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荣成市俚岛镇有个地方叫庄上宋家村,这个村子是俚岛镇最穷的村子,因为它既不靠海,也不靠山,村里什么也没有,村民们只能靠出去打工和出海跑船来生活。
在当地出海跑船的人,被称为“鱼花子”。因为村里穷,大多数孩子念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因此跑船的没几个是文化高的,因为学历低,他们上船在远洋货轮上只能做最底层的普通水手。
一、
2009年2月25日,宋母接到已经两年没回家儿子的电话,非常高兴。这天一大早,她就杀了鸡,买了鲜鱼和肉,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宋佳的亲戚们闻讯也来了七八个,他们有的提着十几元的烧酒,有的买来水果点心,一大家人坐在家里就等着宋佳回来。
可是一直等到晚上,一片漆黑,宋进才进了家门。
亲属们一看宋佳都有些吃惊,这个年轻人非常疲惫,一张被风吹日晒,黝黑的脸上布满尘土,他穿一身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几个证件,还有半包未抽完的俄罗斯香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带。
宋母看着儿子,眼睛有些湿润,她拉着儿子的手坐下。
宋佳跟父母和亲属说:“我这棉衣和鞋子都是中国驻俄罗斯大使馆送的,是公司派车把找从青岛送到县城的。然后,我从县城又打的士回来的。这次回来又是什么都没带?本来买了好多俄罗斯的东西全丢在船上了。”
宋母说:“快别说这些了,人平安回来就好!快吃饭吧!”
晚饭开始,亲属们纷纷给宋佳夹菜敬酒,宋佳的二舅在酒桌上哭起来,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听说你们的船出事了,死了不少人。大外甥捡回来一条命回来!这是祖上积的德,老话说,有路不登舟,有钱谁会干船上这危险又辛苦的活呀!这都是因为生活没办法的事。”
宋佳平安回来,在俚岛镇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都说他福大命大,是他家的老房子风水好给家人带来的平安。
宋家的老房子,是宋佳的曾祖父在清朝末年时修建的三间房,至今已有100多年的历史了。
老房子是用石头盖的,非常地坚固。百年来,宋佳的父亲只重修了一次。又过了几十年,随着人口的增加,全家人都住在这三间房里,显得有些拥挤。
2000年初,当地农村实行买城市户口,宋佳的爸爸也花了2000元给儿子买了个城镇户口,结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因为城市户口在村里没用,农村没有地,连宅基地都分不到。
当时荣成市的房子均价也要2000多一平米了,宋父也给儿子买了楼房,因为买了房子媳妇就好娶了。
宋佳今年30岁了,他一出船就是4年,这4年才回家3次。因为上次回来相了几回亲,但没成。这次宋父在城里给儿子介绍了个对象,希望他早日回来相亲后就结婚,可没想到宋佳工作的远洋货船竟出了事,钱没赚到,找媳妇的事恐怕也难了。
二、
四年前,宋佳跑船的那年,正是这个行业最红火的时候。那时,各种中介公司走村串户,打听有无年轻人愿意跑船。他们向农民讲述在海上淘金的美梦,吸引年轻人加入。
这时,城里的中介也在乡村寻找下一级中介,只要介绍一个人就可获得高达一两千的介绍费。
这些打着中介名义的经纪人中,有不少是骗子。有些农民辛辛苦苦将全部的积蓄交给中介公司,后来却发现公司失踪了,或者是培训之后上的船是非法船只。
宋家村穷,村里的不少年轻人都渴望着出海挣大钱,但有些人家拿不出中介费钱,有些人家拿得出钱来却担心受骗。
宋佳做出海的决定也不容易,那时他已经26岁了。如果不是淘金梦的吸引,他大概至今仍在县城一家机电厂上班,拿着1000多块钱的工资,还有养老保险。可一次意外的工作操作失误,领导狠狠地将他批了一顿,让他心烦了。于是下决心辞职下海。
宋佳觉得在工厂里是虚度时光,他指望着跑几年船挣一笔钱,在县城买个房子再娶妻生子。
