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农历戊戌年（狗年），清朝光绪二十四年，这一年最为中国人所熟知的就是百日维新（戊戌变法）和戊戌六君子为变法图强而流血的慷慨赴义。

但也是在这一年，〖周恩来〗、〖彭德怀〗、〖刘少奇〗等一众开国元勋降临人间，成为中国史上最强的一批90后们

同年昨日，也即3月27日，沙俄以帮助清政府要回辽东半岛为借口，强行让清政府和他们签订了中俄《旅大租地条约》（原称《中俄会订条约》，又称《中俄条约》），将旅顺大连的占领条约化。

而同年今天，也即1898年3月28日，美国最高法院就〖美国诉黄金德案〗做出判决，认定所有在美国境内出生者，皆为美国公民。

美国移民局于1904年拍下的黄金德照片

也即是说：

任何人，凡在美利坚合众国出生或归化合众国并受其管辖者，均为合众国及所居住之州的公民。依据这一条款，在美国出生的人自动成为美国公民。

〖黄金德〗不仅为自己争取到权利，成为了一名可在美国度过余生的美国公民，还为每一个在美国领土上出生的孩子赢得了这一权利，无论种族、肤色还是血统，对于一个全世界最大的移民国家，可以说正是黄金德的这一判决结果，让美国百年间增加了亿万级的新生人口。

错综复杂的黄金德案内幕

法律背景：美国第十四修正案

围绕废除奴隶制的南北内战结束之后，美国逐步通过了第十三、第十四和第十五修正案，第十四条修正案对美国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有“第二次制xian”之说。

“栅候选人”

林肯的1860年竞选被描绘为受奴隶制问题的支持

左边是奴隶，右边是政党

其中第十三修正案废除了奴隶制；第十四修正案包括特权与豁免权条款、正当程序与平等保护条款；第十五修正案授予无论“种族、肤色，或以前曾受劳役”的人投票权，但这个修正案并不包括女性。

而和〖黄金德〗相关的条款，就来自1868年7月9日通过的第十四条修正案中的第一款内容：

第一款　所有在合众国出生或归化合众国并受其管辖的人，都是合众国的和他们居住州的公民。任何一州，都不得制定或实施限制合众国公民的特权或豁免权的法律；不经正当法律程序，不得剥夺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财产；在州管辖范围内，也不得拒绝给予任何人以平等法律保护。
第二款　众议员名额，应按各州人口比例进行分配，此人口数包括一州的全部人口数，但不包括未被征税的印第安人。但在选举合众国总统和副总统选举人、国会众议员、州行政和司法官员或州议会议员的任何选举中，一州的年满21岁并且是合众国公民的任何男性居民，除因参加叛乱或其他犯罪外，如其选举权遭到拒绝或受到任何方式的限制，则该州代表权的基础，应按以上男性公民的人数同该州年满21岁男性公民总人数的比例予以削减。
第三款　无论何人，凡先前曾以国会议员、或合众国官员、或任何州议会议员、或任何州行政或司法官员的身份宣誓维护合众国宪法，以后又对合众国作乱或反叛，或给予合众国敌人帮助或鼓励，都不得担任国会参议员或众议员、或总统和副总统选举人，或担任合众国或任何州属下的任何文武官员。但国会得以两院各三分之二的票数取消此种限制。
第四款　对于法律批准的合众国公共债务，包括因支付平定作乱或反叛有功人员的年金而产生的债务，其效力不得有所怀疑。但无论合众国或任何一州，都不得承担或偿付因援助对合众国的作乱或反叛而产生的任何债务或义务，或因丧失或解放任何奴隶而提出的任何赔偿要求；所有这类债务、义务和要求，都应被认为是非法和无效的。
第五款　国会有权以适当立法实施本条规定。

在第十四修正案之前，美国最高法院曾在1857年判决说，从非洲贩运到美国的黑奴后代，即使出生在美国也不具备美国公民权利，所以在解放黑奴后，第十四修正案正式确立。

放在国家档案和记录管理局的两页第十四条修正案文本

所以自1868年后，美国确立公民身份时增加了“出生地原则”（jus soli），即出生在美国的人即获得公民身份的人，也即“自然出生”（natural born）的美国公民。

但美国国会在提出第十四条修正案两个月前，还通过了《1866年民权法案》，其中有“除了未被征税的印第安人以外，所有在美国出生且非任何外国势力的人”都是美国公民的表述。

没错，他们占了别人的土地，屠杀了无数印第安人，甚至不愿意给他们一个名分。

现实困境：被排除在外的华人

与其他许多国家的移民一样，华人也被吸引来了美国，起初主要是因为1849年的加利福尼亚淘金潮，然后则是参与修建铁路、务农及在城市中找工作。

1868年中美两国签订《中美天津条约续增条约》（又称《中美续增条约》或《蒲安臣条约》），中美天津条约的修订，两国之间建立正式的友好关系，与美国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它是中国晚清时期第一个对等对外条约。

由于有了《中美天津条约续增条约》，导致美国成为清政府派遣留学生的首选，1872年第一批中国幼童乘船前往美国，从此掀开了中国公派留美学习历史的第一页，这部条约也为中国劳工移民美国敞开了大门。

