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海报了解“星火杯”大赛详情

博峰文化提供赞助支持,八光分文化提供指导支持,高校科幻平台、四川大学科幻协会、武汉大学科幻协会主办,联合全国众多高校科幻社团举办的第五届“星火杯”全国高校联合征文大赛正式启动,截稿时间为2023年6月15日。接下来将陆续推出经过初筛环节后进入初审的来稿作品,敬请关注!

进入初审作品:短篇02

第八十一次重生

全文 约9429

预计阅读时间24分钟

数月之后,面对眼前那横跨整个平原的冗长的粒子加速器,看着钢制管道内外密密麻麻的陌生的各种仪器,他仍然清晰而深刻地记着自己失去理智的前八十次自杀——

大概是从她离自己而去之后开始的吧。

从那时起,他的心情变得十分低落消沉:听着听着屋檐下成双的燕子清脆悦耳的欢鸣声,他感到心底一阵说不出的悲哀;闻着闻着堂前盛开的栀子花沁人心脾的清香气,他只想远远地跑开这孤寂的地方;读着读着她唯一遗留的《李义山诗集》,他感觉到头疼欲裂,心如刀割。。。。。。

在没有她的日日夜夜中,他的世界已经变得寂寥破败,无声无色:仿佛她的离去带走了世界上所有的色彩,带走了鸟语花香,带走了他生命中仅有的浪漫。

在万籁俱静的一个夜晚,他绝望地想到了唯一见到她的可能——那就是死。

刚开始时,他在别人的帮助下弄来了一瓶地西泮——这大概最安定,最不会打扰别人的死亡方式了吧。这种药,一般人只需要服用1g以上就能安然离世,为保险起见,根据每片所含的有效成分,他想,自己只要把一百片地西泮磨成粉全部开水送服,就能百分百逝去了吧,他于是这样做了。

在感觉到意识的逐渐崩塌之后,他逐渐坠入到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空空冥冥,飘飘荡荡的黑暗当中。。。

她静静坐在那里,有一种遗世独立,无与伦比的美丽。

她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会和她说话,仿佛周围没有人能看见她一样。

她选择在最后一排的门边,那里清静,她可以静静地埋头读她喜欢的诗。

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眸子里映衬着一片宁静的星空,撩人的青丝像荡漾的水波,更是因为他在她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梦幻般的诗意芬芳。

他知道她喜欢诗。

于是他用心良苦地找了一颗小星星,用连笔书法抄了一首莎翁的诗写在上面“我怎能将你与夏天加以比对呢/比起它你更加温润更加可爱...每一种美都因离开美而凋谢/因偶然或是无常的天道而损毁...只要人类还呼吸或者眼睛还谛视/这首诗将永存,并且赋予你无穷的生机”,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她。

他已经无法形容她看到那首诗的状态了,只见到她不断颤抖的睫毛中洋溢着喜悦与惊艳,像是见到了分隔多年的知音一样。

她在那颗星星的背面回了一句“当我受尽命运的播弄和人们的白眼/暗暗地哀悼自己的身世飘零/徒用呼吁去干扰聋瞆的昊天”,然后把小星星递还给了他。

他和她眼神相对,就在那一瞬,他们好像透过彼此的眼睛望到了各自眸子下面相似的心灵世界,偶然相遇的两个人竟然这般互通性灵。

他们便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之后,他记得他写给她的每一首诗都好像从笔尖迸发而出的火花,带着炽热的爱恋,她回给他的每一封信他都读了很多很多遍,那些文字仿若跳动的音符,时常活跃在他梦醒梦回的清晨与傍晚。

他们就像分别多年的老友一样,私下里相互交流书单,谈天论地,谈诗,谈文学,谈人生。他邀请她到他家做客,她送给他自己珍藏多年的《李义山诗集》,他和她一起读自己书架上面的书,她在他的庭院里种下栀子花。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从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再度经历了那宛若梦幻的曾经,他还是完好无损地醒来了。

他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歇斯底里地把药瓶里面的药片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确认是的的确确少了一百片的药。

他不甘心,买来百草枯,买来敌敌畏等等:可是当他灌了一瓶又一瓶,睡了一觉之后照着镜子,看着嘴角烂污的绿色,闻着房间里难闻的有机磷农药的大蒜味,他反而显得越来越精神了。

