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五子用手指点着,还有七个人轮到他,他在队伍里往后看,扛包裹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浩浩荡荡七十人都不止,而且这还只是一扇门,嘉峪关的士兵开了四个口给百姓出关。深秋十月,越往北越冷,走出塞外应该已是天寒地冻,每天都有上千人出塞离家,朝廷到底干些了什么,让这些子民弃了大好河山,背井离乡去塞外受苦挨冻找活路?
走了小半年才到嘉峪关,他从南京出发,风声最劲的时候,还在扬州的赌场躲了十天。那些金条还在,以他的赌技,输出去费劲,可他也不敢大赢,每天对付点儿打尖住宿的费用也就够了。天生的本事,几根金条做本钱,能在扬州白吃白喝一辈子。中秋过后南北的赌客陆续回家猫冬,再玩下去太惹眼了。小五子打算撤了,他把本钱收好,多出来的银子,分一半散给赌场里的博头、柜主、赶羊的和账房,剩下的一半雇艘大船,沿着长江西去。他走走停停,大山大河的地方就让船停一天,上岸转一圈,直到重庆府才改陆路北上。
都知道他昆仑公子混进丐帮,从山海关进的中原,这次他要绕一圈回田独。边塞二十六关十八路,他算准不会有人在嘉峪关守着他。很奇怪,亲爹亲妈不记得,从居庸关到铁门关,从函谷到阳关,倒是记个门儿清。
前面队伍还有五个人,好半天才过去两个,守城士兵拿着画像,在每个人面前比划一阵儿,确定不是才放行出关。估计是找他,昆仑公子。画像这东西,小五子根本不担心,以前那张通缉令在肉铺边上挂了两年多,都没看出来画的是他。多少表示点儿尊重,他蹲下来抠一块泥,搓成泥球按在嘴角上。痣是有了,但不是说脸上长痣,痣上长毛吗,他拽根头发揪几段,裹在泥巴里搓第二个泥球,犹豫要不要换个痣上去。应该真一点,跑了一个秋天,八千里路只剩下最后一道关,走出嘉峪关,往东往北,就可以回到田独了,他确定文思清会在那里等他,满面笑靥在站在肉铺门口,没准儿还有钱老板,告诉他刚刚杀了一头猪,就等着你小五子回来一起过年呢。他提醒自己进镇子以前要好好洗个澡,走了半年的山河和冰川,别狼狈地像条野狗一样回到她身边。
归心似箭,队伍却卡在第三个人那里,守城士兵拿着画面对比了半天,眉头紧锁,依然想不明白。士兵找来长官,指着面前的少妇,说李大人,虽然她是女的,可是她长得和昆仑公子实在太像了,我们该不该扣住她?真是个难题,长官尽量放松,不愿让下属看出自己也被难住了,他反问下属,这上面有写昆仑公子一定是男的吗?下属摇头,说写了面部特征,写了身高臂长,但确实没说昆仑公子的性别。那就按照规定带走喽。下属咚咚咚地点头,李大人果然有勇有谋智慧过人。他手臂一挥,叫两个士兵把少妇绑起来。
少妇张大嘴巴吓蒙了,挣扎着问他们,画像上的人满脸胡子,我怎么就像他了?下属可不管,李大人这么要求的,他让人把少妇送到李大人行营,请李大人验验是不是昆仑公子。
小五子回头看着她被押走,脑子始终响着一句话,英雄不在本事,在胆识。那就上吧,他跨出一步喝道,你们要干什么!卫兵们打量他问,你要干什么?小五子没回答,他被另外一个黑衣男人分了心,他顺着视线往后找,很快在隔了三个人之后找到了另一个白衣服的。两个他都见过,一个黑衣,一个白衣,一个漂亮一个丑,漂亮的那个满脸刀疤,丑的那个皮肤特别好,连痘都不长。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但肯定是这三个月,八千里的逃亡路上。辽阔河山里的芸芸众生,同一个人见过两次就已经很奇怪了,两个人第二次出现,一定有问题。
先排着队,眼前这么多当差的,估计也不敢怎么样,反正他在前面,一旦通过,出关就找个地方藏起来。他眼睛往前看,耳朵听后面脚步。前面就剩一个人的时候,大门关上了,卫兵上了城楼,说去别地儿排队吧,我们要午休了。小五子前面那个不干了,说我知道你,你刚接班一刻钟,过了三个人就要午休?卫兵打个哈欠,说不是我要午休,是这扇大门该休息了。