抱着下海的决心,宋佳去咨询中介公司,公司说:“报名需要3万元培训费。”
宋佳在工厂时工资不高,这些钱大都在日常生活中花完了,积蓄很少。没有办法,靠着家里的老本,父亲一咬牙给他交了3万元的介绍费。交钱的时候,船舶公司还来了四五个人,以打消他怕受骗的心理。
宋佳看了一下合同,上面规定:“船员要与公司签订半年的合同。半年以后可以续约。公司只给签约的船员买意外伤害保险,并不负责缴纳养老保险费。”他有些失望,在过去计划经济年代,船员都是属于远洋公司船员,由公司负责员工的各种福利和社保费的缴纳。而现在,船员属于劳务派遣公司,劳务派遣公司只负责联络船东或船舶管理公司,安排船员上岗,不负责缴纳社保。
宋佳虽然有些不满意,但还是签了合同。之后,公司对他和招聘的十几个人进行了简单的岗位培训就上岗了。这样宋佳就在远洋货轮做了一名机工水手。宋佳是个很上进的年轻人,和他接触的人都说他办事很稳重。
第一次宋佳跑船回家,他什么国外的礼物也没带,一箱子东西全是换洗的衣服和14本厚厚的技术书籍,还有一本笔记本,本子上记着他学习英语的笔记。
宋佳因为勤奋肯干,深得公司的信任,也获得了更多的工作机会, 但终因学历不够,按船员证书级别,他只能跑俄罗斯及东南亚这些距离并不遥远的航线。
这些航线短,他本来可以每年回家,但宋佳第一次出海,就连续干了20个月只回家一次。这次,宋佳登上胶东“新星号”货轮,他充满希望,决定出海回来就找对象结婚。
三、
2009年1月正是北方冬天最寒冷的季节。这天,跑了二年船的宋佳,第一次在俄罗斯远东纳霍德卡港口停靠。
俄罗斯港口对中国船员来说记忆犹新,因为,每次俄罗斯边防军都要公开来索贿。但这次他们却没有遇到。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1月29日,货船停靠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纳霍德卡港口后,俄方收货人开始进行货验,宋佳也在现场。
俄罗斯人开始把地上铺了一层纸,抽检一袋大米倒在上面。由于中国和俄罗斯的温差很大,纸上的水珠已汇聚成了小水洼。俄方检验人员将试管里的一种液体滴入水洼,水的颜色没有改变,这意味着没有渗入海水。除了少数几袋大米外,大多数地方和货舱内壁水分检验颜色都没有改变。
起初三四天,500吨大米差不多卸完了,宋佳像以往一样下船转悠,吃饭的时候再回船上。
可是,在货物将近卸完的这天,宋佳却听说俄方提出大米质量不合格,要求赔偿损失费。中方代表极力交涉,但都没有结果。
于是,新星号货轮似乎被无限期地停靠在港口。以前卸货物都不过几天,可这次竟然一直等了十多天。这对中国船务公司来说是致命的,因为本来受经济危机影响,承运费已经低得可怜,每等待一天就要多支出高达上万美元的港口停靠费和船员的工资。
虽然这对宋佳和船员们来说无所谓,因为只要船舶还在国外航行,他们的工资照拿不误,但中国公司却损失惨重。
一直到2月11日,船员们才听说第二天货船就要离港。这天一早,俄方货运代理人将船员证和登陆证收了回去,他们在俄罗斯边防管理处办好手续后,就将船员证发了回来。
12点中午,一名俄罗斯领航员将新星号带到抛锚地停留,宋佳以自己以往的经验,判断这些手续办完了,船也就可以远航了。
次日凌晨,宋佳接到船长的启航命令,货船离开了纳霍德卡港,驶向公海,可是俄罗斯军舰却追了上来,如果新星号不停下来,他们无法强行拦截。
当时,中国货船船速是每小时9海里,俄罗斯军舰发电讯要求新星号立即返航,原因是新星号尚未办完手续就擅自离港。
船长马上向俄方质问,可就在这时,俄军舰上的机关枪扫射过来,子弹打在船上“嘣嘣”火星四射。
此时,宋佳正在船舱闭目休息,他被枪声惊醒了,当时还以为是空调发生了故障。他起来发现不是。正在休息的其他船员们,意识到遇到危险,他们马上都穿好救生衣,三五成群的躲在生活区的角落里。
船长也不例外,也躲在角落里不敢动。过了不知多久,枪声才稀疏下来,这时,厨师已经做好了中午饭,但是大多数船员根本没心思吃饭,宋佳吃了一点就去换班去了。
因为当天12点到16点是他值班。宋佳在船上是一名普通的机工,但在这艘船上,他代替行使二管的职责。
