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墨

编辑|林画

1961年1月，上海，武康路与华山路口丁香花园。

这是一座19世纪后期风格的美式别墅，两栋相邻的别墅前碧绿成荫、丁香掩映，花园旁还有一座湖，湖心有一座八角的中式凉亭。

这座花园相传是当年李鸿章的私宅，但是在60年代却作为重要领导的疗养院。

现在入住的是哈尔滨工程学院院长、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大将陈赓！

陈赓这次来上海主要就是来治病疗养的，在1957年和1960年，陈赓先后两次犯心肌梗塞住院手术。

由于北京冬天太过寒冷，为了照顾陈赓的身体，中央就命令陈赓到上海来。

可依着陈赓的脾气是断然闲不住的，刚到上海没几天，就准备到宋庆龄家去做客，宋庆龄还特意让何香凝的女儿廖梦醒来接陈赓夫妇。

临行之前，廖梦醒却突然对陈赓的妻子傅涯女士提醒了一句：陈夫人您最好化化妆。

要知道傅涯虽然一直是政工干部，但也一直跟着军队行动，身上是有军人习惯的，不喜欢化妆。

那么，廖梦醒为什么非要让傅涯化妆呢？陈赓又为什么到上海就要去见宋庆龄？他和宋庆龄又有什么关系？

投身黄埔

1924年到1927年被称之为“大革命时期”，虽然只有短短的3、4年时间，但却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为无数的热血青年仁人志士不为升官发财、不为扬名立万，只为了拯救这个国家而聚集到了广州这片热土，上演了近代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幕！

陈赓就是这无数热血青年之一，他1922年的时候参加了毛泽东创办的自修大学，并在同年年底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4年5月，陈赓考入了黄埔军校，成为了第1期入伍生。

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所小小的初级军校中居然是将星如云，这里也成了中国军事将领的未来之摇篮。

次月16日，孙中山在黄埔军校的开学典礼上，慷慨激昂的讲述：“我们今天要开这个学校，是有什么希望呢？就是要从今天起，把革命的事业重新来创造，要用这个学校内的学生做根本，成立革命军。诸位学生就是将来革命军的骨干……”

开学典礼之后，孙中山还亲自题了一副对联，贴在了军校的门口——““升官发财行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横额为“革命者来”！

这副对联可以说是整个黄埔精神的体现，也是整个大革命时期的体现。

而做这些事的时候孙中山身边始终跟着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夫人宋庆龄女士，这位温婉大方、气度优雅的师母也给学生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开学之后孙中山和宋庆龄都把军校视为了心头肉，蒋介石虽然是校长，但军校大大小小的事务孙中山都会过问。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国民党元老、女权运动先驱何香凝女士，她是黄埔军校党代表廖仲恺先生的夫人。

黄埔初建的时候粤军克扣黄埔的经费，廖仲恺晚一天把钱拿来，连蒋介石带学生们就都要饿肚子。逼得廖仲恺一次次把何香凝的嫁妆拿出去当了，才换来黄埔的清汤稀饭。

因为有这层关系，廖仲恺经常把黄埔的事情告诉夫人何香凝，何香凝此时基本上都跟在孙中山和宋庆龄夫妇身边，所以孙中山夫妇也从何香凝口中能随时得知黄埔发生的大事小情。

黄埔一期生中最出名的有三个学生—蒋先云、贺衷寒和陈赓，他们三个被称为黄埔三杰。

而三杰中最受欢迎的就是陈赓，他聪明能干又不拘小节，为人有幽默有趣，无论老师学生都很喜欢他。

孙中山和宋庆龄夫妇对他也非常欣赏，认为他一定是可造之才。

二次东征陈炯明的时候，蒋介石亲率黄埔党军进攻陈炯明的老巢惠州城。

这一战堪称尸山血海，炮弹三次从蒋介石头顶一尺多远的位置掠过，陈赓和蒋先云等共产党员奋勇拼杀，率先登上城楼。

这一场血战，仅仅黄埔学生就牺牲300多人！

没想到，东征军侧翼的谭曙卿第三师孤军深入，被敌击溃。

八名连长、八名党代表、一名团长、一名代理团长和一千多名士兵阵亡，第3师本来就不是黄埔队伍，而是由军阀队伍改编，面对如此伤亡，直接就崩溃了。

蒋介石勃然大怒，当即就带着陈赓去第三师督战。但是第三师兵败如山倒，即便蒋介石在也无法恢复士气，反而还把蒋介石也裹挟了进去。

若不是陈赓舍命相救，背着蒋介石跑了十几公里，只怕蒋介石就要命丧于此了。

上海就医

由于作战勇敢，陈赓不止一次负伤，尤其是在南昌起义之后。

1927年南昌起义之后，陈赓在贺龙的部队中担任营长，8月份在会昌战役中，他又一次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结果左腿中弹两处骨折。