你争不过当差的,别看你是男的,惹急了也说你像昆仑公子,送到李大人营房去验货。百十来人就地解散,混到后面三支队伍后面。小五子低着头,去最远的那个,他抢得慢,几乎是队尾,左右没见着黑白两只鬼,队伍往前走了几步,脖颈后面有人喘着粗气,那两个人又站在后面了。
小五子低头看脚面,是见过,在黄鹤楼,本不该去那么惹眼的地方,可管不住嘴,那可是是天下第一楼,救出被人认出来,从楼顶上推下去,也要吃顿好的再摔死。这两个人分坐两桌,每人点两盘菜。当时客人多,店小二建议小五子和别的客人拼桌。小五子赶忙拒绝,硬着头皮点了一桌子菜,说自己要宴请朋友。于是店小二找黑衣白衣商量,他们也是不答应,跟小五子一样,各自加了几道菜。事情到这也没什么,直到把菜上齐,小五子发现两人面前的八菜一汤是一模一样的。黄鹤楼美味千百种,一道两道撞车都不应该,八道菜一样,十有八九就是来盯梢他昆仑公子的。小五子放下筷子结账走人。出门右转进了一个巷子,进家客栈他开间二楼上房,从窗户盯着门口。两人倒也没跟出来,反而细嚼慢咽了半个时辰,并排下了楼,不认识一般,相互不说话,在黄鹤楼门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头也不回地分道扬镳。
可能是下战帖,比武前的较劲,或是某个秘密帮派在接头。是不是过于小心了?小心驶得万年船,用不着一万年,保我半年到田独就好。现在看起来并非太小心,当然是冲他来,人家把气都呼到脖颈上了。他回头直视他们,两人反而左顾右盼不看他。他闭眼盘算,先排着吧,跑到哪儿,这俩货都得跟屁股后面。
下午太阳上来暖和一些,路面都化成泥浆,蹬腿出去能把泥点甩到前排的后脑勺上。天色渐暗,泥浆又冻得梆梆硬。终于排到头了,下一个就是他,小五子摸摸嘴角上的痣,指肚感受着痣上的毛,向前跨从出一大步。守城士兵斜眼看他,举一天画像,早用不着这个了。他让小五子抬头,说你把嘴角上那泥点擦掉。小五子说这是痣,你看,上面还有毛呢。把门的没接茬,把画像重新打开,看一眼画上人,看一眼小五子,皱着眉头,让旁边士兵请李大人过来。
看样子要出事了,小五子看着他走过去,拉着李大人胳膊比划,之后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后面人催他快点,退是退不出去了,身后全是人,关外倒是空旷,就一门槛,迈过去就是一大片冻硬了的泥地,但是弓箭手都在城楼上呢,守了一天百无聊赖,可算逮着一个拉弓射箭。
后面人还在催,小五子回头看一眼,居然是白衣男子骂骂咧咧的,话不停嘴,小五子祖宗十八代都被他问候一遍,后来把黑衣男子都骂急了,转身问你骂谁呢。白衣服直翻眼皮,说谁排前面我骂谁。黑衣服跳起来,越过中间几个人头顶,扇了白衣服一巴掌。白衣服愣了一下,捂着他那又丑又光滑的脸,推开前面几个人,一脚朝他肚子踹过去。黑衣服先挨了一脚,第二脚有所准备,双手抱住他大腿。白衣服一脚被抱,另一只脚蹬着地,伸手去搂黑衣服脖子。场面有些混乱,两人扭成一团,滚在地上。小五子看不明白了,分明是臭无赖打架,看起来也不会什么武功,怪不得从武昌汉口,一路跟着他到了嘉峪关,都不跟他动手。
离老远就听李大人喊怎么回事。把门的站起来,指着小五子说,李大人你看看,这人像不像?李大人瞪大眼睛,但不是看小五子,指着地上翻滚的黑衣白衣发火道,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火烧眉毛了,你还堵着门口不抬屁股?把门的吓着了,连忙起身让人把寻滋闹事的两个人抓起来。小五子还挡在他面前,把门的冲他吼起来,赶快给我滚出去,不然连你也抓起来。一个识眼色的下属推了他一把,小五子连人带包裹摔在了门槛外。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里面传来李大人的喊话,因为这两个人,今天谁也别想出关!
