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不止不休》的第一个大段落,是记者采访矿难。而真正的记者矿难调查,远比电影惊心动魄。

以下内容,来自微信公号“ 含光门外一五六”、微信公号“草根”和微信公号“岳野”。华商报记者胡国庆,讲述了采访国内首例媒体揭露的重大矿难山西“天龙矿难”的全过程——

1

2000年12月4日一早,主任通知我有重大采访任务。我与社会部记者刘安从报社出发,在韩城宾馆与前期采访的记者张宏伟、张向阳汇合。

宏伟介绍说,前一日下午3时左右,在山西河津天龙煤矿发生一起特大瓦斯爆炸,据说死亡惨重,但现场被封锁,目前还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宏伟等人连夜赶往事故现场,快接近天龙煤矿时,突然冲出七八个不明身份的人挡住了他们的采访车,问干啥的?宏伟没暴露身份,称来找伙计。对方猛踢车门,叫赶快离开。宏伟觉得调查有难度,给报社打电话求援。

河津市和韩城市仅隔着一条黄河,中间有座黄河大桥,这里是黄河一道峡谷,两岸全是小煤窑。

天龙煤矿距黄河大桥有四五十公里,唯有一条泥泞不堪的龙虎路。我心想,在这条路上有人要暗算我们,稍微挤一下,我们就掉进万丈深渊的黄河,连尸体都找不着。

刘安张向阳两人刚大学毕业,都是入职不久的文字记者,我和宏伟是摄影记者,算是报社老人手。我要宏伟将专业相机和电脑都放在车里,随身携带小傻瓜相机偷拍,并且告诉两位司机不要熄火,一旦出现险情开车就跑。

2

我们决定先进矿区摸底。

进入矿区,处处都有人监视,不远处的山上,有人盯着我们。

矿负责人说:“刚接到上级通知,拒绝记者采访,你们赶快离开这里。”

我有意与矿负责人拖延时间,并给旁边的向阳使了个眼色,让他混到路边矿工那里去采访。

这时,土台上的民工悄悄向记者招手,趁对方稍一疏忽,我和刘安快步冲上土台。

矿工见到我们一下子围了过来。面对记者,群情激动地说:瓦斯爆炸现场惨不忍睹,死尸一个压着一个,衣服被烧光,皮肤也被烧烂。矿长及管理人员逃走了,民工们只好自己下井救人,事发后近两个小时,才来了些人维持秩序,后来还是在民工们的强烈要求下,矿方才向韩城矿务局矿山救护队求救。

事发后,有人给他们每人500块钱让他们走,并威胁:“不走就得挨打”。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四川口音说:“记者同志,孩子他爸现还在井下,尸体还没拉上来。”

一旁的矿工七嘴八舌,说,井下还有几十具矿工尸体。

此时,那个负责人跟了上来,见我既拍照、又录音,就嚷嚷着:“不要听他们乱说,快走吧。”他神情紧张,面露凶光。

正当我们假装准备离开,到了车跟前,却发现张向阳不见了。大家都急了,四处大喊:“张向阳——张向阳——”,但就是不见回音。

做记者这么多年了,我预感事态马上就会恶化,赶紧从相机里退出刚才拍过的胶卷,又换上了空白卷,把胶卷交给司机贾波,对他说,如果出事了,立马将车先开走,因为车里装有几十万的照相器材,数码相机、手提电脑、底片扫描仪。

此时,远远看见向阳不知从哪又钻出来了,可他不是一个人跑过来的——身后,十几个壮汉在追他,很快追上了,围上去就打。

我们迎上去大喊,不能打记者。

只听矿上那个负责的恼羞成怒大声喝道:“不要让记者走,给我往死里打!”

突然,周围一下子冲出几十人,一片喊打声把我们几个打得四处乱跑。打手们认为我是“头儿”,拿起石头就砸,几个人压在我身上,抡起的拳头就像在敲鼓,从我身上抢去了相机和采访本。

这时猛见一打手抱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棒迎面向我打来。好在是冬季,我身上穿了件羽绒服,不然,肯定没命了。胸口痛了十几天,这是后话。

我拼命地向大路跑去,至于怎么跑出来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被打糊涂了。跑着跑着见到前面有个血流满面的小伙,仔细一瞧原来是刘安。

3

我和刘安朝前走着。前面跑过来一瘦小矿工,在我们前面站住。

“记者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

“这人真是来帮我们的吗?”我们半信半疑,出于无奈,我们还是决定跟他走。

小伙子自称叫李三,湖北人,这次瓦斯爆炸,湖北矿工死亡人数最多。

“矿上还会来人,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李三劝我们赶紧离开。

我和刘安商量也只好如此,便跟着李三来到距天龙煤矿1.5公里的大王煤矿。

天色已晚,我们被李三安排在他老乡住处。

“你们记者真胆大,还敢到这地方采访!”

