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晓敏：玫瑰开在秦岭
文- 本刊记者 屈舒鹤
2019年9月28日，泰国春武里体育场。
这是亚足联U16女足锦标赛的季军争夺战，女足国少队迎战劲旅澳大利亚。在漫长的70多分钟里，中国队始终0-1落后，被对手牢牢压制。
第78分钟，绿茵场上突然爆发震耳欲聋的呐喊：师晓敏一记头球破门，打破僵局，成为这场“惊天逆转”的关键。
欢呼从万里之外传到了秦岭深处，陕西省汉中市留坝县，师晓敏的老家。几乎一瞬间，掌声、荣誉、喝彩、期待都山呼海啸地涌入师晓敏的人生，成为留坝县自汉朝开国谋臣张良之后，第二个让这座小城引以为傲的名字。
出生于2003年的师晓敏如今是陕西长安竞技女足现役队员，场上司职中后卫、前锋、后腰。她10岁起进行足球训练，多次入选国少、国青队，获中国足协“运动健将”称号。2022年12月，师晓敏获评第十届“陕西好青年”。
与足球交锋10年，山长水阔，师晓敏从乍然破土到裂土重筑，让人们看到了一个年轻运动员过人的天赋、意志、忍耐，并最终抵达和解与重建的彼岸。
破土而生
2013年，张素春第一次在学校操场上见到10岁的师晓敏，“她比其他孩子都瘦小，不是站在人群里打眼儿一看就能注意到的”。
但第一次踢球，师晓敏就展露了远超同龄人的天赋——身体素质和爆发力都比别人强，跑动起来，超别人一大截。
时任留坝县火烧店镇中心小学校长的张素春察觉，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随即邀请师晓敏跟着他训练。
在普通县城，发掘一个“好苗子”有多难？
留坝县地处秦岭的重山环抱之中，交通偏僻，人口匮乏。数据显示，留坝县常住人口3.4万人，人口出生率为7‰左右。张素春表示，同一年龄段每年只能在100多个女孩中进行挑选。
然而，对一朵倔强的玫瑰而言，贫瘠、脆薄，或是经年累月的风雨，都无法阻止它萌芽的生机。
一年后，张素春带着师晓敏去省里，参加第一届陕西省中小学生校园足球联赛，因技术突出、作风强悍，师晓敏被陕西省青少年体育运动学校一眼选中。
2016年1月，师晓敏入选陕西女足U14少年队（U代表年龄阶段，即年龄在14岁以下），并担任队长。同年10月，入选中国U14女足少年队，成为第一个入选国字号球队的留坝人。2018年、2019年，她连续入选中国女足少年队，并担任队长。2019年，师晓敏与队友们在亚足联U16女足锦标赛（以下简称亚少赛）上夺得季军。2020年6月，入选中国U19女足国青队。
作为启蒙教练，张素春始终牵挂着师晓敏的情况，师晓敏的每场比赛，他场场不落地观看。师晓敏每年回留坝，都会去专门看望他，逢年过节给他发短信。“直到现在，晓敏遇上什么事也都习惯问问我。毕竟10年了。”
2019年的U16亚少赛，张素春守在电视前看了全程直播。
这不是一场容易的比赛。欢呼爆发前，是久久挥之不去的重压。
开场不到1分钟，澳大利亚队迅速破门，占得先机。落后一球的中国女足不断拼抢，频繁向澳大利亚球门猛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均没能攻破对手大门，直至上半场结束。
对此，师晓敏形容为一种“被压着打”的感觉。
中场休息时，师晓敏看着另一边面露喜色的对手，燃起一股逆反情绪：“大家同样在争一个结果，为什么赢的不能是我们？”
下半场开始。第78分钟，师晓敏抢占前点，凌空一跃，头球破门，扳平了比分！她高举双臂冲向队员，大家欢呼着跑向她，紧紧相拥。
“超高兴！”师晓敏兴奋地说，“当你一直落后，然后突然扳平，真的超级高兴！”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神迹时刻”，纵观整场，这群压抑、挫败、疲惫到让观众都感到心疼的姑娘们，太需要这记赢球了。
中国队继续乘胜追击，最终2-1逆转澳大利亚，夺得亚少赛季军。
昔日的学生迎来运动生涯的高光，张素春笑称，自己的微信“快炸了”，“好多人都在关注这场比赛，都为晓敏感到开心”。
两天后，师晓敏满载荣誉回到家乡留坝县。由亲友、昔日教练、相关单位负责人组成的“接风团”，早早便在车站等候。
在鲜花、横幅、陌生人的簇拥下，师晓敏一脸腼腆，看到张素春后，才咧嘴笑出来。
足球的意义，不只有赢啊
4年前那粒惊艳赛场的头球，如今，师晓敏把它归于运气。
十年里，动作练了再练，运动场跑了一圈接一圈，就像不断向上喷涌的水流绝不会在最高点凝固。她无法预知神迹，也无法预知伤痛何时到来。
12岁那年，为了接住一个高点球，师晓敏右臂骨折。14岁时，因训练中拼抢，右腿猛然跪地造成内侧副韧带撕裂。2019年U16亚少赛，师晓敏带着严重的跟腱炎上场，首轮对阵韩国时，她在拼抢中抽筋，疼到无法站立，被队医用担架抬下了场。2021年3月全运会前，师晓敏左脚跟腱断裂，需立即进行手术，整整3个月无法碰球。
原本属于绿茵场的双脚，却只能躺在病床上等待伤口恢复，师晓敏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专业运动员需要不断训练来维持竞技状态，更何况停训3个月，这对她整个职业生涯来说，无疑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也正因为伤病，她难得有了与自己相处和对话的时间：