小五子捡起包裹爬起来,摸摸嘴角的痣,竟然还没有摔掉。他仰头看一眼,城门上的弓箭手陆续收弓撤岗。背对着大门他走出几步,面前一片塞外的苍凉,雪片从空中落下来,飘飘荡荡,他大步往前走,要赶在雪下大以前找到过夜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树洞。
2
睡到一半他想起来了,他们在装,三脚猫是装的,吵架也是装的,两个人保他顺利过关,别被官府抓走。李大人关不住他们,从牢里跑出来,昆仑公子早晚是他俩的。之后他就睡不着了,裹在树叶里翻来覆去。嘉峪关以北一片坦荡,寸草不生,小五子一直走到天黑,也没见个树洞山洞。听说还要往前,小一百里才有个辉山镇,又累又困,他把掺着白雪的树叶干草拢成一堆,钻进去对付一夜,万一明早还没冻死,就去镇上加几件衣服,雇辆马车往田独去。
他睡到凌晨出发,走到下一个天黑才到镇上。天寒地冻,腿都冻得打不了弯。他犯懒找家客栈,跟店老板说开间最好最大的客房,有三个火炉的那种。身上还有几根金条,痛快点花掉,没准儿哪天死到金条前面去。
进了房间,他又是一觉。夜里醒来从窗户看去,外面又下雪了。他下楼让小二做碗面条。小二进厨房转了一圈,回来说面条要等,面要现和。小五子问他,炒菜米饭混沌水饺,什么快?小二挠了挠头,说面条快。
那还说什么呢,面条。他让小二去做,他坐在这里等好了。小二哼着小曲出去,没一会儿背袋面粉回来,卸在厨房问他想吃什么口感的,有嚼头的还是软和点的?就是面条,正常什么样,他吃什么样。他说着去关门,看见风雪里一黑一白从老远走过来,夜色里白的乍眼,黑的看不见,不过挂了一身的雪,感觉白衣男子牵一个雪人往客栈走。
他掏出碎银子放桌上,说自己肚子不舒服,先不吃了。小二跑出来拉他胳膊,说面我都和好了,这么晚你让我卖谁去。小五子皱眉望着他,你谁也不该卖,我面钱给你了啊。
可是面条没人吃啊,小二依依不饶,抓着他胳膊不撒手,早告诉你时间长,你说可以等的。小五子把着楼梯扶手,甩不掉他的手,就闷头往上走。小二也是能扛五十斤面粉的体格,胳膊抓不住就去抱他大腿。
门吱地一声开了,一阵冷风吹进饭堂,人还没进来,白衣男子就问小二弄点吃的。小二松开手,和小五子一起回头看。黑衣白衣对了个眼神,黑衣服手臂一展,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说:“这位公子,留下来一起吃点吧。”
小二这次要一百个确认,你们是三个人,吃面条,而且谁也不许走,明确过后他满心欢喜地去厨房和面。小五子靠在椅背上坐他俩对面,身子都快瘫桌子下面去了。他先表态,他说:“我知道你们在找我,跟了我几个月。”
俩人没说话,他感觉这两个人在控制,白衣人张了几次嘴,都被黑衣人按住了手腕,好像有什么浓烈的情感克制住,别爆发出来。后来白衣人还是忍不住了,不顾黑衣人反对,起身把椅子踢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声痛哭,说少帮主,你真不记得我们了吗?小五子腾地跳起来,但不是扶他,向后退两步。黑衣人刚才一直拦着他,此时叹了口气,事已至此的叹息声,也跟着跪了下来,埋怨白衣人道:“叫你不要相认,这不是昆仑大哥平添负担吗?”