房主是一名50多岁的老矿工,说矿区的治安非常复杂,老板最喜欢那些什么证件都没有的人,因为矿上经常发生事故,这样处理后事也简单得多。

他说着,指了指房后:“那后面不远处就有一具尸体,两个多月了也没人管,在这里死个人不算什么。”

这里矿上公用电话都在当地人开的店铺里,使用不方便,手机没信号,和外界联系不上。因为这离天龙煤矿太近,不能久留,李三和我们商量着如何脱险。

经过商议,我们决定租车出去,不一会李三回来说,租了辆面包车。

虽看李三个不高,身材瘦小,但在老乡中很有威信,他吩咐在座的哥们都带上“家伙”,叫我们上车不要说话,听他指挥。

我们跟着李三和他的12个哥们来到一块空地上,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里,我和刘安先上车,李三和他的哥们在车下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家乡话”。

过了20多分钟,这些人还没上车,我想不会又出什么事了?李三不是在设圈套吧?

李三终于上了车,凑到我跟前说:“有老乡传来话,不能乘车,各矿都接到电话找你们记者,路上两个检查站都有天龙煤矿的人……要不然这样,我们先转移到我大哥那个矿,矿上有两三百湖北老乡,大哥会保护你们。”

这天夜晚特别黑,整个矿区只能听到轰轰的机器声,乘车出山的计划落空,只有转移到安全地带再做商量。

我们十几个人上路了。出发前,李三又一次给大家交代:如果遇到有人阻拦,“拿刀就砍!”然后大家分不同方向跑,在“老地方”汇合。

李三问一名身着黑色皮衣的小伙——

“枪里还有几发子弹?”

“还有5发!”

李三用很生硬地口气说——

“撂倒几个算几个!”

在路上,一个穿皮衣的小伙对我说:“刚才电话里,大哥叫我多穿点衣服,我就明白今晚要出大事。”

我听了这些话,感到这种场面就像在拍电影。尽管我当过兵,但还是感到心惊胆跳。

如果交上了火怎么办?我心情特别复杂,但愿今晚不会遇到天龙煤矿的人。

我让李三少带几个人。李三思考了一下,同意留下4人,其余人暂时先回去,但他交代弟兄们睡觉不要脱衣服,保持联系。

4

4名保护我们的矿工提着矿灯,身带武器,借着天色月光,沿着崎岖山路,我们一行六人艰难地向李三大哥矿区走去。走大路害怕遇到天龙煤矿的人,只能选择小路,一路上连滚带爬,荆棘划破了手和脚,大家也顾不得。

半夜12时50分,我们终于看到了矿区的灯光,来到李三大哥贺子建的住处。

李三大哥贺子建性子急,一听前因后果,提起刀就准备出去召集人!听到这话,贺子建的妻子腾地一下将孩子抱紧。这个情景我永生难忘,深深感受到女人在男人面前那种无奈和依恋。

我不赞成他们这样做,但感觉到贺子建在这里还是有势力,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贺子建叫李三几位哥们回矿上去,这里由他来安排。我和刘安不知怎样感谢李三这些仗义的朋友,尽管李三和他朋友的做法很难评说,但确实他们是在帮助我们脱险。

为安全起见,我和贺子建商量不要暴露我们在矿上,包括湖北老乡。尽快与报社联系,天亮了更不便脱身。

矿上有一部私人电话,怕引起怀疑,贺子建替我们与报社夜班取得了联系,报社领导也知道我和刘安具体方位,已和当地警方取得联系,营救人员正在路上。

矿井晚交班刚过,贺子建安排我和刘安到另一处矿工住处,矿工们都下井了,我和刘安焦急地等待。

以防万一,刘安身旁放了把切菜刀,我找了一根铁棒握在手里,我们观察屋里环境,一旦有人冲进来,先切断电源,再将天花板拉下,天花板上落下的煤灰将使整个屋内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突然有人喊:“贺子建——接电话!”

我们想一定是报社派来的营救人员。

很快,贺子建接电话回来说:“营救人员已联系上,但汽车没法进来,在你们刚离开天龙煤矿不久,通往大桥的路就被堵了,现在公路上有几百辆车进不来,出不去。”

我们心又凉了半截,但又想从天龙煤矿出来没乘车是对的。

突然矿上的大喇叭里传出叫贺子建到矿长办公室去。

这么晚了矿长找贺子建干什么?

贺子建说这个矿的老板和天龙煤矿的老板是同学,他这么快就知道了我们的下落吗?