“过去我一直紧绷着，一个球没踢好，我就一直反复回想刚才的过程，都下一个球了还在想上一个球。”
“严重的时候会特别怀疑自己，为什么我踢不好，越想越沮丧，往牛角尖儿里钻。”
运动员们清楚，他们必须无限接近顶峰，才能有被看到和记住的可能。2022年2月6日，中国女足时隔16年重夺亚洲杯冠军，举国欢腾，一时间关注如大潮般涌来，网友纷纷呼吁对女足给予现金奖励、与男足同等酬劳。上一次引起如此大的关注还是1999年，那时的中国女足惜败美国，获得世界杯亚军。
残酷的顶峰，未曾后退的顶峰，布满荆棘的顶峰，自我的顶峰。
当脚下的球不再只是一颗需要被踢进球门的皮球，慢慢地裹上一种模糊的复杂——自我的角力，公众的讨论，炙热的瞩目。人们如此期望世界按照经验、理念、预期来运行，但竞技体育的魅力，不恰恰在于那些未可知的悬念、充沛生动的细节和不断驶向极限的故事与情感体验吗？
躺在病床上，师晓敏不断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踢足球的情景。小学三年级课间，她坐在教室窗边，无意中瞥见操场上有一群人在跑，脚下还有个滚来滚去的黑点。当她尝试着把球踢进高高的“长方形”后，所有同学都雀跃地跳起来，10岁的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快乐。
在诸多关于她的报道里，不乏“留守儿童一路逆袭”之类符合公众想象的叙事。事实上，从师晓敏上幼儿园开始直到去省体校，妈妈都陪在她身边。面对女儿要去从事一项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运动，妈妈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孩子开心就行”。
师晓敏与足球的联结，原本就始于快乐。
休养期间，师晓敏偷偷哭了好几次，也想过要不以后就不踢了。每到这时，她的队友们就会赶来陪她聊天，告诉她今天训练了什么，给她带零食，帮她洗衣服。师晓敏说自己是“友宝女”，“她们对我的鼓励让我变得开朗乐观，我回想这几年里，我最喜欢的是什么，其实就是我和她们一起在场上并肩的样子。”
经历伤病的师晓敏渐渐明白，一颗球过了，便只用想下一次球来的时刻，未来不会有往日重现的场景，足球之外也有人生的广阔。
暂别球场5个月后，师晓敏赶上了第十四届全运会，并与队伍取得第三名的优异成绩，创造了陕西U18女足在全运会上的最佳成绩。
场上风起，朋友在旁，年轻的玫瑰最终再次抵达了快乐。
我们不是“小镇运动家”
练球多年，师晓敏不止一次听到偏见：“有人说运动员四肢发达，没文化，我听着很刺耳，运动员反而更自律呀，如果我确定要做一件事，会心无旁骛地坚持下来。”
她一边训练，一边抽时间学习。2021年9月，师晓敏如愿成为一名大学生，进入北京体育大学中国足球运动学院学习，并竞选上班长。
启蒙教练张素春也不认同这种偏见，“晓敏读书的时候一直是‘五好学生’，从没因足球影响成绩，我认为踢球反而能充分调动身体的各项机能，激发孩子的学习兴趣”。
10年前，足球开始在师晓敏的家乡留坝县兴起。彼时，留坝并不被人熟知，它地处秦岭南麓，平均海拔1700多米，面巴蜀而背秦川，全县近93%为林地，村民只能在地里刨食，全县有大量古栈道，交通不便，经济状况落后。
“当时教育底子薄，师资弱，如果把力量全部放在拼高考成绩上，只会让孩子们的路越走越窄。”张素春说道。在经过广泛调研和学习后，根据山里孩子体力好、耐力强等优势，留坝县决定探索一条用校园足球带动教体结合的特色办学路。
玫瑰就是在这样的土壤里孕育的。10年间，全县从幼儿园、小学再到中学都有校园足球的梯队，并输送了数位国字号选手。
从基础薄弱的山区小城，到声名远扬的“县城传奇”，留坝的目的并不是培养只会踢球的“小镇运动家”，而是用足球为山里的孩子们打开一扇窗，多一份寓教于乐，提供一条可能的路，以球健体，以球促智，以球育人，通过足球圆了大学梦。
即便在夏季炎热期，留坝县日平均气温仅19°C左右，具备得天独厚的足球运动准高原、全封闭集训和比赛条件。借助校园足球品牌，留坝县建成了拥有4个标准化天然种植草坪足球场、3个标准化人工草坪足球场的足球小镇，其中包含了1个可容纳2000人观赛的天然种植草坪标准足球场，总面积达5万多平方米、建设有可容纳800人食宿的运动员公寓、餐厅楼、图书馆、多功能厅、运动员康复中心等各种配套设施，成为目前西北地区唯一拥有7个连片标准足球场的县级中心。
中国女足在出征亚洲杯比赛前，曾在这里进行了一个月的训练。当她们取得冠军后，第一时间向留坝县足球青训基地发来感谢信。
如今，走出大山的师晓敏正紧锣密鼓地准备3月的女超联赛。另一边的秦岭深处，晒得黝黑的孩子们抢球、盘带、射门，球服被畅快的山风呼呼吹过。
也许是冬天，但这是春风，玫瑰们正在秦岭悄然盛放。
女孩们正在训练
即刻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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