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互联网冲浪选手:

你好,我是你的网络引导小助手,若想在互联网愉快冲浪,首先要请你选择你的“赛博身份”:

如果你选择了D,恭喜你!你将成为一只红遍互联网的粉色小恐龙momo。

momo的经典形象

这只在网络上随处可见的粉色恐龙,最初是微信原创表情包家族里的一员。方才为你提供的其他选项,都是momo的朋友们,同属微信原创IP品牌。

momo和她的朋友们(图源微信公众号:微信气泡狗)

1

一根毫毛变出千百个momo

当你使用微信账号授权登录豆瓣、小红书等社交媒体时,momo是系统默认的随机头像与昵称之一。没有选择更换个性化昵称头像的网友,成为了互联网上最初的momo们。

小红书登录界面的随机头像与昵称(图源小红书)

但如今,越来越多网友主动选择换上这对头像和昵称,成为一名“momo”,组成了浩浩荡荡的“momo”大军。

momo的数量多到什么程度呢?在小红书、豆瓣为代表的社交平台的推荐首页、关注列表和热帖评论中都能发现它的身影。

有人无意间点开群成员列表,发现一不小心捅了momo窝:

(图源小红书@CiK)

有人不过随手发出一条帖子,就能召唤出无数momo跟帖盖楼:

(图源豆瓣)

由于momo们使用着相似的头像、相同的昵称,不少蒙在鼓里的网友只有敲出满头问号的份儿。Koko在高考结束回到了久违的豆瓣小组,她看着组内随处可见的momo,感慨道:“这个人怎么这么活跃,怎么哪里都有它?”

许多网友都和Koko有着相似的经历,他们发现这个momo不仅和自己在A平台上频频互动,还在B平台上再度相逢,不知是该感慨momo每天冲浪24小时,还是该佩服大数据让自己“他乡遇故知”。

结果直到他们仔细查看IP,才震惊地发现:根本不是一个mo,而是一群mo!看着社交平台上成群结队的momo,村里还没通网的网友们估计都会在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个什么状况?

(图源小红书@神枪手普希金)

截止发稿,豆瓣momo小组已有5000多个成员,而互联网上的momo总数远不止于此。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成为momo,这只小恐龙到底有怎样的神奇魅力,又契合了时下网友怎样的心理呢?

(图源豆瓣:momo小组)

2

拜托,momo教壮大是有原因的!

作为momo家族的忠实成员,小红书用户Nono起初只是单纯觉得披上momo皮的网友们“戏精又好玩儿”。的确,momo们的二创作品层出不穷,有趣的想法源源不断,造梗能力也堪称一流。

Nono加入了这个有趣的群体后,也积极地造梗二创,传递快乐。她以“规则类怪谈”为灵感,写下了一系列momo文学,从市民守则到居民日记,Nono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打造了“momo市宇宙”,被momo们尊称为“momo市市长”。

(图源小红书@变成momo的Nono)

momo们不但能写,也擅长画画,堪称二创界的“六边形战士”。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粉色小恐龙头像,许多平台上出现了momo 画手,他们会根据评论区的网友留言,创作出各式各样的momo头像。小红书博主@白巫月从1月末开始分享自己创作的momo头像,有充电版、《鬼灭之刃》版、《哈利波特》版,笔记点赞数持续走高,热度最高的一条获赞超过1000次。

“下一周的momo头像定制已经接满。”

“那下下周可以吗?”

评论区里,momo们已经开始抢占下下周的定制位了。

(图源小红书@白巫月)

网友们脑洞大开,momo小画家们也有求必应,个性化momo已经多到需要人口普查的程度:

(图源小红书@马思钝)

好玩之外,雪雪认为momo之间“友善又团结”,于是摇身一变,也成为了一名momo:“我在现实生活中是比较内向的,但是网上有一群和我一样的mo,感觉自己就不是一个人了。”雪雪觉得,momo的身份能带给她鼓励和幸运。

(图源小红书)

当momo们成群结队地出没于互联网世界里,成为momo就有了减弱个体存在、隐藏赛博身份的可能性。

“我比较喜欢在网上冲浪,也喜欢评论,总是在赛博世界和大家积极互动。”小困将互联网作为自己的秘密基地,在这里,她不用再受制于现实生活中复杂的人际关系,能够以相对自由的身份去关注自己喜爱的文娱产品,也能放心地倾吐自己难以分享的隐秘情绪。

然而,互联网大数据算法越来越精确,现实好友也越来越多地进入到了相同的社交平台,小困的秘密基地被动地展现在了大家面前:“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大数据推送到了现实好友的首页;讨论区里,顶着独特的名字说话,或许带来的就是人肉搜索。被发现之后我总是失去了表达自由,被迫在社交平台进行一些‘表演’。”互联网是有记忆的,独一无二的名字只要一被搜索,主页、帖子、评论区……说过的话都可以被翻出来,甚至还出现过隐私泄露,对用户人身安全造成威胁的情况。

戈夫曼的拟剧论将人的社会互动过程分为三个区域——前台、后台与局外。前台是让观众看到并从中获得特定意义的表演场合;后台是为前台表演做准备、掩饰在前台不能表演的东西的场合。

正如同戈夫曼在拟剧论中的描述一般,互联网原本是小困修整自己、为“前台”表演做准备的“后台”。然而,前后台边缘越来越模糊,一些原本出现在前台的观众闯入后台,不同受众的聚集造成了语境坍缩。

社交平台的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的界限逐渐消失,网友们需要为了一定的人设而时时刻刻处于“表演”的状态,展现的行为也不再是他们的“真实人格”。

为了重新建立起前后台的区隔,给自己一个安全的后台空间,网友们进行了许多探索:朋友圈分组、微博账号防搜、关掉“通过手机号查找”…… 改名momo则是另一种轻松好玩的“群体隐身方式”:我们在搜索框输入momo时,显示出的是一群一模一样的粉红小恐龙。如果一条评论的发表人名为“momo”,我们就很难通过搜索昵称头像追踪到本人。

小夏很喜欢这种处于momo群里的感觉:“使用很多人都在用的momo就像在一个大教室里上课一样,让人很有安全感,不用对自己的网络言行有过多的顾虑”。

——更换头像,修改昵称,从此我们有了共同的身份:momo。

3

一mo做事亿mo当?

