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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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记载的个别地名有讹误，有误甲为乙、张冠李戴者，有名实不副者。利用《太平寰宇记》《方舆胜览》《舆地广记》《舆地纪胜》《八闽通志》《雷州府志》等地理总志与地方志中记载的相关地名和地理方位，辨析、校正了《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的地名讹误四则。

[关键词]地名讹误；《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地理总志；地方志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为南宋史学家李心传所撰，是专门记载南宋高宗朝历史的编年体史书。该书在马端临《文献通考》中称作“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后散佚，由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录，定名为《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仿《资治通鉴》体例，内容上与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相接续，编年系月日，记载南宋高宗朝建炎元年(1127)至绍兴三十二年(1162)共36年间的历史。李心传(1166—1243)在南宋高宗朝之后即出生，经历南宋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四朝。首先，李心传生活时期上距高宗朝很接近，在此时期流传和保存的高宗朝史料较多。其次，李心传对高宗朝的很多历史事件有所耳闻，当时的地理名称及沿革也未发生重大变化，较易核对。再次，李心传撰写此书的材料主要以本朝实录、史官记录档案为主，并参以时人文集、案牍奏议、家乘志状、碑铭及各家野史等私家记载汇编而成。因此，该书虽然只记载南宋高宗36年间的史事，但篇幅却达200卷之多，尤其是建炎元年至绍兴九年的13年间，几乎每年10卷，记事详赡，而且还有一些对史事或时间的考异。《四库全书总目》对该书的评价甚高，“文虽繁而不病其冗，论虽岐而不病其杂，在宋人诸野史中，最足以资考证”。

但是，由于地名本身往往随时代而改变，而且李心传不可能亲历所有的地点，也不可能一一实地核查，因此《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记载的大多数地名来自于间接史料，难免会发生地名的讹误。再由于该书在传抄、刻印等流传过程中，也会产生一些新的讹误。而地理总志和地方志是专门记述某一地域区划内的文献，在记载地名演变、地理位置和地理沿革方面细致而又具体，是其他史书所难以比肩的。因此我们利用《太平寰宇记》《方舆胜览》《舆地广记》《舆地纪胜》等地理总志和地方志中的相关地理文献为参证，进行核查、辨析，可以发现并校正《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的一些地名讹误，其中有误甲为乙、张冠李戴者，有名实不副者。具体例证如下：

一《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9：“（建炎元年九月已丑）御营使司同都统制范琼至京西，屡与李孝忠战，败绩。会诸郡兵皆至。琼与统制官乔仲福及孝忠战于福州之云泽,大败之。”

此处“福州”,误；当为“复州”。

复州，在汉代属于江夏郡，宋代属于荆湖北路，复州下辖景陵县、玉沙县。复州的建置沿革，《方舆胜览》卷31"湖北路·复州”条下记载：“禹贡荆州之域……春秋、战国并属楚。秦属南郡。在汉即江夏之竟陵县。晋、宋、齐因之。梁置沔阳郡。周武改置复州，取复池湖以为名。隋改沔州，又为沔阳郡。唐改复州，独理沔阳，改竟陵郡，又为复州。皇朝因之，熙宁州废，元祐复立。今领县二，治景陵。”《舆地纪胜》卷76“荆湖北路·复州"条下记载：“复州。景陵郡，治景陵县。禹贡荆州之域……周武帝改置复州，取州界复池湖为名……唐高祖改为复州，治竟陵县，移理沔阳……石晋改竞陵日景陵郡。皇朝因之，仍属荆湖北路。神宗时州废，以景陵县隶安州，寻复立复州。元祐元年。今领县二，治景陵。”

福州在宋代属于福建路，下辖闽县、侯官、连江、怀安、闽清、古田、长乐、福清、永福、宁德、罗源。《方舆胜览》卷10“福建路·福州"条下记载其建置沿革：“禹贡扬州之域……古闽越地，周为七闽地，后属楚。秦为闽中郡……隋改泉州，炀帝为闽州，寻改建安郡，治东侯官。唐置泉、建二州，又移泉州于晋江县置，而此复为闽州，更闽州为福州。自此，福、建、泉三州始不相紊……皇朝属两浙西南路，复为威武军，雍熙分为福建路，升为帅府。今统郡八，领县十二，治闽、侯官两县。”

从地理方位来看，此次作战区域为“京西”。宋高宗建炎元年时的京都为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京西”之地，不应当是东南方的福州。复州，在当时京都（南京应天府）的西边，下辖景陵县、玉沙县，治景陵县，正好处于云梦泽所在地域，与“战于复州之云泽"的记载相合。《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把复州"误作“福州”，盖因两地读音相同，读写抄录时未能核对地名及其方位而误。《宋史》卷24《高宗纪》“（建炎元年）九月己丑”日记事作“复州”，也可参证。

二《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39:“(建炎四年十一月)丙辰，金左监军昌陷泰州。时昌有渡江之意，欲耕地而守，遂亲率万人，下蔡州而屯之。”