战场上的军医给他进行了简单的救治，之后又送到汕头的一间日本医院里接骨，但由于治疗时间太短，治疗没有成功。

陈赓还因此脱离了组织，辗转了两个月才磕磕绊绊的到了上海。

在上海，陈赓在当时的夫人王根英的帮助下联系上了党组织，组织安排下他住进了成都路口的牛惠霖骨科医院。

没想到牛惠霖大夫一见陈赓受的是枪伤，就怀疑他可能是土匪或者军阀的队伍，不愿意给他救治。

陈赓看牛大夫为人比较正派，思想也很进步，于是干脆透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牛惠霖对于共产党还是很同情的，尤其是听到陈赓的黄埔出身就更加感兴趣了。

于是他发电报给自己远在莫斯科的表妹询问情况，这位表妹就是宋庆龄！

原来宋庆龄和牛大夫家是表亲，她在得知陈赓受伤的消息后，立刻嘱咐自己的这位表兄弟，这个陈赓是孙先生最欣赏的学生之一，一定要将他的腿治好。

本来依照陈赓的伤势，最适合的治疗方法就是截肢。但陈赓却坚决不同意，他是一个军人将来还要打仗，绝对不能截肢！

但是陈赓的骨头当时没有接好，已经长错位了。如果想要长好，就必须将骨头重新打断，这样做必然会带来很大的痛苦。

面对这样的情况，陈赓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并在牛大夫精心的治疗和护理下，最终治好了腿，恢复健康。

之后陈赓就留在上海，跟着周恩来加入了著名的中共特科，做起了地下工作。

直到1931年，中央调他到鄂豫皖第四方面军当师长，可第2年的秋天他再次负伤，这一次受伤的部位依然是腿。

陈赓就再次离开部队到上海治疗，这一回陈赓算是熟门熟路，直接就找上了牛惠霖大夫。面对这个“熟客”，牛大夫再次热心的为他治好了腿。

身陷囹圄

1933年的3月份，陈赓在上海的治疗基本上快结束了。

在离开上海的前一晚，陈赓觉得在上海这么长时间也没好好的玩一下，于是带着妻子去上海“北京大戏院”看电影。

陈赓没想到的是，当年上海地下党的叛徒陈连生也恰巧去看电影，两个人的座位还很近。

陈赓一下就被陈连生认了出来，这个叛徒马上去到巡捕房汇报，结果陈赓和假扮他妹妹的谭国辅一起被捕。

在狱中陈赓虽然遭到酷刑摧残，但始终紧咬牙关毫不松口。敌人依旧利用他们的行程，判断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在4天后又逮捕了廖承志、罗登贤、余文化三人。

廖承志是廖仲恺和何香凝之子，4·12之后加入的中国共产党。得知儿子被捕的消息，何香凝当场急得病倒。

何香凝终究是国民党元老，租界给了几分面子，让廖承志取保候审，但剩下的四个人都被移交给了南京政府。

为了“引渡”陈赓，蒋介石专门派了曾经中共特科领导人、大叛徒顾顺章亲自押送，就怕在押送路上被共产党把人劫走。

顾顺章见到陈赓的时候，专门提了水果和礼品，苦口婆心的劝：“你那位校长得知你被捕，专门嘱咐我要给你特殊礼遇。以你和委员长的关系，如今投诚过去，官位不会比胡宗南、宋希濂他们低！”

陈赓却对他不屑一顾，反而讥讽道：“要我投降可以，只要校长答应把你杀了，我就过去。”

一句话说的顾顺章冷汗直流，他可知道在蒋介石心中，他跟陈赓根本没法比。万一蒋介石听了陈赓的话，自己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陈赓见顾顺章紧张的表情，反而哈哈大笑：“我才不会跟你一样无耻当叛徒！”

这一下顾顺章再不敢“劝降”陈赓了，只能老老实实的服从命令，用铁甲囚车将陈赓押赴南京宪兵司令部。

南京宪兵司令谷正伦亲自到火车站来“迎接”他，并拿着蒋介石的电报告诉陈赓，“校长”对他的关心。并且跟陈赓说，只要他肯诚心“悔过”，发誓“效忠党国”，到时候高官厚禄肯定少不了他的。