在尝遍了如高浓度酸,异艾氏剂,硫丹,烃菊酯,残杀威,伏蚁灵等诸多几十种药品却求死不得之后,他放弃了药物自杀的方式。

他买了一把极端锋利的刀,用它割腕放血。

他渐渐感受到了滚烫的生命从伤口处缓慢流逝的感觉,那感觉很无助,很绝望,也很美妙。

就像他躺在梁教授的跃迁增率仪里面一样,黑暗孤寂感始终如一。

实验室外,他和那几十个实验者一样,像个木偶似的倾听着眼前梁教授的叙说:“根据多世界理论,宇宙在不断地分裂为许多宇宙,这些宇宙相互间是不可见的,但它们都同样是真实的世界,这些多重的宇宙主要是来源于量子跃迁。它会发生在每一个星球,每一个星系,宇宙的每一个偏僻的角落。每次量子跃迁都会将我们地球上的世界分裂为无数个自我复制品,同时这些复制品彼此之间相互分道扬镳,我们的宇宙就是其中之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我们仪器的作用便是,大大增加其中一种有利跃迁的概率。”

“那么实验成功与否,如何判断?”人群中有人询问道。

梁教授摆摆手,道:“根据最终人择原理,如果实验成功,多世界成立,如果一个“意识”存在,从它自身角度来看,它就必定永生。那个人无论如何试图去自杀都不会死,因为无论换什么方式自杀,卧轨上吊服毒等,总存在一些世界,让他还活着。譬如用刀抹脖子,因为刀的组成粒子都是符合薛定谔方程的粒子,总有一个极小但不为零的可能性,粒子在一瞬间发生量子隧穿效应,以某种方式无损穿过脖子,即便成功割破,量子也会重组以至完好。由于重组等量子效应的存在,他必定能够永生。”

“永生?哈哈哈。。。”实验者们开始哄堂大笑,显然丝毫不信。

梁教授没有笑,他继续说道,“如果实验失败,由于仪器本身的巨大能量与错误的纠缠交换,实验者会顷刻间灰飞烟灭。”

笑声戛然而止。

梁教授是理论量子物理学的尖端人物,信仰多世界理论,立志将平生所学理论与实际结合。经过和技术人员数十年如一日的技术攻关,他们研制出了那庞大的跃迁增率仪——通过表面智能光子的纠缠交换,将状态传递至仪器内部的人或物品,从而控制其量子跃迁的方向,但由于只有当“选择”进一步激发了某一事件时,这两个宇宙群才会分道扬镳,所以初步试验只能在会“选择”的人身上进行,于是梁教授开始在全社会招募死刑犯,志愿者或者是有绝症的人参与试验。

失去她的一周以后,他感到心如死灰,于是也成为了志愿者的一员。

他看着前几十个人走进仪器之后化作的万千光子,他想,自己身体熠熠生辉的样子应该也很闪耀,也很美吧。

他平静地走进仪器,希望能毫无痛苦的离开人世。

就在仪器轰鸣的运转声中,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些许变化。。。

他成功了。

他的意识从黑暗中清醒,他知道,刚才又只是一场过往的梦,但他却发现,手腕完好如初,满地的鲜血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绝望异常,万念俱灰之际拿刀抹脖子,可是那般锐利的刀居然十分突兀地穿脖而过,没有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一丝印记。

他又想办法把自己渴死,饿死,憋死:但一旦当自己不喝水不吃东西不呼吸,身体好像自己就适应了这些条件,他反而更加生机勃勃了。

他渐渐明白了梁教授的话的真正意义。

可是在他慨然赴死又重生之际,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不是与之前也截然不同了呢?是否有一个宇宙,是她还在的那个五彩缤纷的宇宙?

他又那般无比渴望地去死了。

这次他将眼光投向了比毒药,比割腕,比上吊更加残酷的死亡方式——炸药。只有炸药在瞬间形成的高温高压气体,能彻底破坏组成自己的生命结构。

他在实验室里按照书上的配方配置了一份烈性炸药,混入三硝基甲苯,混入硝化甘油,把它抱在怀中,引爆。

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奔赴充满光和热的太阳。

他能够想象到自己身体被炸成无数块碎片的样子,就像她走时化成的无数颗光点那样散漫,闪烁着辉煌与绚烂。。。

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不知怎的一天比一天显得惴惴不安。

尽管他们仍然像往常一样,早晨沐浴着醉人的阳光,在摇摇晃晃的小桌旁边念着诗;尽管他勤勤恳恳地做好每一顿饭,看着她吃的好像开开心心,心底荡漾起幸福的波澜;尽管他们常常在夕阳的照耀之下,读书喝茶写诗,“赌书消得泼茶香”,可是她的充满爱意的眼波,似是蒙上了愈来愈浓的忧郁。

她偶尔会唱着欢快的歌儿,走进自己亲手栽种的栀子花丛。

可那欢快的调子背后蕴藏着的,却是满满的哀思与惆怅。

那一天日落西山,她紧紧拉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她。

“怎么啦,舍不得我啦?”