贺子建告诉我说:“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这里有几百湖北民工,大家都听我的,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尽管如此,我和刘安还是不敢在屋里待,躲在了屋后的半山腰上。

终于等到贺子建从矿长办公室出来,他说矿长知道你们在矿上,天龙煤矿发生的事他都清楚,要我保密,保护好记者,因为外界已经知道你们两位记者在这个矿上,出了事他矿长自己也明白逃脱不了。

但我们还是有点担心。万一矿长出卖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提出,能否步行到公路,与营救人员会合。

贺子建说:“这里离公路有15公里路,在这里我贺子建能保护你们,出了这个矿就不好办了,既然公路被堵,天龙煤矿的人一定还在四处寻找你们,那样乱走会很危险的。”

凌晨3点40分,我们终于听到了一阵汽车的喇叭声!

我和刘安冲出门外,看到车上下来手持冲锋枪的武警战士……

这时,我看见贺子剑站煤堆上,我跑过去把口袋里仅有的二百多块钱,包括零头全塞给了他,要他去给孩子买点奶粉,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钻进车里了。

我和刘安被夹在后排中间,两个武警枪口朝外。

我们终于脱险了。

——以上内容,来自微信公号“ 含光门外一五六”、“草根”、“岳野”

那一夜,胡国庆见到人就发名片。他后来说:我当时害怕万一被人灭在那个山沟里,好歹也有人知道咱们是谁。

那一夜,年轻的刘安居然真的睡着了。他当时新婚不久。后来他说:这日子太刺激了,角色转换太快,昨天还跟媳妇睡着暖被窝,今天就为了保命被人追得满山乱跑。

那一夜,张宏伟徒步黄河边,手里一直攥着一块坚硬的煤。寒冷的冬夜,手心里居然出了汗。他当夜沿黄河步行很长时间,搭上了一辆运煤车。几年之后,张宏伟说他还保留着那块浸过他汗水的煤。

那一夜,张向阳在一群打手的追打中,居然蹿上了报社司机的车,他们驾车冲出矿区。

12月5日一大早,《华商报》在头版显要位置刊登了天龙煤矿矿难,记者采访遭遇围攻殴打、两名记者失踪的消息。那个上午,报社同事薛振宇接到了刘安新婚妻子的电话,她带着哭腔心慌意乱地追问:“刘安怎么了?怎么了?”

《华商报》的报道拉开了这起特大矿难报道的序幕。当时的国务院副总理吴邦国批示尽快调查、严肃处理。

在媒体和调查组的共同努力下,这起特大安全事故终于被查清:共有48名矿工死亡、21名矿工受伤。与矿难有关的政府官员和其他相关人员相继得到处理:河津市3名市长、副市长丢官,矿长等4名直接责任人被移交司法机关,共20名事故直接责任人被严惩。

矿难报道后不久,张向阳离开了华商报。

张宏伟如今离开传统媒体,成为一名自媒体人,同时在高校担任外聘讲师。

当年“心很大”的刘安,如今在某政府机关任职。

胡国庆,2016年从华商报离职。胡国庆告诉“转型media人”,“当时报社的效益不太好,要裁减员工,那个时候从报社出来了”。

“我离开报社后开始做自媒体,有一个公号叫‘草根’。我还关注中国的尘肺病人,在公益组织工作过一段时间,负责采访、摄影。我愿一直工作到自己拿不动相机为止。”

胡国庆告诉“转型media人”,他不是学新闻专业的,最初也不在报社工作。

“我最初在省级政府机关,后来下海开了照相馆,利润非常可观。但我的理想是去做记者,所以1999年华商报面向社会招聘时,我关了照相馆,去做记者了。当时有人问你为什么要去做记者,我说,我希望孩子将来说他爸是个很好的记者,不希望孩子将来只能说他爸爸是个小老板。”

当年遇险时,胡国庆自述,“这种场面就像在拍电影”。

他没有想到,多年后,有人真的把记者采访矿难拍进了电影。

只是,电影终究是电影,远没有现实那么惊心动魄。

“能理解。其实我当时也只是打个比方。”

在此,“转型media人”公号, 向华商报采访国内首例媒体揭露的重大矿难的记者致敬,也 向 微信公号“含光门外一五六”、微信公号“草根”《》和微信公号“岳野”《》的文章作者和号主致敬,是你们让后辈了解到这段值得记录的新闻史。

在此,“转型media人”公号,也向每一位参与过矿难报道并经历过惊险磨难的新闻人致敬!

今年,“转型media人”公号将把线下沙龙活动作为运营重点。欢迎加入我们的社群!

沙龙活动篇

职场篇

法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