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
摘要：在本号前几天的文章讨论了远征军撤退过程中，杜聿明和孙立人不同选择的对比，引起了一些争议。今天就继续再深入讨论一下孙立人率所部新编第38师退到印度，尽管最后阴差阳错，成为组建驻印军的契机，但无论结局如何美好都无法改变错误的本质。

在本号前几天的文章【文章标题《远征军失利，杜聿明走野人山，孙立人退往印度，谁做得更正确？》没有兴趣可以自行搜索】讨论了远征军撤退过程中，杜聿明和孙立人不同选择的对比，引起了一些争议。今天就继续再深入讨论一下孙立人率所部新编第38师退到印度，尽管最后阴差阳错，成为组建驻印军的契机，但无论结局如何美好都无法改变错误的本质。
1942年5月，盟军在缅甸战役中失利，缅甸沦陷，在缅甸的英军和中国远征军被迫分路撤退。中国远征军各部队根据各自情况，分别从五个方向撤退，其中最有争议的就是杜聿明和孙立人指挥的两路。
杜聿明率第5军军部直属部队和新编第22师，总共约1.5万人从野人山撤回国，结果在自然条件极其恶劣的原始丛林辗转了114天，而且日军又占领了滇南滇西，切断了从野人山回国的道路，只得改道前往印度利多，最后生还者只有2000多人。损失如此惨重，自然饱受诟病。
而且在杜聿明的戎马生涯里，后来还有一次惨痛的大撤退，就是1949年初淮海战役中的徐州撤退。因此有人说，败走野人山就已经有了日后兵败陈官庄的影子。
其实这两次撤退，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相同之处就是都是遵令而行，完全根据蒋介石的命令行事，完全没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魄力，只知道一味执行命令。
不同之处，走野人山时，杜聿明对通过原始丛林的困难险阻缺乏足够的认识，他原来以为五六天就可以走出野人山，但实际情况完全不是预想的那么简单，加上日军又占领了野人山中国一侧的出口，后路被彻底被切断，只能在原始丛林里打转转，整整114天，最后是在美军飞机空投补给的接济下，才改道撤到印度的利多。如果杜聿明事先对野人山有充分了解，对日军截断退路有预估，可能就未必会选择走野人山了。

而在徐州撤退时，杜聿明曾经向蒋介石言明，走就不能打，打就不能走。蒋介石虽然同意了杜聿明的撤退方案，但在撤退途中又派飞机投下手令，命令杜聿明改道潜去救援被围困在双堆集的黄维兵团。当时杜聿明组织的徐州撤退还是比较迅速的，出乎解放军的预料，所以一开始让解放军有些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组织追击。如果杜聿明率所部一路马不停蹄，是有可能成功撤到蚌埠的。但接到蒋介石改道救援黄维的命令后，杜聿明一声长叹：“军队是老蒋的，江山是老蒋的，那就由他去吧。”于是遵令改道，结果在陈官庄被解放军追上，陷入重围，最终全军覆没。
所以，在野人山杜聿明是不知危险而为之，但在淮海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两者最大的区别。要说杜聿明没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魄力，原因也是很复杂的。当时的国民党军队就是家长式的军队，作为蒋介石的学生，又是将及时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将领，杜聿明确实不太敢抗命。另外，杜聿明是黄埔一期，但早期却并不得志，发展远远不如同期的胡宗南、范汉杰、宋希濂、孙元良等人，他要到抗战中后期才逐渐展露头角，受到蒋介石的信任和重用。这段人生经历，对于杜聿明也是影响很深，使得他也不愿意抗命。
再说孙立人，他率领新38师退到印度，路上没有受到什么损失，所以全师基本上得以保全。但是当时蒋介石给远征军的命令是很明确的，就是撤回中国。在远征军各路部队中，只有孙立人是违反了这个命令把部队带到了印度。有人以孙立人保全了部队，是在这场大撤退中，远征军各路部队中损失最小的作为理由来为孙立人开脱。要知道军人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而且在战争期间，保全部队并不是衡量是非对错的首要标准，否则的话，为了保全部队而临阵脱逃难道也要鼓励和称道吗？
还有人说孙立人曾经向蒋介石发电报请示是否可以撤往印度，但没有得到回复。用这个理由来为孙立人洗地，也实在是太牵强了。首先姑且不说孙立人只是一个师长，是否能够直接向蒋介石发电报，就算发了电报，但没有得到回复，那就应该执行之前的命令，这是一个军人的基本原则。