小五子让他俩快起,有事慢慢讲。白衣人把筷子掰成段,摆出一副简易地图说,咱们本是昆仑门下,世代住大漠以西的昆仑山脉下,当然你是我们少帮主,前几年你涉足中原,得罪了不少武林门派,直到你消失,江湖上的人找不到你,昆仑派也找不到,老帮主急火攻心,带着昆仑派几十个弟子穿过沙漠,一路往东,跟我们说找不到少帮主的话,就永远不回昆仑了。白衣服说一半,黑衣服接他话往下说,昆仑派这几年分散在各地找你,汴梁的武林大会他俩也去了,恨自己本事不够,没能力把你从大漠仙人和蓬莱阁老手里救出来,只好一路跟随,在金陵你用计甩掉二老,我们跟着你少帮主的路线,一直到这里。
“二老都被我甩掉了,你们俩反而没甩掉?”
“我们也曾疑惑,以昆仑大哥的本事,自然早发现我们俩一路在跟踪你,”黑衣服说,“但是白师弟说,没准儿昆仑大哥想起了同门情谊,才没跟我们戳破。”
“他叫白师弟?”小五子左右看看,“那你就是黑师哥?”
“不,我是白师哥,他是白师弟,我跟师弟碰巧同姓白。”黑衣服凑近半个身子,低声说,“昆仑大哥回想一下,大漠蓬莱二老带你走的一个月,尚且有不少寻仇的,你独自北上的三个月,是不是一个仇家都没见到?”
白衣服终于说话了:“为少帮主扫清障碍,是我们应该做的。”
前面什么昆仑山脉昆仑派,小五子差点信了,给你昆仑公子这名号,三岁小孩都能猜出是昆仑派的,真正有想象力的身份是百花谷少谷主,再不济也是丐帮帮主。两人一个喊少帮主,另一个却叫昆仑大哥,故事没编就算了,口径先统一下行吗?但后两句倒不假,一路没仇家,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好,殊不知这黑白配一前一后替他开路垫后呢。
那他们找他到底干什么?先陪他们演一会儿,小五子问,我爹怎么样。白衣服摇摇头,眼泪又要涌出来了,哽咽着说老帮主身体不大好,天天盼着你回来。小五子看出来了,白衣服最能演,老帮主少帮主,磕头下跪的,入戏还挺深。面条上来了,等半个时辰就两碗白面,黑衣服问菜呢,弄点酱油也行啊。小二说酱油得等,没有现成的。
那可有得等了,豆子发酵都不知道几个月,小五子说就这么吃吧,他秃噜着面条说,回去转告我爹,孩儿有件要事得办,事情一结束,我马上回去。黑衣服摇头,咽下嘴中的面条说,还是跟我们回去吧。白衣服的筷子早掰没了,他去别桌找筷子,在小五子身后那桌说:“少帮主,你不知道老帮主有多想你。”
小五子点点头,他明白了,不是寻仇,也不是什么故人,他们是受雇带他见一个人。
3
这次小五子不想跑了,也跑不了,身边多两个人照顾他也挺好。半年里风餐露宿,这十几天还胖了一点。慢慢发现这俩人也没多大本事,跟大漠蓬莱那几个人没法比,就是跑得快,骑马技术好。通常都是黑衣人一匹马在前面,白衣服和小五子驾一辆四匹马车,在一里开外跟着。还是有寻仇的,横刀立马,问车里面坐的是谁,这时候黑衣服去跟他们交涉,下马作揖。仇家自然下马还礼,只要仇家脚着地,白衣服驾着四匹马就跑,根本不给他们上马追赶的机会。
估计约好的,每回都是,白衣服往前跑三十里,再右转跑十里,然后就驻营等黑衣服赶上来。只剩他们俩,白衣服还要演,比如小五子问他,昆仑派的绝招是什么?白衣服深深叹口气,说自己年少时偷懒,把昆仑一点绝学得皮像肉不像,看着好看,使出来却杀不了人。他找块空地,抡胳膊耍一通,问他现在的昆仑一点绝能打几分?