在货船上全船负责的是船长,其次是大副和一管。宋佳代理二管,工资不高,但职责很大。他不敢长时间待在机舱里,担心俄军子弹击中油柜,因此,他隔一段时间就下船舱去查看一次。
这时,枪炮声断断续续持续了3个多小时,下午2点,海上起了大雾,俄方停止了炮击。
可是下午16点,炮声再次响起,宋佳听外面俄军炮击的声音比上午要大得多,他刚刚下班,还以为俄军不再开火了。
枪击一直持续到晚间18点左右,船长命令新星号往回开。
四、
2009年2月14日下午,千疮百孔的新星号货轮掉头往回航行时,俄军停止了炮击。
15日凌晨3点左右,新星号货舱开始进水,货轮主机停机,螺旋桨露出水面,新星号完全失去了动力,它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着。
清晨8点,船体已严重倾斜,随时可能沉没,船长与俄方联系后,扔出信号弹,准备弃船求生,俄方称无法靠近新星号营救,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这时,船员们准备启用救生艇,后来发现救生艇底部到处是子弹窟窿,根本不能用。他们只好用救生筏。
救生筏在甲板的左右两边各一个。与救生艇不同,救生阀没有动力系统,只能靠人力划桨和风力漂移,这时中国船员并不紧张,他们显得很有秩序。
宋佳和船员们先放下了左边的救生筏,救生筏掉入水中,筏篷自动撑开。宋佳在甲板上将绳子拉拉,让救生阀处于靠近船边最适合登筏的位置。
7个中国人和一个印尼人先登上了第一个救生筏,等待他们的是前方的俄军172号舰艇。当时救生筏处于上风位置,筏子顺风漂流,便可靠近俄舰。7个船员看准方位,割断绳索,筏子按预定的方向顺风漂流。
这时,宋佳向甲板左边走去,大约有15米的距离,他准备放下另一个救生筏,但他发现印尼船员已经放下,于是他又回到这边取梯子。时间紧,船员们将梯子拉上来,来不及折叠,就抬着长长的梯子往另一边走去。
这时,宋佳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第一个救生筏已经靠近俄舰,他觉得他们获救了。
可宋佳的第二个救生筏遇到了很大困难,海风一个劲地将它往大船边上吹,贴住了船体。救生筏有时还往后漂移。
情况非常危急,如果救生筏继续往后移,碰上了螺旋桨,就可能被划破,他们就只能弃筏逃生。而如果大船沉没速度加快,因船体下沉引起的漩涡也可能会吞没救生筏。
这时,俄方用英语喊话,说营救船只离他们很近,让他们朝船体前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船员们用救生的桨抵住大船,一步一步将救生筏朝前撑。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们终于离开了即将沉没的大船,靠近了俄舰。
宋佳他们得救了,俄国士兵将他们从甲板带到了一层的餐厅。餐厅就他们8个人,两个服务员从厨房走出来,他们用手势告诉中国船员第一个救生筏上的3个船员跳海了,游泳冻死了。
宋佳和其他船员们都觉得难以置信,因为他们觉得出现危险的应该是他们,而不应该是第一个救生筏上的兄弟。
在餐厅坐了几分钟,他们被带到了会议室。俄方船长来了,他先做了一个打枪的手势,然后用手势比划着,告诉他们3个船员跳海死了,5个船员被救上来后也冻死了。
中国船员想问问对方细节,但语言不通,只能用表情说话。
这时,船长和大副正冻的不行,将湿衣服脱下来,裹着毛巾,一个俄方人员拿来几个面包和两个毛巾被,另外几个俄罗斯船员轮流看守着他们,但离他们远远的,也不说话。
半夜船抛锚了,灯也熄了,会议室里有宋佳和3个中国船员,他们躺在会议室的椅子上休息,却睡不着,他们想不明白,第一个救生阀8个兄弟怎么会出事?
福大命大的宋佳回来了,他休息一段时间后,准备再度出海。因为,当地的农民普遍认为:“跑船比飞机还安全,炮击事件似乎改变不了胶东半岛农民的致富梦。”而今做了船长的宋佳依然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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