陈赓对此却毫不理睬，这些身外之物根本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被关进宪兵司令部后，蒋介石先是让顾顺章对陈赓进行了审讯，顾顺章这个人嫉贤妒能、心狠手辣，对陈赓用尽酷刑，但却只换来陈赓的一声声痛骂。

由于陈赓当年在黄埔军校的人缘很好，所以南京的一些黄埔老师得知陈赓被捕并用刑的消息后，就到蒋介石面前去进言。

陈赓当年怎么说也救过蒋介石的命，如今陈赓在监狱里受刑，万一有个好歹，蒋介石肯定会落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蒋介石自诩是国家领袖，不想坏了名声，于是撤回了顾顺章，还安排医生给陈赓治伤。

为了“感化”陈赓，蒋介石又把黄埔一期的一些同学叫来，让他们去劝陈赓，甚至连在反共前线的胡宗南都被叫了回来。

胡宗南、俞济时、贺衷寒、宋希濂等黄埔一期中跟陈赓要好的同学纷纷来劝，胡宗南还说：“只要你陈赓愿意来，一个少将师长肯定是跑不了的！”

陈赓却笑着说：“你胡宗南都是中将了，才给我一个少将，这校长怎么越来越抠了呢。”

玩笑开过之后，陈赓立刻面色一正：“即便校长开出多高的价码，我也不会背叛信仰！”

见同学们劝说无果，蒋介石只能亲自上阵。陈赓得知蒋介石要来看自己，故意拒绝刮胡子，也拒绝把身上破烂的囚服换成新衣服。

蒋介石见到陈赓之后，故意套近乎，关切的问：“陈赓啊，你瘦了。”

陈赓却大声的回答吾瘦而肥天下，值了！还没等蒋介石再回话，陈赓却抢先说校长你也瘦了！

蒋介石没好气的说：“国家贫弱，诸事繁杂，你们还给我捣乱，我能不瘦吗？”

陈赓却嘲讽道：“那可就怪了，校长瘦天下也瘦，这是为什么呀？”

蒋介石气的只想骂人，却还是忍住又劝了陈赓几句，想不到陈赓对他的劝导都言辞拒绝毫不松口，气得蒋介石只能拂袖而去。

回去之后，蒋介石就想一怒杀了陈赓，但又顾及到当年的救命之恩不能动手，一时间居然进退两难。

脱离樊笼

就在蒋介石考虑如何对付陈赓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外面的营救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共产党方面迅速派人联系了宋庆龄，此时的宋庆龄正担任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主席。

她迅速把民盟的总干事杨杏佛先生叫到了自己家，商量如何营救陈赓。

杨杏佛当即表示，自己草拟一份公开声明，让宋庆龄以民盟主席的身份发表，保护陈赓，用舆论压迫蒋介石！

宋庆龄当即表示同意，还专门让杨杏佛去跟鲁迅先生沟通一下，共同写个草稿，再交给她审阅。

杨杏佛当即满口赞同，可离开之前就想起一件事情，赶紧又告诉了宋庆龄。

原来杨杏佛在前几天刚刚遭到了特务威胁，军统特务给杨杏佛寄了一封信，信里没有内容，只有两枚子弹。

宋庆龄闻听大惊，马上让杨杏佛离开上海去香港避一避，公开声明的事情让她自己亲自处理。

杨杏佛却满不在乎的笑道：“等把陈赓救出来了，我再离开上海也不迟。”

就这样，宋庆龄领头，以民盟为首的民主人士纷纷公开发表声明，反对独裁政府的高压统治，呼吁释放陈赓等政治犯！

报业也纷纷跟上，把当年黄埔发生的事情都报导了出来，一时间老蒋忘恩负义的言论喧嚣尘上，把整个国民政府架在了火上。

宋庆龄还专门从上海赶到南京，要求探视陈赓。蒋介石挡不住舆论压力，只能同意陈赓和宋庆龄见面。

见面之后宋庆龄又去见蒋介石，要求他放人。

老蒋为了平息舆论，也为了糊弄宋庆龄，干脆放出风去，说陈赓已经在共产党的营救下越狱了。

这下无论是媒体还是宋庆龄都有些纳闷，因为他们也说不准陈赓是真的越狱还是已经遇害。

同时蒋介石又干了一件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为了能够“感化”陈赓，还找了个漂亮的女囚犯去实施美人计。