“只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罢了,不如让我们再读读李商隐的诗吧?!”

她可可爱爱的大圆眼镜后面,是一双扑闪扑闪的充满期待的大眼睛。

“不读啦不读啦,‘无论天上灿烂的朝阳,或者照耀着黄昏的明星煌煌’,或者那不朽的诗篇,‘都比不上你的脸配上那双泪眼’,让我再看看你好啦。”

“但我是认真的啊,还记得你第一次送我的那首诗吗?”

“当然记得啦,‘我怎能将你与夏天加以比对呢’——”

“不是这句,是中间那句。”

“每一种美都因离开美而凋谢/因偶然或是无常的天道而损毁,这句?”

“对,记住它吧,我想问问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他极度认真地说道。

她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她知道她的时间到了,于是她离开他,走到门边。

这时已经是夜晚了,门外天气很好,明月伴着清风。

“你知道我要离开的吗?”

“啊?”他突然不知所措。

“我要去宇宙啦,回来摘星星给你啊。”

清风吹来,扫去些许月光,吹在她的身上,渐渐的,一个菱形的碎片,自她的额头被掀起,飘摇间,随风而去,分裂为一粒粒光点,飘向宇宙。

于此同时,更多的碎片,自她的身体上出现,向后飘散,最终,她的整个身体,连同她绰约的风姿,全部化作一片片,一颗颗,仿若闪耀的星辉,被风一吹,伴着曼舞,飘散之际不断升空。。。

好似那半空中,她的身影幻化而出,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挽着青丝,微笑走去,渐行渐远,直至宇宙的尽头。

他像个癫狂者一样奔去扑抓她化作的那些光点,但一切终归只是徒劳。。。

他的眼角出现了一滴伤逝的泪水。

等他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床上,梁教授正在床边看着他。

“你可算醒了,你可知你周围几十平方米,都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而你由于身体的量子重组,丝毫无损,只是需要些时日适应新身体罢了。根据对你房间内物品的检查化验来看,你曾经先后服食过几十种毒药,还试过各种物理自杀的方式,但是由于量子重组效应与人择原理,毒药在触碰到你嘴唇的那一刻就会分解,化作基本的元素,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量子隧穿效应让你对各种物理自杀免疫,饥饿,缺水,缺氧不能奈何你,你的身体能自动摄取环境中的一切物质构造自身,连爆炸产生的高温高压也不能摧毁你,要想灭杀你,除非是那种能够摧毁量子本质的存在,你,是永生不灭的,每一次自杀对你来说,不过只是一次次重生罢了。

对了,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死吗?”

他将她的一切和盘托出。

梁教授听了以后,若有所思。

“能告诉我你已经自杀了多少次了吗?”

“八十次,”他记得清清楚楚,“连同那几十种毒药和割腕抹脖子等等,我已经寻找了她八十次。”

“八十次,八十次,这八十次重生没有告诉你什么吗?你真的以为自杀能穿越平行宇宙?”

“怎么了?”

“根据你的阐述,她除你之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就只有你能看见她,这只有平行世界量子干涉效应能解释了。”

“干涉效应?”

“对,这种干涉只能在彼此十分相似的宇宙的复制品之间才会起作用,这种相似肯定会包括拥有相同的数值,如碳原子核的能级值或引力的强度,甚至于多个世界间文化相同。但根据你所说的,她只可能是多个世界干涉的叠加罢了,就是说,她的外貌,她的意识,她性格等等,可能分别来源于各自不同的宇宙,它们汇聚在一起,成就了完整的她。但是这种干涉极端不稳定,持续时间很不确定。”

“也就是说,我和她的遇见,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或者南柯一梦罢了?”

“也可以这样说。”

他终于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寂寞与激愤。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她不过是一场梦,我怎么寻找她都只是一场徒劳。而这该死的‘量子永生’,将会让我在完全没有她的平行宇宙忍受那千年万年亿年的孤寂的折磨?”

