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三个月之久，随着第二季以豆瓣9.1分的成绩完结，《黑暗荣耀》的复仇大戏终于落下帷幕。
作为开年以来最受关注的韩剧，在校园霸凌之外触及诸多社会热点话题的《黑暗荣耀》当然不仅仅是一部复仇剧。
剧中，文东恩对伤害过她的人说“欢迎来到我的地狱”，伴随着这个独属于东亚的复仇故事，我们踏入她的地狱中，也在她亲手将加害者送进地狱的过程里，途经那些现实里最黑暗的角落。
一
比黑暗更黑
《黑暗荣耀》的故事跨越十八年之久。毕竟对于复仇故事来说，时间就像酿酒，可以令复仇发酵出更痛彻心扉的力量。
在过去线中，家境贫寒的少女文东恩，被学校里的富家子弟小团体霸凌，逼入绝境。
在成年线里，略带疲态的宋慧乔是对成年文东恩最好的诠释，她费尽全力才从泥潭里挣扎出来，十八岁以后的人生，都为复仇而活。与此同时，霸凌团体却都还过着光鲜的生活，甚至已经“忘了”对文东恩做过什么。
但霸凌的痕迹是无法消除的。成年后的文东恩用“我已经是一座废墟”来形容自己，她身体可以裸露出来的部分，都布满了烫伤后的伤疤。
通过影像展示的霸凌有着文字无可比拟的冲击力，以朴妍珍为首的霸凌者，以“帮我试试温度”为由，把加热过的卷发棒，直接摁到文东恩的皮肤上。
影像在这里制造出一种通感，你甚至能通过文东恩血肉模糊的身体感受到金属加热的温度。它穿透影像，冲击着观众的神经，也让我们在一开始，就毫无悬念地站在了复仇者这一边。
现实远比黑暗更黑，这个耸人听闻的电卷棒烫人行为，其实有现实原型。
真实事件发生在2006年的韩国忠清北道清州女子中学，霸凌者不仅用电卷棒烫对方的身体，还用针这样的尖锐物品刺向受害者胸部，用棒球棍击打对方，造成对方严重烧伤、尾椎骨突出等严重后果。
另一重颇具讽刺意味的新闻则是在剧集大火以后才被爆出：曾执导《秘密森林》的本剧导演安吉镐，在舆论的压力下承认自己高中时期曾因为帮当时的女友出头而霸凌别人。
事实上，就连安吉镐当时的女友也站在受害者一边，发声澄清当时所谓的“出头”缘由，只是根本不值得上升至殴打的朋友间的玩笑话而已。
现实就是这样与故事发生着微妙的互动。
《黑暗荣耀》的成功一方面建立在大众情绪之上，另一方面也植根在东亚社会森严的阶级系统里。那些无力改变、目睹黑暗，或者亲历黑暗的人，都能在这样的复仇故事里，得到某种象征性的救赎。
好在，编剧还是在故事里为文东恩安排了一个近乎神话的伴侣。身为医院院长儿子的周汝正，在阶级层面和霸凌者平起平坐，却愿意协助文东恩的复仇行为。这条在骑士精神引导下的爱情线，是《黑暗荣耀》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或许是由于复仇线的衬托，周汝正和文东恩之间的那些甜蜜时刻，甚至会让人有一种“偷来的”错觉，但这或许也正是创作者试图在悲剧人生中放进的日常——这是文东恩原本就值得、就应该拥有的关系乃至人生。
二
底层女性的互助
底层女性间的互助同样也是《黑暗荣耀》中的重点表达，那些各式各样的“她们”，在文东恩的复仇之路里充当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与文东恩相识于工厂的女孩，意识到她在学习自考，便会脱掉拖鞋小心翼翼回房，帮她营造一个专注的环境。
长期受困于家庭暴力的姜贤南，以杀掉老公为交换条件，答应协助文东恩完成复仇计划。
而和文东恩因为自杀而在河中相遇的失独妈妈，也会与她有“水太冷了，我们等春天再死吧”的彼此救赎。
这种蔓延在女性之间无须言明就能心照不宣的灵魂感应，是《黑暗荣耀》中，抵抗“比黑暗更黑”的那部分光亮，它微弱却又强韧，在贫瘠的土地里也能扎根出穿透岩层的力量。
三
邪恶的逻辑
《黑暗荣耀》构建了以朴妍珍为核心的五人霸凌团体，他们一方面代表了韩国社会的财阀体系，另一方面也向我们展示了某种邪恶的逻辑。在文东恩对这些人的各个击破中，我们也得以参透维系逻辑运转的关键。
小团体中的高位者朴妍珍和全在俊拥有最好的家境，资本令他们掌握着团队中第一梯队的权力。
朴妍珍在外是有着高曝光率的气象主播，背靠实力雄厚的家庭，与建筑公司代表理事河道英以经济效益为前提的婚姻显然强化了这种强权。