可是这美人计当场就被陈赓识破了，不过陈赓也没有严辞拒绝，反而对这个女囚犯进行开导。没过几天，这个女囚犯就成功被陈赓所感化，准备投身革命了。

同年5月初，在陈赓的协助下，女囚犯被成功释放。她离开监狱的第一时间就跑到上海去见宋庆龄，并告知了宋庆龄陈赓的关押地点。

这次胜券在握，宋庆龄又一次赶到了南京，开门见山的告诉蒋介石陈赓依然被关押，要求他放人。

蒋介石自然是矢口狡辩，说陈赓已经越狱。可宋庆龄却明确的指出了陈赓的关押地点，这让蒋介石无可奈何，只能假惺惺的说底下人送假消息糊弄他，他马上派人调查一下，如果陈赓真的还在押，他就立刻放人！

就这样过了没几天，蒋介石迫于压力只能释放了陈赓。

出狱之后，陈庚虽然没来得及去上海向宋庆龄表示感谢，但“师母”的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得！

可惜的是，就在陈赓被释放的同一个月，民盟杨杏佛先生却被军统特务杀害了，年仅40岁。

反动派杀死杨杏佛，就是为了震慑宋庆龄，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但宋庆龄先生却毫不畏惧，他在杨杏佛死后专门发表讲话：“他们可以粉碎争取自由的斗争。但是，斗争不仅远远没有被粉碎，而且我们应当更坚定地斗争！”

多年交情

陈赓回去以后一直跟随部队南征北战，也没有机会再跟宋庆龄见面了。

直到1949年解放上海的时候，解放军在上海征用房子，虽然很礼貌客气，但还是打扰到了宋庆龄。

陈毅在得知以后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跟宋庆龄解释。好在旁边人提醒他，这种事情还得找陈赓去解决。

最后还是陈赓去找宋庆龄，他为人风趣幽默，几句话化解了这次尴尬。

到了1952年，陈赓从朝鲜战场返回，当时已经是国家副主席的宋庆龄专门订了点心和水果，让陈赓到她家来，要给他接风洗尘。

那天宋庆龄和陈赓夫妇聊得很高兴，陈赓在得知宋庆龄喜欢听战斗故事和战争英雄的事迹后，还专门准备了几十枚战斗纪念章和英雄纪念章，要送给宋庆龄。

但因为马上去哈尔滨工作的原因不能亲自去送，就让自己的夫人傅涯给宋庆龄送去。宋庆龄对于这份礼物十分珍惜，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此后，只要陈赓在北京，得知了宋庆龄进京或者离京的消息，就会亲自赶到机场和车站去接送。

有一次陈赓起晚了，一面埋怨自己的秘书没有叫醒他，一面自责的喃喃自语：“这该怎么跟师母做检讨啊！”

此后凡是有新来的秘书，陈赓都要特别交代，必须注意宋庆龄接送的时间，千万不能迟到。

1957年，陈赓第1次突发心肌梗塞住院，宋庆龄此时已经回到了上海，她得到了消息之后马上派人把她的信和鲜花送到北京医院。

她在信中写道：在离京的前一天得知你生病住院，很想去探望，但获知医生不许探视，怕惊扰到你。希望你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1961年，陈赓到上海去养病，这才引出了开头那一幕。

廖梦醒提醒傅涯化化妆的原因，就是怕宋庆龄看她脸色不好，一定会担心。

一个多月后，也就是3月12日，是孙中山逝世36周年的纪念日。

陈赓特意买了一个花篮送到宋庆龄的住处，宋庆龄还感激的给陈赓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再次提醒他注意身体。

可没想到的是，短短四天以后，陈赓再次突发心脏病送入医院抢救，可这一次却再也没能睁开眼睛，享年58岁。

在得知陈赓的死讯后，宋庆龄非常悲痛，痛苦的她专门给廖梦醒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得知我们共同的朋友陈赓突然去世了，我悲伤至极。

陈赓为我们共同的事业，鞠躬尽瘁，他在各个方面都堪称一个共产党人的楷模！

参考资料：

宋庆龄·陈赓 蒋洪斌 湖南党史月刊 1988-06-15

陈赓南京脱险之谜 于曰良 钟山风雨 2006-12-10

宋庆龄、杨杏佛营救陈赓小记 金成贤 党史文苑 2000-06-10

陈赓与宋庆龄的革命友谊 江北雪 红岩春秋 2004-11-20

宋庆龄两救陈赓 张阳光;马京生 学问 2003-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