“也不能这样说,宇宙的波函数是一个整体,但这个极为复杂的波函数却包含了许多互不干涉的“子世界”。宇宙整个态矢量实际上是许多子矢量的叠加之和,每一个子矢量都是在某个“子世界”的投影,分别代表薛定谔方程的一个解。这就意味着,与她相同的意识,外貌什么的,还是存在的,只是在不同的“子世界”中而已。”

他眼里燃起了一丝光芒。

“虽然根据泰格马克的计算,与你完全相同的“你”距离你大致十的后面十的29次方个零米,完全相似的宇宙还得115次方个零,按照人类的技术水平,是完全不可能跨越这么庞大的距离的,但是,真空衰变是能做到的。那样的能量过程能击穿不同“子世界”之间的势垒,会导致中子和质子在瞬间衰变,以至于达到一种另类的‘退相干’的状态。”

“教授,可是我还是不懂你所说的意思,”他的语气里夹杂着焦急与期盼,“您就直接告诉我,我要怎么样才能再见到她?”

“很简单,你只需理解‘退相干’的概念即可,当两个及两个以上的‘系统’,亦或者说宇宙,它们几者之间的维度增大,自由度增加,它们就会变得更加正交,以至于失去联系,即退相干。平行世界量子干涉叠加的去稳定,她的消失,就是一种另类的退相干的过程,你想要再见到她,也唯有达到这样的一种状态。而目前要达到那样的状态的唯一方式,便是创世能量级别的粒子碰撞,这只有大型的高能同步加速器能做到了。”

“您有办法的,请告诉我您一定有办法的,是吧?!”他的腔调突然变得急促而激动,“您既然告诉了这些,就一定有办法让我达到那种状态的,请帮帮我,请帮帮我!她真的是我的所有了!”

“年轻人,你很幸运,或者说,我很幸运。我们之所以开发跃迁增率仪,去寻找那个万亿亿亿亿分之一达到量子永生的人的原因,就是为了探究在创世级别粒子碰撞中身体特质在量子永生的条件下同时达到特殊的退相干的状态时,人的意识会怎么样,而对于人来说,要想活到加速器将高能粒子束加速到创世级别能量之时,是完完全全不可能的,因为在那之前,人的躯体便因为高能粒子束的碰撞而失去活性,意识也完全泯灭,做不到退相干之前还能将意识保留的条件,唯有借助‘量子永生’才能达到,而真空衰变导致的特殊的‘退相干’和‘量子永生’,也刚好是互不干扰的,因此你才完全符合我们的条件,这是我们的幸运,而你,也恰好需要借助此来见到你的那个‘她’,这也是你的幸运。”

“您是说,我可以——也就是你们所要找的人么?”

“是的,年轻人。”梁教授点点头,眼神中却隐隐有着一丝兴奋与期待。

他走在这条漫长而冰冷的加速器隧道里面,前八十次重生的一切仿若就发生在昨日。在这条隧道里,除了直挺挺的钢制管道,管壁上密密麻麻的复杂的仪器,大小各异的箍圈,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几天前,当他答应了梁教授继续实验的要求后,他就被带到了这个全世界最大的高能粒子对撞机这里来。这里的粒子管道是经过特殊加宽的,足以容得下一个人在其中驻足。

当他被带入粒子管道时,他才发现苦难才刚刚开始——管道内部是完全真空的,这种环境下的爆发性缺氧使他的肺好像一颗临爆边缘的炸弹,心肌也在无止境的歇斯底里中膨胀扭曲,可是就在身体好像快要彻底崩溃时,一切又都恢复如初,就这样,缺氧带来的困苦始终在“最终人择定理”的底线附近徘徊——他从来没有体会到这样的苦痛——虽然这样的苦痛远远比不上失去她时的万一。

他强忍着这非人般的折磨继续朝隧道的另一端走去,按理说,高能粒子是可能在对撞机的任何位置发生对撞的,可是他觉得,他应该一直走下去,仿佛在隧道的尽头就能见到她似的。

加速器对粒子的第一次加速开始了。

在他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那些形态各异的仪器在开始闪烁着花花绿绿的光,而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浮现上了一丝微笑——实验开始了,他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超能粒子在源源不断的产生,它们的能量也在不断地提升,这些粒子汇聚在一起,像一场气势宏伟的暴雨。这些超能粒子穿过他的头发,洞穿他的躯干,轰击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乃至于摧毁这些细胞内部的每一节DNA链条,而他却只能感觉到一阵阵轻微灼烧感。