此处“蔡州”,误；当为“泰州”。

自建炎元年以来，尼楚嚇带领一路金兵南下，在建炎二年二月已经攻破蔡州。《宋史》卷25《高宗纪》记载：“(建炎二年二月)癸酉，金人陷蔡州，执守臣阎孝忠。”《续资治通鉴》卷101“宋纪”载：“(建炎二年二月)癸酉，尼楚赫破蔡州。”《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此处记时间为“建炎四年十一月丙辰”,此时蔡州早已被攻破，故此处不应当是“蔡州”。

建炎元年金兵南下的大致路线，主要是两路大军南下。洛索带兵渡过黄河后西进，一路攻破长安、延安府、凤翔府、同州、秦州。尼楚嚇带兵渡过黄河后持续南下，攻破河间府、京西、郑州、汝州、西京、邓州、均州、唐州、蔡州、东平府、济南府、青州、泗州，然后渡过淮河，攻破天长军、真州、泰州。

泰州在长江的北边。金人攻下泰州并屯守，是将泰州作为渡江南下的军事据点。泰州在南宋时为军事州，属淮南东路。《舆地纪胜》《方舆胜览》中都较为详细地记载了泰州的地理沿革和地名演变。《舆地纪胜》卷40“淮南东路·泰州”条记载：“泰州，上。海陵郡，军事。禹贡：扬州之域……隋初废为县，属江都郡。唐初，以县置吴州，更海陵县曰吴陵。已而州废，以吴陵县属扬州。五代吴氏置海陵制置院。南唐升为泰州。相传以为取通泰之义……国朝降为军事《国朝会要》:乾德五年。隶淮南东路《九域志》:在熙宁五年。中兴为通泰镇抚使《中兴小历》:在建炎四年，张俊荐岳飞为之，寻罢。今领县二，治海陵。”《方舆胜览》卷45“淮东路·泰州”条记载：“建置沿革。禹贡扬州之域……春秋属吴，后属越。战国属楚，秦属九江郡。汉初以封吴王濞，海陵属焉。东晋分广陵置海陵郡。唐初置吴州，更海陵县曰吴陵县。南唐升为泰州，相传以为取‘通泰’之义。皇朝中兴，为通泰镇抚使，后仍为州。今领县二，治海陵。”

而蔡州在南宋属于京西北路，与泰州距离遥远。《舆地广记》卷9“京西北路”条记载：“紧蔡州。春秋时属沈蔡，战国属楚、魏，秦属颍川郡，汉置汝南郡，后汉及魏晋皆因之。宋及后魏兼置豫州，以为重镇。东魏置行台。后周置总管府，后改曰舒州，寻复曰豫州，后改曰蔡州。隋开皇初，郡废。大业初，州废，复置汝南郡。唐武德三年曰豫州，天宝元年曰汝南郡，宝应元年改曰蔡州。皇朝景祐二年升淮康军节度，今县十。”蔡州的地理位置在泰州的西北。如果此处作“蔡州”,也与尼楚嚇带领金兵持续南下、准备渡江直达杭州的行军路线不符。

《宋史》中较为清晰地记载了在建炎四年十一月(1130)宋金之间发生军事争夺战的地点，主要是在泰州一带，最终金人攻陷泰州。《宋史》卷26《高宗纪》载：“(建炎四年)十一月癸卯，慕洧遂引金人围环州。吕颐浩复南康军。甲辰，赵鼎罢。乙巳，秦桧入见。丙午，岳飞弃泰州渡江。丁未，金人犯泰州，飞退保江阴军沙上……丙辰，金人陷泰州。”《宋史》卷365《岳飞传》载：“(建炎四年)诏(岳)飞还守通、泰，有旨可守即守，如不可，但于沙洲保护百姓，伺便掩击。飞以泰无险可恃，退保柴墟，战于南霸桥，金大败。渡百姓于沙上，飞以精骑二百殿，金兵不敢近。飞以泰州失守待罪。”《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39“下蔡州而屯之”中将“泰州”误作“蔡州”,盖因读音、字形相近而误。

三《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89:“(绍兴五年五月甲申)张浚至潭州。初，浚自建康西上，而枢密副都承旨、沿江制置副使马扩自武昌召归，乃以为都督行府都统制。浚行至醴泉，狱犴数百人，尽杨太遣为间探者。”

此处“醴泉”,误；当为“醴陵”。

醴陵，在汉代属长沙郡，在宋代属于荆湖南路之潭州，距离洞庭湖较近。《方舆胜览》《舆地广记》记载了醴陵在宋代为潭州下属县，以及醴陵的建置沿革。《方舆胜览》卷23“湖南路”条记载，潭州下辖“长沙、善化、衡山、安化、醴陵、攸县、湘乡、湘潭、益阳、浏阳、湘阴、宁乡。”《舆地广记》卷26“荆湖南路”条记载：“上潭州。古三苗国之地。……唐武德四年曰潭州。天宝元年曰长沙郡，升为武安军节度。皇朝因之。今县十一。”

