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高度一体化的有机系统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构特征,
即可以通过自我调节系统或是体内平衡来进行调节。
——康拉德·洛伦茨
随着信息流通的加速,现代人也面临着越来越多的心理压力,我们如何进行自我调节?又如何实现自愈?心理学教授杨眉在其著作《心理学术语力》中,从“自我调节”和“自愈”两个概念出发,结合自己心理教育和咨询的丰富经验,带我们从心理学的视角理解自我,调节自我。
所谓自我调节(Self-regulation),是指一种由自己监控和调节自身能量、情绪、思想和行为的自我管理能力。而自愈(Self-healing)是身体自调节后的结果。大自然在人的身体里设置了自我修复的程序,使我们的身体有能力从病痛或伤害中康复。
“自我调节”与“自愈”是密不可分的,自我调节是过程,自愈是结果。尽管并非所有的自我调节都一定会导向自愈,但是所有的自愈都是自我调节的结果。
人体是一个自组织系统,具有有机性和动态性特征,即机体在系统自主规律的作用下,具有自组织、自调节功能。当这些功能发生作用时,会产生动态平衡,即机体的自愈。
以上发现在我多年的心理教育和咨询中得到了验证。最初给学生做心理咨询时,我看到的全是问题,或说(心理)疾病。以至于那些青春期最常见的人际苦恼、亲子冲突、自卑、社交紧张等问题,都被我看得十分严重。
那时,我处理每个问题都有如履薄冰般的高度警觉,生怕稍有闪失,来访者就会走上不归路。那时,我眼中的来访者,个个都如玻璃般易碎;而我自己,则随时准备救其于水火之中。
1984 年,我第一次向学生提供“心理咨询”服务(用现在心理咨询的标准看,那算不上真正的心理咨询,只是陪伴而已。只是中国高校的心理咨询基本都是这样起步的,后来才有了专业化的培训与要求),到 2022 年,我做心理咨询与治疗的经历已经整整 38年了(把督导的时间也算在内)。现在,学生的人际苦恼、亲子冲突、自卑、社交紧张、考试紧张,以及种种成长的烦恼,在我眼中都是一过性的青春病而已。
成年来访者虽然被当前的问题所困扰,但是他们的内在和外在资源通常也比青年学生要多,至少,他们能带着问题去向专业人员求助,就这一点,也说明成年人有更多的自我调节力,以支撑自己的生活。即使那些声称自己不想活下去的来访者,我也能从他来求询的行为中看到其努力要冲破现状束缚的决心和勇气。
因此,现在做咨询或督导时的我,不再急于提建议,不再热衷于指导他人。我只是认真地提问、倾听,必要时稍加提醒,然后,便是耐心等待他的自我调节力发生作用。
从事心理咨询和教学这么多年后,我更多看到的不再是问题和疾病,而是人体内极为奇妙的自我调节力与自愈力。
这种感觉真是美好。
接触的个案越多,我对造化为人类赋予的自我调节力与自愈力也就越钦佩,对人、对自身也越充满信心。
从事咨询工作至今,我最大的发现就是:人完全有能力自我引导,即使在身心状态不佳的时候也一样。这是因为在人的进化过程中,造化赋予了人类完备的自我调节力与自愈力。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听从内心的呼唤,它常常通过躯体反应表现出来。我们的身体会以多种方式与我们沟通,有时是身体不适,有时是某种预感或是无声的冲动。你要听从身体发出的信号,尊重躯体的智慧,及时给你的躯体以积极的反馈(感觉累了就休息,感觉不舒服就停止做某件事等)。当我们重视并及时反馈身体发出的信号,我们就促进了机体的自然愈合。
有一次,在我表达了以上观点后,一个朋友问我:“既然如此,那要你们心理治疗者还有什么用?!”