终于,他的头发掉光了,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头皮与脸颊,竟然扯下一大片皮肤——他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骇人,可是片刻之后,那些掉落的头发与组织又像雨后春草一般生长好。

第二次粒子加速又开始了。

这时那些粒子的能量达到了10的10次方电子伏特,它们在构成他大脑神经元与神经突触的基本粒子上相互碰撞,已经对这些基本粒子的运作造成了显著的影响,他的意识忽然变得空灵起来。看着眼前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加速器隧道,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栀子花丛外那条飘逸着清香的小径。

还有那些泛着诗香的日子——是她还在的那些日子。

他常常陪着她并排走在那条短短的小径上,却好像始终走不到路的尽头。在那里,栀子花香混着怡人的泥土味儿,坐在小径外的青草地上,抚向大地,是一片触手可及的湿润的温暖。

就在那儿,他第一次牵了她的手,那如同玉石一般清凉而滑腻的触感让他着迷,令他终生难忘。

她有时会盯着青草叶儿上面晶莹剔透的露水发呆,有时又会凝望着夕阳划破的地平线出神,并将自己的很多所想所悟变成白纸上一个个泛着墨香的娟秀的字体。在她安静的那些时刻,他也从来不说话,只是自始至终守在她的身边。

那一次,他和她走到一处小径的节点处——那里是庄园通往外界的道路,从这里出发,向南向北好像有无数条错综复杂数不清的小路,从这里出发,有无数可能的终点,也有无数不可能的起点。

她凝神望着那些小路,不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挽起衣袖,眼波流转,指着前方那些无尽的可能,幽幽地对他说:

“你知道么?可能其实我们从未见过。”

“嗯?”

“或者说,即使我们见过,我也从来不喜欢你,你也从未爱上过我,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我也一点也不喜欢诗。”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坚定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这让他突然不知所措起来,双手局促不安地扭动,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逗你玩的啦,你那么紧张干嘛?”她嗔怪地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煞是可爱。

他长舒了一口气,又拉上了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在这条小径上踱步。

“可是,那些世界不都是存在并且有意义的么?”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喃喃道。

这浅浅的低语还是很勉强地抚过他的耳廓,进入他的脑中。

时至今日,他仍然不懂她所说的话的意思,因为他知道,他就很快要见到他了——超能粒子第三次加速开始了。

这时粒子已经被加速到了10的20次方电子伏特,这已经接近宇宙大爆炸的创世能量等级了。

他的眼中一片漆黑,那些构成神经色素细胞的粒子已经完全脱离正常的能量状态,视觉消失了,色彩消失了,甚至于他也感觉不到攥在一起的手指的触感,只有仍然在真空环境中不断崩裂和修复的心跳还勉勉强强让他还有活着的感觉。

10的21次方,10的22次方……粒子的能量越来越高。

发生碰撞的粒子也越来越多,渐渐地,发生智能量子跃迁的,构成他身体的每一颗基本粒子都好像受到了创世级别的能量轰击,可是处于量子永生的状态下,他的意识却仍然存在。

能量值终于达到了界限——轰!

真空衰变发生在了每一个基本粒子之上,可在这样的能量过程中,量子永生仍然维持着,一瞬间,它们好像没有被摧毁,也和之前的状态完全不同。

渐渐地,他的眼里忽然出现了一丝斑驳的裂纹。

这丝裂纹刚开始微不可查,但的的确确存在,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撕裂开始以燎原之势蔓延全身,无声无息,却透露着如昙花般凋谢的静谧之美。他的身体渐渐分裂成两份,四份,八份,。。。无数份,从宏观到微观,甚至于构成身体的粒子本质深处也出现了解离与崩溃。

这样的崩溃不仅仅是起自于眼睑,更是来源于全身,而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撕裂般的痛苦与熬煎,或许是震撼之余遗忘疼痛,抑或许是原本运转有序的神经系统在微细结构的崩溃下已名存实亡,他感觉到身体好似渐渐沉入那无边无际的虚无当中——他知道,真空衰变造成的特殊的退相干发生了。

他的意识好像被无尽的光芒包裹着,又坠入浩荡的空旷之中。

他好像在那一片空旷的黑暗之中一个人待了很久。

忽然,视界中突然出现了一点璀璨的光芒——然后,混沌衍变,那些极小的微粒在极短的时间内温度降低,密度减小,聚合成原子,气体,星云,恒星,星系——他好像在意识中见证了宇宙的诞生。