全在俊名下则有奢侈品买手店，和朴妍珍之间用这层消费关系为掩护，很容易就能继续少年时期的亲密关系。
第二梯队的李莎拉，父亲是知名教会牧师，自己也是新生代画家，她和她的家庭同样代表了韩国社会中的两大权力体系，金钱控制物质，宗教和艺术则能掌控精神。
然而如果没有“父辈的荣耀”的加持，在小团体中的生存处境就会像下位者孙明悟和崔惠廷一样。
团体中必定会存在孙明悟这样的“代为行动者”，家境普通的他更像是全在俊的枪手，在全在俊默许的态度下，能暂时借用他的资源伪装富庶生活，但实际上他的日常不过是少年时帮全在俊写作业，长大后替他开车、看店和喂狗罢了。
崔惠廷的处境可能更糟糕，她虽然做着空姐的工作，却根本没进入过上流生活。她甚至被直接讽刺，当年在学校要不是有文东恩，那被霸凌的就是她。
在时日长久的浸淫中，孙明悟和崔惠廷也真的学会并认同了这套逻辑，想要上升，就要踩着高位者的残骸往上爬。这种“邪恶的逻辑”，便也成了文东恩击破这个小团体的切口。
另一些邪恶的逻辑还散落在剧集各处。比如朴妍珍的丈夫河道英，在第一季中一直被认为是文东恩复仇路上的关键角色。
他被文东恩的棋艺吸引，对朴妍珍“潘多拉魔盒”般的过去充满好奇，在见识过妻子的“恶”以后，始终成为剧集悬念的“最终选择”也恰好说明了某种上层阶级的逻辑。
他或许并不“参与恶”，但一定程度上“助长了恶”，至于他最终是否选择“消解恶”，或许并不是他的个人意志能决定的，他所在的阶层与位置，早已在那套永动并且可以循环生产权力与财富的逻辑中，替他做出了决定。
在这条关于恶的叙事线里，始终有当年也遭到霸凌的女生尹素禧的死亡作为麦格芬式的定时炸弹威胁着反派团体。但当我们看到朴妍珍之流从不曾悔悟的嘴脸时，便会明白过来，像这样的恶，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边界和底限。
这也使得在剧中多次出现的宗教、神怪元素显得极其讽刺——没有任何一种精神力量可以救赎这样的邪恶，就连地狱对他们来说，都算是宽恕。
四
东亚式的复仇
《黑暗荣耀》之所以能迅速击中中国观众，与其背景里“通用”的东亚逻辑有关。不管是主角被欺凌的方式，还是文东恩复仇时选用的切入点和方法，甚至连文东恩在被抛入谷底后努力回到正轨的方式，都是非常东方的。
文东恩被逼退学，成为操作女工后还不忘在逼仄的宿舍楼道里自习的场景，显然唤起了许多观众“小镇做题家”的记忆。这是整个大东亚圈都感同身受的模式，底层人士想要通过正常的轨道向上流动，有且只有学习一条路。
知识和学识，作为一种并不能靠财富获得但只能靠财富掠夺的商品，通常在复仇故事里会成为穷人阶层进入富人阶级的有效工具，《顶楼》、《小小姐们》乃至《寄生虫》中，都有类似的表述。
文东恩一开始以幼儿园老师的身份侵入到朴妍珍的生活中，得到她女儿河艺率的喜欢，也是非常东亚的复仇切口。
同理，文东恩吸引朴妍珍的丈夫河道英，甚至可以被看做由东方蛇蝎美人主导的别样“黑色电影”段落。
她以高超棋技吸引河道英的注意，同样也是学识本身的魅力。她总是飘忽不定地出现，几乎从不展示传统定义下的“女性魅力”，却也因神秘下裹挟的克制与禁欲，构筑起东方式的性吸引力。
对于要将一切都摆到台面上来估价和计算的富庶阶层来说，这种背道而驰的行事逻辑，即便不构成杀招，也足够引发好奇。而这好奇，便是文东恩能利用的桥梁。
《黑暗荣耀》对东亚文化中家庭系统的讽刺，甚至可以说是反伦理的。摁下电卷棒的朴妍珍，根本就不是文东恩的第一个霸凌者。
文东恩的母亲不仅酗酒，对女儿疏于关心，还收下朴妍珍家的和解金，为女儿签字退学，亲手把文东恩推入地狱。面对家族羽翼下成长的财阀二代，连家庭的保护都没有的女孩自然没有任何还手能力。
当我们看到这种亲情的绑缚甚至延续到多年之后，便也能理解编剧金银淑借宋慧乔之口说出的控诉：只会屈服于强权的亲情，才是第一个加害者。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黑暗荣耀》确实超出了一般的范畴，它在还击加害者之外，同样还击了那些被人们认为是天性的桎梏。
《黑暗荣耀》更多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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