我想,心理咨询和治疗的用处在于:凭借专业知识与技能,一个心理治疗师可以(极大地)缩短一个来访者倾听内心呼声的时间。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帮助来访者减少在黑暗中摸索的时间,更早地发现其自我调节力与自愈力。
当然,这离不了来访者的配合。如果在帮助来访者进行自调节与自愈治疗的过程中,对方不配合我的工作,那么我将一筹莫展。
所以,每当某位来访者或其家属十分感激地向我致谢时,我认为更应该说“谢谢”的是我,因为是他们的配合与帮助,才成全了我作为一个心理治疗者的职业理想。
所以,心理咨询与治疗是最强调来访者的求治欲的职业。一个主动来见心理治疗者的来访者是一个已经准备好帮助自己,并已经开启其自调节系统的人。而一个被父母、老师、同事或领导强迫着来到心理咨询室的人,则是一个尚未准备好帮助自己的人。在这样的来访者面前,再高明的治疗者都会碰壁。
所以,一个人能够康复,是因为他选择了康复。而心理治疗师能够“治好”一个人,也是因为他主动选择了被治好。
其实,生活中随处可见自调节与自愈的表现。
你看那个被父母惯坏了的孩子,为了能加入小朋友的游戏,那么快就学会了约束自己的欲望,节制自己的任性,这就是自调节。你看那些曾经让大人担忧不已的独生子,他们在与小伙伴的交往中,多么自然地就学会了合作、自律和交流,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如何在一个集体中做一名合格的成员,这也是自调节。再看那个四处求医问药的心理障碍患者,那正是他借助外力寻求自愈的表现。
说到自愈的榜样,司马迁受辱之后向全世界奉献出他的巨著《史记》,这是自愈。保尔在绝望到试图自杀之后的振作与奋发,也是自愈。还有生活中那么多在绝境中奋起并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同样是自愈的典范。
再看我们自己:我们因为看见他人的过失而检点自己的行为,这是自调节。我们在被他人误解后不断地安抚自己,并努力理解他人,这是自调节。我们在困境中左冲右突,直至柳暗花明,这也是自调节。
在度过了失去至爱痛不欲生的那些日子后,又重新恢复了对生命的信仰,这是自愈。在因为重创而万念俱灰之后,又重新恢复了对生活和自己的信心,这也是自愈。
回想在 2008 年汶川地震的废墟中创造生命奇迹的人:被困266 小时后获救的 80 岁老人、被困 384 小时后获救的八名绵竹工人、在地震中诞生的新生命,还有如今的汶川新貌,等等这些都显示出生命具有的自我调节力和自愈力。
2020 年全球新冠疫情期间,居家隔离的中国人民自发创造出各种化解焦虑和抑郁情绪的段子、短视频,以及让人目眩的花式厨艺,这些充满创意的集体心理自调节表现,都充分体现了生命自我照顾的能力。
一切生灵,正如生物学家纳塔莉·安吉尔所说的:“皆有为生命而战的本能,直到筋疲力尽,流尽最后一滴血。”
那么,生命究竟是从哪里承继了如此神奇而又强大的自我调节力与自愈力的呢?
首先要感谢造化——大自然的创造者。造化极其伟大,它以近乎完美的方式创造了生命,赋予其健康和活力,与此同时,它还赋予生命以天然的抗病和康复能力,同时为人的心理赋予同样的康复系统。
说到“康复”,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我们可以把它看成“健康恢复”的缩写,它意味着:造化不仅让生命天生健康,而且让生命拥有可以恢复健康的天赋能力。
也许有人会想到疾病与死亡。其实,疾病与死亡是生命存在的另一种形式。每一次疾病的发生都是天生健康的个体对特定环境的排异反应,是生命面临转折点的标志,心理疾病尤其如此。
精神分析学上有两个十分值得思考的概念:原发性获益和继发性获益。原发性获益(Primary Gain)指的是沸腾的心理能量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宣泄口,于是转移到疾病中去消耗自己,从而让一个人的性力有了体面的出处。换言之,原发性获益是指,可以让患者降低或者缓解焦虑的一些精神症状,比如强迫性洗手,可以让患者降低或缓解对细菌(这里的细菌是象征性的)的恐惧。
这个世界会有人不理解心理能量,但是不会有人不理解疾病。于是,病人从心理疾病中获得了第一个好处:让造成自己内心冲突的能量有了一个既可以宣泄自身,又能被人理解的去处。