可是他分明觉得,那些或轻或重,或冷或热的各种粒子,都好像是自己的一部分——看着它们,就如同在看着自己。

他好像在刹那间又感觉到了肉体的存在,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掌光滑白皙,宛如初生,他又抚向脸颊,躯干等等,它们都完好如初,前八十次重生的创伤与高能粒子带来的摧残都消逝如烟。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从未有人看到过的真相——无数漂浮在半空中的宛若泡泡般的“子世界”在相互碰撞着,挤压着,融合着……每一个“子世界”都像他小时候玩过的“玻璃球”一样空灵剔透充满故事。

那些“子世界”远在天边,但他只要一想,那些“子世界”内部发生的一切都能近在咫尺地,清清楚楚地看到。

他又看到无数条晶莹的细线从每一个子世界的每一个微粒中迸发出来,连接向每一个独立衍变的“子世界”的每一个对应的微粒上——好似从一点迸发而出的无限的可能。他用手指触碰向那些晶莹的细线,细线穿手而过,没有丝毫干扰——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难道这就是梁教授所说的量子跃迁线?

然后他将视线投向了那些梦幻般的“子世界”。

第一个“子世界”,奇点在爆炸后由于冷却过快导致原子与气体还没有形成就演化成了一片黑暗而孤寂的空间……

第二个“子世界”,太阳系在最初形成时,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没有形成,而是聚合成了一颗巨行星,聚合成地球的那些物质为了不被撕裂,只能与形成火星的星际物质组合……

第三个“子世界”,小行星没有撞击地球,恐龙进化成了智能生物,人类只是它们饲养的低端家禽……

第四个“子世界”,他虽然出生了,但是却被一场三岁时的脑膜炎夺去了生命……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不同经历的他,甚至连样貌与思想都不同的各式各样的他,他只有通过一模一样的父母来确认那就是他。

可他却没有在任何一个单独的子世界里看见她。

他急了,千千万万个不同的“子世界”在他的眼前被掠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还是没有找到她……

“她只可能是多个世界干涉的叠加罢了,”

“就是说,她的外貌,她的意识,她的性格等等,可能分别来源于各自不同的宇宙,”

他的心里突然回想起梁教授说的话,然后他将眼光投向了那样的一片的“宇宙群”——六个交汇在一起的“子世界”,在交汇处无数的虫洞在诞生又泯灭,无数的时空线在重叠与转换——然后,他看见了她。

初次见面时,那个无人问津却超凡脱俗的她……

当他和她眼神相接时,他在她的眼睛的深处瞥到的一缕动人的星光……

她朗诵《李义山诗集》时,那专注可人的模样……

在夕阳之下,她那羊脂玉般光滑的小手之下谱就的一个个娟秀的字体……

她离开时,化作的漫天璀璨的光点……

那不就是他刻骨铭心想要寻找的她么?

他将手伸向了那片宇宙群,然后,他就感觉身体好像不受控制地迅速下坠,坠入万丈深渊,坠入无数时空的起点和终点,坠入那个他想要去的宇宙群,巨大的动能好像要撕裂他的身体,夺去他的知觉。

就像前八十次重生一样,他的意识又陷入到了泯灭与复苏的又一循环中。

第八十一次重生

躺在一片苍茫辽阔的草原上,他的意识渐渐苏醒了,而周围的一切却显得那么梦幻而不真实,但是,这里没有她。

在混杂着丝丝血气的青草味儿中,他想起了那么阳光灿烂的一个下午,她缠着自己读诗。

他在光辉之下翻开《李义山诗集》,看到了那么两句简简单单,却直指真相的诗,尽管这样的真相是那般残忍冷酷,令人绝望——

只见光滑的纸面上赫然清澈地写着: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那么朴素,那么直白,现在却一字字都仿若剜在他的心上。

一切又都是徒劳了么?

“可是,那些不都是存在的么?”她的话突然又浮现心头。

当他踉踉跄跄地从原地爬起来,就在那望不见尽头的远方——他忽然之间又看见了她——那个令他朝思夜想,念念不忘的她。

仍然是那亮丽的青丝与可爱的圆圆的眼镜,仍然是那张已经让他熟悉到灵魂深处的脸庞和脸庞上挂着的浅浅的笑——

她就这样蹦蹦跳跳向他走来,远远地,从草原的另一头,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是她么?

——2021年4月5日 于学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