昆仑一点绝?问你昆仑派绝学是什么,就起了这么不责任的名字。小五子说能打一百分,二百分,断魂掌之后,我是一点不会,绝也不会了。这时候白衣服又要演了,感同身受的那种难受表情,望望天,望望地,眼眶湿润,劝小五子别难过,老帮主不是一直告诫咱们嘛,英雄好汉,武功在其次,最重要的还是人品,你要是做了一个好人,哪怕没武功,被人活活打死,那也是死了的英雄好汉!多愁善感,一般都要演到黑衣服过来会合。黑衣服马都不下,持着鞭子说:“走吧,那边等着交货呢。”
那边是哪里呢,嘉峪关往东日夜赶路,过了乌海再往前叫沉狮谷,这天难得住了店,次日清早居然没有催他上路。黑衣服出门办事,留白衣服在客栈里看着小五子。白衣服说,沉狮谷就是昆仑派的老巢,他想想又补半句,暂时的老巢,老帮主年纪大了,白师哥先去招呼一声,让他老人家有个心理准备。
那交货就在沉狮谷了,听名字有点熟,但江湖上唬人的名字,无非就是狮虎熊豹。黑衣服一直到午后才回来,后面跟着一老一少两个人。老得也不算太老,四十多岁,一起来的小伙子喊他齐师叔。他进来就问人在哪呢。也不等白衣服介绍,目光锁定在小五子身上,奔到他面前,弯下腰,几乎是贴着脸又看一遍,起身说:“很好,你们俩谁跟我算下账?”
果然是卖小五子。脏活累活黑衣服干,用脑子的事要白衣服来,他们到门口算账。黑衣服留在房间,盘腿坐在小五子旁边,盯着他问,不需要给你点穴吧?小五子说不用,我哪也不去。黑衣服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拉起小五子的手,捧在手心里。一时间小五子有点害羞,跟他强调我真不跑。黑衣服说,我知道,所以没点你穴,说完还摸摸他的手背,冲他笑笑,那意思是你放心,大家好聚好散,我们不折磨你。
他们在门口讨价还价,小五子听懂了,这职业有点像保镖,不过保的是人,你要找谁,管他活的死的,哪怕是躺在墓里面,他们俩也能把棺材挖出来,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到家。黑衣服握着小五子的手说:“早看见你了,反正你往北走,就想等着过了嘉峪关,再跟你说。”
小五子努力抽出手,点点头:“你们倒是图省事。”
两人在外面吵起来,齐师叔喊道,说好的价钱,临时翻倍?白师弟说,你们没说这人这么惹眼,路途又远,躲了多少仇家,才送到沉狮谷,再说你们这一单,我们兄弟俩跟了三年,翻倍都是少跟你要了。齐师叔冷笑,说当初价钱是你们开的,说找昆仑公子,你们就应该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你们干三年,我们不一样等三年。白衣服也笑,说齐师叔的话在理,他问屋里白师兄准备怎么样。黑衣服说掌控之中,说完还不忘摸摸小五子手背。白衣服说,不行就弄死他,当我们没来过,昆仑公子分量重啊,我们哥俩就是扛着他尸体,各门各派要份子钱,也能要的比你多。
原来为这个摸的手,黑衣服拇指扣住小五子手腕,手臂一阵酸麻。再不叫命就没了,七分痛,小五子十二分地叫出来。外面两人不说话,估计是互相瞪着,看谁先服软。最后是钱袋落地的声音,齐师叔加了钱,他说:“把人带出来吧。”