但条约中并没有涉及两国公民在对方领土上出生子女的公民权问题，而对于归化（除出生外另一个获得公民权的途径）方面，条约中包括的一条规定则是：

本条约中所包含的任何内容，不得用作归化……在美国的中国人士。

而随着大批留学生及劳工赴美，因为东西方文化冲突、种族歧视和经济危机等，造成1882年美国国会公布《排华法案》。

如，1869年美国黑色星期五恐慌，1871年美国芝加哥大火，1872年的马流感爆发，以及1873年的白银非银化造成美国经济持续低迷，而第一批到美国的华人移民，由于大多数都属从事低阶收入的工种，在1873年美国经济危机时，美国本土工人却在举行罢工游行时，大批华人则被雇佣。于是，美国本土劳工指责华人抢饭碗，破坏工人运动，从此开始结下仇恨。

在这种反华情绪的环境下，《排华法案》对来自中国的移民作出限制，之后又于1888年公布《斯科特法案》和1892年《格尔瑞法案》，这些都曾统称为《排华法案》。

已经进入美国的华人可以继续生活，但他们没有资格入籍，并且当他们离开美国之后再回来时，需重新申请并获得批准，甚至法案中还特别禁止了华人劳工和矿工进入或返回美国。

是亚裔但不是哑裔：状告美国政府

〖黄金德〗（Wong Kim Ark）于1873年（或1871年或1868年）出生于美国加州旧金山旧金山唐人街、萨克拉门托路751号后面的卧房中，楼下是父亲开的杂货店，他的父亲黄四平（Wong Si Ping，音译）和母亲李薇（Wee Lee，音译）都是来自中国广东台山的移民，而二人皆非美国公民。〖黄金德〗长大后在旧金山做厨师。

美国移民局于1904年拍下的黄金德照片

1890年，〖黄金德〗到中国探亲，并于同年7月回美国，这一次他的美国身份没有受到质疑，所以一路平安无事。1894年11月，他再次搭船临时前往中国，但到了1895年8月回国时，他被旧金山港的移民局人员拒绝入境并予以拘留。移民局人员认为〖黄金德〗虽然出生在美国境内，但由于他的父母都是当时的清朝人，所以他也应该是清朝皇帝治下的平民而非美国公民，据当时的排华法案，不得入境美国。

当年《排华法案》下黄金德用于出境的证件

明显可以看出当时的黄金德还是剃发穿长袍的满清服饰

在中华公所法律代表的帮助下，〖黄金德〗对拒绝承认他生来就是美国公民的人提出挑战，并向美国联邦地区法院发起人身保护令的呈请。地区法院法官威廉·W·莫罗听取了双方的辩论，这场庭辩主要围绕外来人士在美国所生孩子是否属于美国公民的问题展开。

1894年黄金德的宣誓证词

〖黄金德〗的律师认为，他国公民进入美国后就应遵守其法律，所以按照1868年的第十四条修正案中的“出生地原则”（jus soli），因为〖黄金德〗出生在旧金山，虽然父母都是中国人，但根据出生地原则他应该成为美国公民。

联邦政府则声称是根据一个孩子的父母来判断其国籍，即“血统主义”原则（亦称“国际公法”原则或是“国际主义”原则，即新生儿的国籍将与其父母【主要是与父亲，除非是未婚生育才会与母亲】保持一致，不考虑出生地），根据这样的解读，由于黄金德的父母都不是美国公民，因此他也不是。

1896年1月3日，法官宣布〖黄金德〗是一位美国公民，原因就是他是在美国出生。

但联邦政府败诉后表示不服，直接向最高法院提出了上诉。最高法院认为，这一案件的关键问题在于“一个在美国出生的孩子父母具有中国血统，出生时两人虽然在美国有固定住所但仍然是中国皇帝的子民，他们不是任何外交官或中国皇帝的官员下属，而是来此经商，那么这个孩子是否可以根据第十四条修正案获得公民权。”如果黄金德是美国公民，那么“国会通过旨在禁止华人，特别是华人劳工进入美国的《排华法案》将对他不适用”。

最高法院以六比二的投票结果裁定黄金德一出生便拥有美国公民身份，而“〖黄金德〗与生俱来的美国公民权并没有因为任何原因失去或被剥夺”，并于1898年3月28日正式宣布。

判决书由大法官霍里斯·格雷起草，另外5位大法官大卫·乔什亚·布鲁尔、亨瑞·比林斯·布朗、小乔治·席拉斯、爱德华·道格拉斯·怀特和鲁弗斯·威勒·派克汉姆联名。

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霍里斯·格雷撰写了黄金德案的法院意见

“美国诉黄金德案”的裁决巩固了出生地原则，外国父母在美国并受美国管辖时所生子女自动成为美国公民。

黄金德1913年的文件证明

由于〖黄金德〗的美国公民身份得到了联邦最高法院的确认，他的长子于1910年从中国来到了美国，希望能够根据血统主义原则成为美国公民，之后〖黄金德〗另外3个儿子于1924至1926年间先后来到美国，并且都成功成为了美国公民。

黄金德的4个儿子在各种美国出入境证件上的签名

黄毓焕、黄郁赐、黄沃修和黄沃沾

黄金德1914年的身份证明

62岁那年，〖黄金德〗永久回到了中国，只有他最小的儿子留在美国谋生。

时间到了20世纪后，在关于在美出生的日本人后代的公民权案件中，〖黄金德〗案的判决一次次被援引。而根据皮尤中心的分析，2008年，在美国出生的婴儿有大约8%（约34万个孩子）为非法移民所生，在这百年间，因为〖黄金德〗案而成功获得美国身份的孩童应该数也有千万人口了。

撰文|卧阑听鱼

编辑 |卧阑听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