朋友圈,没有微商,不过,朋友圈里全是酸溜溜的鸡汤。
说到鸡汤,其实我一般是不怎么看的,小柯更加不屑,大熊乐此不彼,经常在朋友圈自顾发情。小唐很少发状态,每次发的都是跟小柯的旅行或者计划旅行。
我觉得他们两个人挺般配的,哪怕只休息两天,也敢飞去丽江喝顿酒,我问过,你俩这么个玩法,能攒下钱来吗?
小柯反问:攒钱干吗?
我说:买房子啊。
小柯说:上海这种地方,房子是攒不出来的。
我说:那怎么办?
小柯说:那就不买呗,为什么一定要有房子呢?
大熊家应该很有钱,他从来没有在乎过钱,我也一直奇怪,那么有钱跑来飞什么啊。
大熊一脸的认真:“我不是说了,我要娶个空姐做老婆吗?”
大熊的爸妈都在国外生活,知识分子,偶尔回国,也吃过一次饭,叔叔阿姨都很有礼貌:“这几年来多亏你们两个照顾他了,这熊孩子,从小就不省心,我让他跟我们走,他也不去。”
“哪里哪里,阿姨太客气了。”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菜,客气着。
大熊满脸的不在乎。
叔叔阿姨走后,我问他,为啥不出国呢。
“唉,好山好水,好无聊啊。”大熊罕见得看着天空,一脸的沧桑,“你不觉得我爸妈看起来都挺虚伪?”
“我可没觉得,我感觉都是很好的人啊,再说了,那怎么能叫虚伪?”我表达着我的不满。
“不知道,初中时去了几次,上了高中就再也不想去了,跟那儿的人,交流不来。”
“文化不同。”一直沉默着的小柯突然开口,“不过,跟不同文化的人进行沟通交融,才是旅行的真谛。”
“嗯,我也这么觉得,”大熊翻了个白眼,“下周我去东京,好好交融交融。”
小柯抽着烟,没有理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有一天落地,收到小柯的短信,说明天他俩要休假了,做了很久的计划,攒了很久的钱,这次去欧洲,去滑雪,临走前聚聚吧。
我说今天太累了,等你俩回来给你俩接风?
小柯说行。
鸡汤曾告诉我,不要轻易说再见,有可能你跟那个人说的再见,就是再也不见。可我觉得这是错的,因为我并没有说再见,我只是希望他们好好去玩,等回来一起吃饭。
可当你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去跟一个人见面,可能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接到小唐电话的时候,正是深夜,那天晚上很热,我刚睡下没多久。
电话响起,我想肯定是他俩的恶作剧,懒洋洋的接起,正准备说脏话,小唐却在那一头哭了起来。
我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那种感觉。
眼前仿佛升起了一个个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是小柯的样子,他在抽烟,他在喝酒,他在跑步,他在踢球。但紧接着,这些泡泡就一个接一个得碎掉了,只留下光线,在黑暗里刺痛着我的双眼。
“他掉进了一个深沟里,等救援队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没了气。”
“他本来想去非洲看迁徙,是我坚持去滑雪,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怕热。”小唐在那边哭着又笑着,像个神经病。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过去的,只是枯枯的在床上坐着,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咽下一口又一口的苦涩。
小唐回来了,像是个丢了魂,我只跟她见了一次,她请了一个长假,又辞了职,时至如今,朋友圈只剩三天可见的消息,有时候给我点个赞,偶尔也会说几句话,但我们都刻意避免提及那件事。
大熊那时候也好像变了一个人,我是痴,他是疯,经常拉我去酒吧喝酒,搂着不同样子却同样花枝招展的姑娘。
有一年,到了那个日子,他拖着我去跑步,然后喝酒,喝到像个傻逼一样跪在马路上哭,我也哭,指着天骂着地。
人生很长,并不能留给我们太多时间忧伤,人生很短,每个人都会被淡忘。
大熊也辞职了,去美国投奔爸妈,临走前,我们在上海的街头流浪,不知道该怎样去道别。
“别哭啊,等我发达了会回来的。”
“要不,还是别回来了。”
在我们的生命里,有些人就像流星一样,他风风光光的来了,又悄无声息的走,走的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没有来过。
可是在我们的心里,总有那么一片地方,只属于某个时间节点,只属于某个人。
小柯走后的第五年,我心情极差,去了一次成都,约小唐见了面,其实我并不想让她难过,毕竟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可她从机场接到我就开始哭,一刻不停的在哭,开车哭,吃饭哭,我走的时候也在哭。
“我他妈的想他啊。”
“我也是。”
临上飞机前,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更瘦了,也显得更加小巧,眼睛红肿又空洞,我知道,我再也不敢来见她了。我们的交集在于一个人,所以只要交集就会悲伤难过。
又是一场诀别。
机场很忙碌,每架飞机都从不同的地方飞来,又飞往不同的方向去。我好想去到更远一点的地方,追追你们的脚步。
我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也会背起行囊,坐在舷窗旁,看着飞机咆哮着冲进云层,又挣扎着冲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何处是远方,我只想拾起你留在人间的片刻,从你的全世界飞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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