送上车的时候白衣服还要演一波,他先把小五子绑在马车座位上,扯一块布蒙上他眼睛,叮嘱他回去要懂事,孝顺一点,老帮主这几年为你操碎了心。小五子说好,两位师弟在哪里,下次我去看你。白衣服愣了一下,黑衣服抢到他前面,说:“江湖之远,何必再见。”
马车开走了。原来小伙子跟来是干力气活儿的,他在前面赶马。齐师叔坐到小五子旁边,说你别见怪,路不好走,绑着你怕被颠出来。
果然够颠簸,起车就往下冲,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重新排一下位置。进谷之前,齐师叔在旁边发出一阵怪叫,也不知在跟哪个禽兽打招呼。后来没声了,车子没不再冲得那么狠。把车停下来,小伙子把他抱到一个房间,解开绳子。齐师叔说你先休息一下,晚上还有好多事等你干。可这也不是床,摸起来就一块铁板。小五子点头,说齐师叔太客气了,还盼早点见到贵帮帮主。
等半天没人说话,估计是出去了,他把眼罩拿下来,反而吓了一大跳,睁眼一片漆黑,一丝光亮都没有,就好像有人给他套了一个更大的眼罩。他脚趟地往前走,一直摸到墙,房间里是空的,没门没窗。他捋着墙走,都是实墙,摸不到暗门机关。摸完四面墙应该是一圈,他站住想一下,走回去再摸一次墙角,不是直角,比直角大一半,这是一个六面墙的蜂巢一样的房子。
他们怎么进出呢,他回到房子中央仰躺下来,头枕着铁板,身下一阵阵凉气,想起钱老板那张血冰床,挖在猪圈下面,当时就是他扶钱老板下去的,那么重的伤,睡几天就好了。我也睡,睡一觉就好了,快睡着时他自言自语,对啊,这也是个地窖。
4
这一觉睡得够饱,睁眼时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天,他揉揉肚子,还不算太饿,翻身趴在铁板上继续睡。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喊他,老鼠似的偷偷摸摸,用那种气声呼唤:“昆仑公子,你在哪儿?”
气声是听不出男女的。小五子站起来,脚跺着铁板喊:“在这儿呢,在你下面!”
外面人不喊了,小五子头顶窸窸窣窣的,真像是老鼠在打洞。没一会儿天窗被撬开,一根绳子扔了下来。小五子抓住绳子往上爬,上面的人着急了,连忙说;“等一下,你太重啦,都快把我拽下去啦。”
这回是真声,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小五子仰头等她,外面已经黑了,原来一觉睡到了夜里,他听见她一路小跑远去,又一路小跑回来,在天窗探出半张脸,笑着说:“这回好啦,我把绳子绑树上啦。”
虽然不会武功,但他也不是残疾,抓绳子上窜总没问题,片刻之间爬出天窗。他张望一圈,地窖在一片园林之中,三十步外有个挂灯笼的房子,几个佣人在里面进进出出。小五子把绳子收好,天窗合上,将草垫子盖到天窗上。小丫头十四五岁,就是个小孩子,肯定跟他断魂掌以前没关系。小五子问她,是谁让你来救我的。小丫头微微一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嗯,”小五子趴到草丛里,看着周围的情况,低声说:“我们怎么出去?”