以强迫性洗手为例,人们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对细菌有那么严重的恐惧。但是当人们看到一个人总是不断地洗手,就可以推断出其“有心理疾病”。有了这个解释,我们会感到释然,因为有了可以向周围人交代的“疾病”,患者的部分焦虑也因此被转移和释放出去了。
不仅如此,因为生病,人们还会得到周围人格外的关心和照顾,周围人会降低对我们的要求,变得迁就、宽容和忍耐。于是,躲在病中的人再一次从病中获益,这就是——继发性获益(Secondary Gain)。
所以,从精神分析学的角度看,那些总好不了的心理疾病患者,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放弃得病后的“继发性获益”。
疾病可以使人受益。
从这个角度看,持续生病也是人自调节的产物,只是这个自调节是破坏性的,而非建设性的。
其实,人完全可以用建设性方式从疾病中获益,而不必总躲在疾病中。因为所有的疾病都是信号,是要我们有所改变的信号。因此,只要我们正确地理解造化的暗示,我们就能建设性地从疾病中获益。
比如:
社交紧张是造化让我们改善人际交往的信号。
自卑是造化让我们学会信赖自己的信号。
人际冲突是造化让我们学会与人相处的信号。
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烦恼则是造化要我们体验自我成长过程的信号。
其实,种种心理障碍亦然:
焦虑症是造化让我们学会解决问题的信号。
强迫症是造化让我们学会接纳自己并重新设计自己的信号。
抑郁症是造化让我们热爱生活、接受自己的信号。
疑病症是造化让我们学会正确地关心自己的信号。
恐惧症则是造化敦促我们尽快调节自己的信号。
即使是精神病患者,按照心理治疗学派中系统家庭治疗理论的观点,也可被视作一个家庭自调节的标志。
每一个精神病患者或心理障碍患者的背后,都有一个“病得不轻”的家庭。是这个家庭先出了问题,然后才孕育了精神病患者。由于精神病患者的出现,这个家庭的矛盾、冲突和争战都暂时终止了,出于种种原因(为了爱,为了降低内疚,为了名誉等),家庭中的所有成员此时都会约束自己,并全力投入到救治病人上。
从系统家庭心理治疗观的角度看,家庭中的精神病患者是那个为了解决自己家中难以调和的冲突而牺牲自己的人。因此,一个家庭出现精神病患者,是这个家庭在进行自调节并将出现重大转折的标志。
从临床上看,每一个治疗后痊愈的精神病患者,其家庭都会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健康与活力。这不仅印证了精神病患者的出现是一个家庭要进行自调节的标志,也表明只要方法得当,这个家庭就会出现重大的建设性转折。
其实,早在 20 世纪初,弗洛伊德就发现:健康与不健康是一个连续谱。在他之后,许多以研究精神病患为起点的心理治疗家也都证实了这一点。
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心理健康或心理不健康,因为心理健康和心理疾病是分不开的,心理的健康状态是一个动态发展的连续谱。
我的观点是,人生命中 80%的时间内,能具有一种基本良好的生活适应状态,那就是基本正常且健康的。如果我们要求自己在 100%的时间里都保持良好的生活适应状态,这不现实,也不可能。我们在生活中总会遇到各种挫折或者突发事件,届时出现短期的反应性情绪波动,如悲痛欲绝、抑郁消沉甚至愤怒狂暴等,都很自然,因为这是人心理的自调节机制在发挥功能。所以,在面对挫折和突发事件时,只要负性情绪没有延续太久,都可以算作正常范围。
本文摘选自
《心理学术语力》
杨眉 著
在作者看来,每个人自身都拥有非常奇特的自我调节、自我修复、自我痊愈和自我成长的天赋潜能,而心理问题本身,则常常是生命向我们示警和求助的信号、了解与我们的生活密切相关的心理学术语,可以让我们从不自觉的自助上升为自觉的科学自助。
本书以随笔手法和大量案例,用21个关乎人心理健康、生活质量、幸福感和个人成长的心理学术语串联梳理了300多个心理学概念,提炼出一份“个人心理自助实操清单”;并在每个章节后精心设计了具体练习,帮助我们把自己的生活经验甚至生活智慧分门别类、对号入座,并将其提升到理论水平。通过学习,我们能够灵活调动这些心理学资源,成为优秀的通俗心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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