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何道宽教授又一新译著《柏拉图导论》即将随“媒介环境学译丛”第三辑面世。此著作者是多伦多传播学派代表人物埃里克·哈弗洛克,一个在学界还较为陌生的名字。之所以陌生,是因为媒介环境学知识引进的旗手何道宽把他忽略了。正如何老师自己所说,在2002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他将伊尼斯和麦克卢汉比作多伦多学派的“双星”,却漏过了哈弗洛克。因此,《柏拉图导论》也可视为一本补遗译著,如今出版,犹未为晚。现蒙何老师建议,在本号发表此著译序,以飨各位。

译者前言

一、 千古之谜

柏拉图的《理想国》攻击、贬黜和放逐荷马等希腊诗人,何以至此,似为千古之谜。千百年来,尝试破解者为数不少,最成功细致钩沉、悉心辨析、雄辩说理者当数埃里克·哈弗洛克的《柏拉图导论》。

本书考察古希腊口语文化向书面文化、形象思维向哲学思维的转型。

作者认为,有了拼音文字和书面文化以后,希腊人的思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于是抽象、分析和视觉的编码就锁定了难以捉摸的语音世界。

本书证明,柏拉图注重书面文化,排斥质朴的、聚合式、意合式、口语式的形象思维,所以他把诗人排除在其《理想国》之外。

埃里克·哈弗洛克是古典学教授,其《柏拉图导论》在欧洲古典学圈子里颇有争议。可以说,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古典学著作,但它既捍卫柏拉图主义,又捍卫希腊诗人。它珍视希腊古风时期和古典时期的诗歌传统和口头传统,在人类学、民俗学、文化史、传播学、心理学等学科里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本书分两卷,第一卷“形象思维人”探索口语文化,解释柏拉图的《理想国》,第二卷“柏拉图主义之必需”捍卫柏拉图主义,为《理想国》辩护。

二、迟到之《导论》

2020年和2021年岁末年初,中国社科院新闻所的准博士朱豆豆在其博士论文杀青之际,对我做了一两个月的长时间的专访,成文后的文章题名:“探寻‘遗失的经典’:北美媒介环境学在中国的选择性转译”(收入其博士论文附录四)。兹将其中的一组问答抄录如次:

朱:通过对您译著的梳理后发现,哈弗洛克——作为一位学术地位堪比麦克卢汉的学者,您并未对其作品着手翻译(如《柏拉图导论》)。您未翻译《柏拉图导论》的原因是什么?

何:我不回避《柏拉图导论》,由于它和已经我翻译的《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有相通之处,不便重复引进类似选目,将来不排除。如果洽购版权顺利,这本书应该纳入我正在主持的“译丛”的第三辑。

其实,朱豆豆不是提出类似拷问的第一人。早在2013年,中国传媒大学的梁颐博士就在《东南传播》第10期和第12期发表了两篇文章,分别题为《媒介环境学学术地位堪比麦克卢汉的埃里克·哈弗洛克研究》和《北美Media Ecology和我国“媒介生态学”、“媒介环境学”关系辨析》,尖锐拷问哈弗洛克及其《柏拉图导论》为何在国内罕有露面。

她写道:“哈弗洛克和麦克卢汉同为媒介环境学第一代的代表人物……不仅在学术地位、经历、著作、影响等方面和麦克卢汉有相同或相似之处,并且他还影响了麦克卢汉。”“但国内媒介研究领域关于哈弗洛克的研究可以说尚处于失语状态。首先,国内没有他的代表作《柏拉图导论》的中文译本。”

三、 《导论》之导论

2022年3月27日,译完《假新闻》,准备译《柏拉图导论》。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信试探,看看德里克·德克霍夫教授是否能为埃里克·哈弗洛克的《柏拉图导论》的中译本写一篇序文,谁知他不但应允,而且允诺两天内交稿。

两天内,他竟然完成了一万余字的长篇论文!我请他瘦身,两天后,他提交这篇8千余字的定稿。我爱之心切,也在两天之内完成译文。不到十天,我们两人创造了这个奇迹:一篇厚重的《柏拉图导论》中文版序。感慨良多,就用十五个字小结吧:伟大的激情,伟大的奉献,伟大的友谊。他对多伦多学派的前辈哈弗洛克充满敬意和激情;作为我们这个译丛的首席顾问,他竭诚奉献、倾力相助;这个几天内完成的序文确乎是一篇大作,是他和我们四年亲密合作友情的见证。

《柏拉图导论》原本是欧洲古典学派内的一部论战经典,既捍卫柏拉图主义,又破解《理想国》开除希腊诗人之谜,并非一般的学术畅销书,有相当的难度,挑战一般读者的神经。尽管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引介它呢?语言之:柏拉图主义太重要了,破解《理想国》之谜太重要了。哈弗洛克《柏拉图导论》就是破解这一谜团的金钥匙,它是中国哲学家、文学界、人类学界、传播学界的阿里巴巴宝藏。

我为什么如此推重德克霍夫教授为《柏拉图导论》所做的这篇中文版序?因为:

(1) 他弘扬麦克卢汉“字母表乃发明之母”的论断,又对比西方拼音字母和汉语语标文字的认识论差异,他的深刻洞见使人大开眼界;

(2) 他科学分析东西方认识论的差异:西方“主体性和客体性的极端区分”;“汉语里没有与‘个人主义’对应的专用词……它支持一种自我,只是自我不像西方那样优先于社会和社群的考虑而已”;“传统的汉语认识论有三个主要成分:认知、情绪和道德……无疑,在汉语的认识论里,‘自我’和自我意识的在场和感知是强大而盛行的,和西方别无二致。但“自我”和自我意识在这里不是孤立的。中国人感觉与环境结为一体——无论这环境是自然或工业、城市或乡村——这样的整合是人人分享的”;

(3) 他正确认识中西方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的差异:“共同的汉字系统偏重社群而不是个人主义;因此,共产主义在中国成功了……中国人民之所以能完全容忍‘社会信用体系’,就是因为该体系的宗旨是确保社会稳定与和谐;稳定与和谐不仅是儒学支撑的,而且是汉字养成的认识论支撑的。中国社会稳定和谐的时间比任何其他文明都要久远。”如此洞见不偏不倚,难能可贵。

(4) 这篇序言洋洋洒洒八千余字,恰似一剂“十全大补”:“引论”+九节,每节犹如一篇小论文。第八节“中国人必读《柏拉图导论》的五大理由”和第九节“书面文化是解锁东西方的钥匙”都是画龙点睛之笔。

这篇中文版序八千余文,明白晓畅,极好,我为它加上一个题名:“《导论》之导论”,请读者分享我的喜悦。

四、 三星同辉

20世纪中期,哈罗德·伊尼斯、马歇尔·麦克卢汉与埃里克·哈弗洛克在多伦多大学打造了传播学多伦多学派,恰似三驾马车、三花并蒂。伊尼斯和哈弗洛克对麦克卢汉产生了重大的影响,麦克卢汉推崇伊尼斯,为伊尼斯的《帝国与传播》和《传播的偏向》作序。他推重哈弗洛克,以下文字,足以为证;在《理解媒介》第二版的自序里,他写道:

在其宏著《柏拉图导论》中,哈弗洛克就希腊人的口头文化和书面文化作了对比研究。到柏拉图时代,文字已经创造出一种新的环境,新环境开始了使人非部落化的过程。在此之前,希腊人的成长受益于部落式百科全书的机制。他们将诗人吟诵的诗歌铭记在心。诗人们为一切生活事件提供了具体的操作性智慧……非部落化的、富有个性的人出现以后,人们需要一种新的教育。柏拉图为读书识字的人们制定了这样一种新型的计划。该计划的基础是他提出的理念。借助拼音字母表,分类智慧接过了荷马和赫西俄德的操作性和部落式百科全书。自那时起,资料分类式教育在一直主导西方的教育计划。

遗憾的是,由于历史局限,我们未能及时引介哈弗洛克的《柏拉图导论》。

21世纪初,我撰文《多伦多传播学派的双星:伊尼斯与麦克卢汉》(《深圳大学学报》,2002年第5期),由于本人知识的局限,我漏掉了哈弗洛克。

2008年前后,我开始系统引进媒介环境学派,翻译出版了沃尔特·翁的《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语词的技术化》(北京大学出版社)。本欲乘胜推进,翻译出版哈弗洛克的《柏拉图导论》,但学术圈里有人认为,这两本书的主旨和内容有交叠,《柏拉图导论》可暂缓一步。

2021年,经过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版权经理邹欣的艰苦努力,我们终于搜寻到《柏拉图导论》的版权人,并购得中译本的版权。

多伦多学派的三驾齐驱、三花烂漫的美景就在眼前。三星同辉,美哉快哉!

何道宽

于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

深圳大学传媒与文化发展研究中心

2022年6月6日

左起:埃里克·哈弗洛克,马歇尔·麦克卢汉,哈罗德·伊尼斯(网络)

译者后记

深圳大学传播学院媒介环境学译丛第三辑主题“回眸与展望”共五本书,两种“回眸”:

(1)麦克卢汉讲演录《理解我》,他的读者都知道,麦克卢汉的思想在讲演中双重发挥、畅快淋漓;

(2)国内学界长期追问:为什么不引进《柏拉图导论》?这个问题终于有了令人满意的答案,不亦快哉。

三种新锐书“展望”:

(1)《伟大的发明:从洞穴画到人工智能时代的语言技术》老树新花,指向未来;

(2)《假新闻:后真相世界里如何生存》是及时雨,很解渴;

(3)《个人数字孪生体》文理嫁接,伸向未来。

《柏拉图导论》是古典学经典,对象读者是同行学者,有论辩色彩。中译本针对一般读者,必须有所取舍。经版权方允许,我们有三大举措:

(1)原书注释专注考据、繁难冗赘,对一般读者并不友好,悉数删除;

(2)索引不是必须,不用;

(3)文献乃必须,保留。

专此说明。

何道宽

于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

深圳大学传媒与文化发展研究中心

2022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