醴泉，在隋唐时期属于京兆郡下辖县，宋代属于陕西永兴军路。《舆地广记》卷13“陕西永兴军路上”条记载：“次畿醴泉县。汉谷口县，属左冯翊，故城在今县北。郑子真其县人也。后汉省之。后魏置宁夷县。西魏置宁夷郡。后周改为秦郡，后废。隋开皇十八年改县曰醴泉，属京兆郡。唐因之，有九山。”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89中把“醴陵”误作“醴泉”,盖因醴陵县有王乔山醴泉(此“醴泉”非地名，指山中甜美的泉水),加之“醴陵”与“醴泉”字形相近，故误记。《舆地广记》卷26“荆湖南路”条记载：“紧醴陵县，本汉临湘县地，高后封长沙相越为醴陵侯即此。东汉置醴陵县，属长沙郡。建安八年，县有大山常鸣如牛，响声积数年。后豫章贼攻没县亭。晋、宋皆属长沙郡，后省。唐武德四年，复置，属潭州，有王乔山醴泉。”

参《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他处记载和其他史书所载相关史料，张浚此次行军所至地名均为“醴陵”。《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90载：“(绍兴五年六月癸丑)何铺《龟鉴》曰：竹签之题，卒误锺相……及张浚至醴陵，召间谍之囚，释其缚而纵之归，使谕寇。”《宋史全文》卷19《宋高宗八》亦引《龟鉴》,与《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90引录文字相同。《宋史》卷361《张浚传》记载：“(绍兴五年)(张)浚以建康东南都会，而洞庭据上流，恐滋蔓为害，请因盛夏乘其怠讨之，具奏请行。至醴陵，释邑囚数百，皆杨么谍者。”《续资治通鉴》卷115《宋纪》载：“(绍兴五年五月甲申)张浚至潭州。初，浚自建康西上，而枢密副都承旨、沿江制置副使马扩自武昌召归，乃以为都督行府都统制。浚行至醴陵，狱囚数百人，尽杨太遣为间探者。”

四《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25:“(绍兴九年正月)乙酉，左通直郎新监昭州盐仓胡铨，签书威武军节度判官厅公事。”

此处“昭州”,误；当为“广州”。

胡铨是南宋名臣，吉州庐陵人，在宋高宗时先后授职抚州军事判官、湖北仓属、枢密院编修官。后因上疏得罪秦桧，诏除名，编管昭州。但未赴昭州，秦桧迫于公共舆论的压力，改为监广州盐仓。后来又签书威武军判官，贬送新州，再贬至吉阳军。秦桧死，迁衡州。宋孝宗即位后，复奉议郎，知饶州。

胡铨的籍里以及先后授职的地方(有些并未赴任或实际上任),都有相关地区的地方志。这些地方志虽然有的成书时代较晚，但其中也有对胡铨在本地任职一事的记载。例如，《八闽通志》卷36《秩官·郡县·福州府》记载：“胡铨字邦衡。任绍兴间为枢密院编修官，上疏痛排和议，乞斩秦桧、孙近、王伦。桧怒，黜铨监广州盐仓，寻改签书威武军判官。”万历《雷州府志》卷16《流寓志》载：“胡铨字邦衡，庐陵人。建炎二年擢进士第五人，后为枢密院编修官。绍兴八年，金使至，以‘诏谕江南’为名。铨上书，力排和议，乞斩秦桧、王伦、孙近三人头，竿之稿街。桧以铨狂妄凶悖，谪监广州盐仓。明年，改佥书威武军判官。”

雍正《广西通志》卷86《迁客(流寓附)》、雍正《江西通志》卷75《人物》等所载胡铨生平行事大致相同，均记载其因上书被秦桧贬谪为“监广州盐仓”。因胡铨上书历数秦桧罪过，秦桧认为胡铨狂妄凶悖，下诏除名，取消胡铨原有的枢密院编修官的身份，编管昭州。但是秦桧迫于压力，又改胡铨为监广州盐仓，因此胡铨实际未赴昭州。《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125、《宋史全文》卷20中把“广州”记为“昭州”,当误。

同样，史书中的相关记载也可以与地方志相互印证。《宋史》卷374《胡铨传》载：“(绍兴八年)(胡铨)书既上，(秦)桧以铨狂妄凶悖，鼓众劫持，诏除名，编管昭州，仍降诏播告中外。给、舍、台谏及朝臣多救之者，桧迫于公论，乃以铨监广州盐仓。明年，改签书威武军判官。”《续资治通鉴》卷121《宋纪》亦云：“(绍兴八年十一月)壬子，改(胡)铨监广州都盐仓。”

作者：刘军华

来源： 《中国历史地理论丛》

2022年第3期

选稿：何铂羽

编辑：郑雨晴

校对：甄艺涵

审订：黎淑琪

责编：黄舒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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