所以，孙立人率部撤到印度，很明确是违抗命令的行为，这一点铁板钉钉毋庸置疑，怎么洗也洗不掉。而且当时是什么情况？战争年代，军人不仅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而且还要有向着炮声前进的精神。退到印度，沿途确实没有太多危险，而且到了印度也不不太可能参战——对英国而言，缅甸和印度是截然不同的，缅甸是中国当时唯一的国际援助通道，对中国来说是生命线，但对英国来说，就没那么重要，是可以放弃的。在缅甸，英国首先考虑的是保存部队的实力，之所以同意中国远征军入缅，也是把远征军作为炮灰，来为英军打掩护。而印度就不同了，印度是英国在亚洲最重要的殖民地，被誉为“维多利亚女王皇冠上的宝石”，是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所以如果日军进攻印度，英军一定会坚决抗击。但是英军对于孙立人的新38师，没有指挥权，不可能调动、指挥新38师。而且英军也不相信新38师会为了保卫印度而奋勇作战，即便有指挥权，也不会把新38师派到一线，万一关键时候掉链子怎么办？
所以，新38师到印度，就是寄人篱下的客军，虽然待遇不会怎么优厚，但上前线作战大概率是不会的。
而退回中国，不但沿途危险重重，道路险阻不说，还有日军袭扰，而且回到中国，就要投身残酷的对日作战。要知道1942年的下半年，是八年抗战中最困难的时候。中国之所以派远征军入缅参战，就是要保卫唯一的国际援助通道，这才咬牙抽调了这些精锐部队，现在缅甸战役失败，当然是要要这些部队回国，去应付国内极其艰难的抗战。
在这样的形势下，作为一个军人，但凡有点为国效力的责任感和使命感，都会选择撤回国，因为就算没有命令，这也是国家和民族的需要，何况还有明确的命令。在这个时候为了保全部队而趋利避险撤到印度，和临阵脱逃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就拿经典抗战剧《亮剑》开头来说，李云龙违反了从侧面撤退的命令，抗命从正面突围，而且还击溃了日军精锐坂田联队，击毙了坂田联队长，都受到了撤职的处分。要是原来命令是从正面突围，却违抗命令从侧面撤退，即便保全了部队，请问，他会受到什么处分？非常有可能是要脑袋搬家的！对照孙立人率部违令撤到印度，应该受什么处分呢？

不过，孙立人率新38师到达印度后，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因为史迪威，美国陆军三星中将，中国战区参谋长，而且还掌握着美国援助中国物资的分配大权。史迪威是很有野心的，军人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也无可厚非。但是当时美军在中印缅战区地面部队很少，只有少量的工兵和游骑兵（也叫别动队，是美军的特种部队之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部队自然难以有什么作为。
史迪威也随远征军入缅，蒋介石赋予了史迪威对远征军的指挥权，但史迪威显然志大才疏，在缅甸一味顺从英军的要求，将远征军扯得支离破碎，以军、师为单位分散部署，为英军挡子弹。后来缅北反攻，史迪威的指挥也备受批评，甚至被讥讽为“三星连长”，说他的指挥才能就是一个步兵连长的水平，而且还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连长，战术已经落后于时代。缅甸战役失败后，史迪威丢下远征军司令部，只带了二十多个随从，选择了和孙立人一样的做法——逃到印度。史迪威和孙立人不同，人家是美国人，没有回到中国的责任和使命，当然可以选择更加安全的退路，逃往印度。
当史迪威到达印度，看到孙立人的新38师也来到了印度，立刻就有了新主意——在印度用美国援助的装备，对中国军队进行重新武装和训练，然后从印度经缅北，一边打一边修建公路，打通到中国的新通道。这个设想立即得到中美两国高层的同意，于是孙立人的新38师8000人，以及后来也到了印度的廖耀湘新22师残部2000人，再有利用驼峰航线返回印度的飞机从中国空运来的补充兵，在兰姆伽开设训练基地，组建驻印军。
到1944年，驻印军最鼎盛的时候，已经扩编到2个军（新1军，军长孙立人；新6军，军长廖耀湘）5个师，以及配属的炮兵、装甲兵等直属部队，总兵力近十万人。
之后发动缅北反攻，驻印军从印度由西向东打，新一轮的远征军从云南由西向东打，最后两军在芒友会师，打通了从利多到昆明的中印公路，实现了开通援助中国新生命线的战略目标，而且还组建了美械化程度最高的新1军和新6军，由于可以直接得到从美国海运到印度的装备，这两个军不但比国内的美械军拥有更多的火炮、汽车和通信器材，而且受到了系统的美式训练，从而跻身国军最精锐的五大王牌之列。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史迪威还是耍了不少小动作，例如要用美国军官全面取代驻印军中的中国军官，例如要攫取中国军队的全部指挥权，最终导致了和蒋介石的矛盾彻底激化的“史迪威事件”【关于“史迪威事件”，本号后续还会有文章进行详细介绍和解读，敬请关注期待】。但是，毕竟有打通中印公路和组建驻印军两个很不错的后果。所以，就有人觉得没有孙立人率新38师退到印度，就没有这两个后果，那么从结果看，孙立人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结局的好坏，就能反过来说明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当然不能，历史是很复杂的，绝对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用一个可能不太确切的例子来说，一个罪犯闯入一家人家准备抢劫，却看到主人正突发疾病，于是将主人送到医院——请问，结局是救了主人一命，难道这样就能说当初闯进人家家里就是正确的吗？
真理越来辩越清楚，孙立人率部违反命令撤到印度，到底是对是错，答案应该是很明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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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本名周明，曾用网名光亭，长期从事军事战史研究，曾多次在凤凰卫视、上海电视台担任军事栏目嘉宾。出版过二十多本军事书籍，可在微店“知兵堂书店”、某宝网店“知兵堂书店”上咨询购买。现在喜马拉雅上有个人专栏“老周军事”，制作军事类音频节目。在各大视频平台都开设“老周新观察”视频号，解读军事热点，敬请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