2023年2月15日,演员陈某宇在微博宣布起诉豆瓣用户“momo”侵犯其网络名誉权。网友们议论纷纷:“在豆瓣找momo不就是大海捞针吗?”不少使用momo昵称和头像的网友也在自我调侃“本mo不会也受牵连吧”。该事件不仅使momo这一群体受到更广泛的关注,也引起关于“一mo做事亿mo当”的讨论。

(图源陈某宇工作室微博)

“人生如戏剧,社会如舞台。”momo们戴上统一的面具,在网络舞台上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在“用户名已存在”映射差异性追求的当下,momo家族以相似乃至相同的方式出现,成为了特别的存在。

或许平台最初设计粉色小恐龙momo和它的朋友们是为了使用户形象变得更“真人化”,使用户能更好地建构出赛博自我。然而当大家都成为一模一样的momo,这样的统一性似乎与平台的初衷背道而驰,并且带来了一些负面效应。

对momo是“法外狂徒”的调侃(图源微博)

“有些发表恶意言论的人顶着momo的昵称散播负能量,看到很多人这么做就像是看见一个潜藏着犯罪分子的家庭壮大。”Koko表达了她的担忧。“一mo做事亿mo当”,部分用户顶着momo的名号,肆意发布一些恶意言论,而一些只是想在互联网“隐身”的momo们也因为相同的momo名号承受了莫名的批评与指责。

momo们的吐槽(图源小红书)

那不勒斯的《节奏0》心理学实验表明,如果没有约束与规范,当个体淹没于群体时,在个体的心理层面形成了“匿名”的状态,人们会本能的朝着心理阴暗的那一面去扩散。当我们谈及网络世界中“匿名”存在的问题时,小夏这样说:“一个人的错事可能会延伸到另一个人,有一些人把momo当做‘行凶作恶’的隐身衣,就像在黑夜里穿着黑色斗篷一样让人难以发现,给网络治理带来阻力。也许是因为戴上面具后“大隐隐于市”的无拘无束,群体隐身导致的追踪困难使发言的心理限制随之减少,带来了网络秩序混乱的风险。

“在互联网上,没有人知道你是条狗”,1993年,漫画家彼得·施泰纳发表于《纽约客》的作品曾如是说。网络匿名性与抱团取暖在一定程度上给我们带来了盲目性的隐忧。

当然,如同“匿名投诉”,网络的匿名性有时也能成为保护:在一个真正公正的社会里,公众批评不一定非得匿名进行,但对那些冒着可能会受到强有力的打击危险的人来说,匿名仍然是一种有价值的保护手段。”[1]

2017年7月,一名昵称为“沉默如海”的豆瓣网友举报网络大V许豪杰为恋童癖并存在一系列侵害儿童权利的行为,许豪杰因此扬言要起诉豆瓣用户“沉默如海”。得知此事后,豆瓣八组的大量组员将名字修改为沉默如海,豆瓣创始人阿北也在朋友圈里表明态度:豆瓣是为道义做这件事,而非流量。他们想用这种方式使“沉默如海”隐匿于群体中不被追踪,相同的名字也是他们对“沉默如海”坚定的支持:“我们和你站在一起”。

他们“沉默如海”,然而掷地有声。

迫于一些现实的因素,指望“沉默的大多数”不再沉默,希望处于弱势群体的人“勇敢地站出来”未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苛求。如果戴上面具、背靠共同群体能让他/她们不再怯于发声,或许可以使momo的匿名拥有另一个维度的可能。

新媒介的发明与应用扩大了人类社交的方式与范围,社交平台上隔着网线的人际交往随着参与人数的扩大以及媒介交流方式的变动愈发展现出自我呈现的新阶段与新变化。从实名到匿名,从个性化的昵称到相同的momo,其实我们都是在不断变动的网络环境中构建“赛博形象”与寻求自洽。

“复制粘贴”的momo们实质上是网友们对日渐公开的网络私人领域的一次抗争与重构安放私密自我空间的一次探索。而后出现的各种私人订制版momo却也反映出网友们并未完全放弃对赛博形象差异化的追求,他们仍然想要在浩瀚的网络世界里、茫茫的momo大军中确认自我的独特性。

同时,在拥有匿名所带来的自由时,momo作为一种个体主动的网络匿名,对网民的自我道德也提出了高要求。“一mo做事亿mo当”,不应该成为对网络负面表达的纵容和包庇。每一只momo小恐龙都有保卫momo共同声誉的责任。

(文中受访者Nono、Koko、雪雪、小困、小夏皆为化名)

参考文献:

①胡泳 :《众声喧哗 :网络时代的个人表达与公共讨论》[M],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 年版,第 278 页

文字:杨馨仪 李南肖 仇馨悦 张漾祺 刘于嘉

采访:陈柏彤 廖可昕 季江睿

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辑:季江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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