小丫头指着挂灯笼的房子,说前门进去,推开后门就可以出去了。小五子眯眼看过去,又有两个人从里面出来,一个抱着猪头,另一个装了一推车的猪下水往外运。看样子是个厨房,大半夜的还在赶做酒席。显然不能从那儿进出,不然一会儿厨师就要抱着他的脑袋出来了。小五子摇头问她:“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小丫头指指左边,又指指右边,后来她也编不下去了,从草丛里站起来拍衣服上的土,冲小五子努嘴说:“算了,我逗你玩的,我不是来救你的。”
小五子没明白,他问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小丫头说,“帮主叫我带你过去啊。”
这太伤人了,小五子深吸一口气,他都要哭了,噙着眼泪质问她:“你逗谁都行,我就那么好逗吗?”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小丫头也不好意思,但既然问出来了,她承认道:“你是挺好逗的。”小五子不想搭理她,起身反向走,小丫头在后面喊他:“你就跟我走吧,跑又跑不了。”
小五子一口气吐出来,站在原地。很快小丫头到他身后,让他前面右转,草丛里穿过去。她让小五子走前面,果然是从厨房进去,厨师伙计停下手里看小五子。小丫头呵斥他们干活去,昆仑公子也是你们看的吗?这么小的丫头,在谷里的身份可不低,小五子扫了一眼,厨房的肉还挺多,两扇猪挂在铁钩上,还有一头被剖开的牛放在案板,不过没主食,也没素菜,这倒有些奇怪。
从后门穿出去要走段石板路,隐约能看到远处房间的窗户透着光。尽管不想说话,可是还是好奇,小五子问为什么厨房这么远,什么好菜端过去都凉了。小丫头在后面偷笑,她说那些肉又不是给人吃的,根本就没热过,你还担心凉掉。
他问不给人吃,那是给谁吃的?小丫头又笑起来,提醒他走直线,掉下了石板路,可就不大安全了。本来两侧就看不见,现在更是阴森森的渗人。他把油灯放低,低头看脚下的石板。左侧忽然一声嘶吼,小五子吓得往右跳一步,这时右面又叫了起来,左右都有,小五子不敢再跳了,把油灯放在石板上一动不动。
小丫头又咯咯咯地笑了,说放心走嘛,它们在铁笼里。小五子问是什么东西。小丫头说:“你想啊,我们叫什么谷?”
沉狮谷,小五子慢点走,贴在小丫头前面,恨不得拉起她的手。不能老想狮子,他问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小丫头说她叫小玉,本来该叫大玉的,但她打小不喜欢,她跟她娘商量,让她先叫着小玉,如果有妹妹了,就得把小玉这名字还给她,自己改回大玉,结果一直到死,她娘都没能给她生个妹妹。
小五子想告诉她,其实我没那么在乎你叫什么,小丫头自己讲了五分钟,小五子默不作声。眼看走到挂灯笼的房前,小玉把门推开,一阵香气扑面而来,银梳铜镜红纱帐,小五子一时结巴起来,这这这地好几次问,这是姑娘的闺房吧?他打定主意不进去,小玉再小,那也是个女的,况且真的太小了。
小玉先迈门槛进门,说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这是我们小姐的房间,历来没什么人来沉狮谷,我们也没准备像点样子的客房,还请公子委屈一下,在小姐房间沐浴更衣,帮主还等着见你呢。
进这房洗个澡,还不知道谁委屈谁呢。他往里走几步,小姐不在,床下面摆着一双青色绣花鞋,沐浴间在最里面。小五子挠挠头,问你们家小姐是哪位。是帮主的女儿啊。小五子说我知道,我是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小玉捂住又要笑,这半个时辰就是在没完没了的笑,是在笑他乡巴佬一样问来问去的嘛?小五子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说回答完你再笑,我陪你笑。小丫头看出他恼火了,嘴上憋住,眼睛却还在笑,她说:“你问小姐是谁,小姐是你夫人啊。”
小五子让她慢点说,用普通话,夫人在你们这儿的方言是什么意思?小玉仿佛刚知道,夫人原来是方言,她还挺认真,说夫人就是老婆、媳妇、相好的,接着抬高半个声调说:“公子今晚要当新郎官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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