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纯麟将军：铁骑纵横——记淮北平原上的骑兵

铁骑纵横——记淮北平原上的骑兵

周纯麟

在淮北平原上，新四军骑兵团的故事在人民群众中间，甚至在敌人的据点里到处流传着。有的说：只要看见天边扬起一阵黄沙，一霎眼，骑兵队就冲到跟前了。有的说：新四军的骑兵来去一阵风，骑在马上的不是人，都是眼灵手快的“猴子兵”！还有的说：骑兵团是条龙，行动起来一二十里长，遇到敌人，龙尾一卷，就把敌人全部卷去。有的更说：那些马呀，都是神马，逢山越山，遇水过水，奔起来四个蹄子不沾地，还能在荷叶上面飞跑哩！

这些，虽然是人们的传说，但却也反映了我们淮北骑兵团的神威。

一

提起骑兵团，就不能不想起我们敬爱的师长彭雪枫同志。是他，亲自和同志们一起创建和培养起这支骑兵部队。

一九四一年皖南事变以后，国民党顽固派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反共高潮。新四军四师在淮北路西根据地，受到敌、伪、顽的多面夹击。在紧张的反顽战斗中，我们部队经常遇到顽军骑兵的袭击。三月间，我们在蒙城东北围歼了顽军的一个支队，因部队十分疲劳，就转移到附近的袁店集大、小营子休息。第二天拂晓，敌人一个师的骑兵追来了。那次战斗中，四师的主力二团——那是师长最心爱的一个团，损失了六七个连队。以后不久，三团在一次战斗中又被敌人骑兵搞了一个营部和两个连，营长被敌人捉去杀了。四师的部队和顽军骑兵作战，也受到损失。那时候，敌人的马队骄横地蹂躏着美丽的淮北平原，烧、杀、抢劫，使我们的抗日根据地日渐缩小了。最后，上级不得不决定我们部队退出路西根据地，撤到路东的洪泽湖一带。

四师的同志大多是路西人，离开自己的故土，谁都有说不出的难受。彭师长也激奋地对大家说：路西是我们的家，将来我们一定要打回来！

到路东，师部设在洪泽湖西面的半城一带。师长看见那里的老百姓都用马种地、驮东西，高兴地说：这里出马呀！于是他决心要建立一支我们自己的骑兵部队，为二团报仇，收回路西根据地。他和同志们研究后，下命令把各单位通讯骑兵的马匹都集中起来，成立了个骑兵团，任命我为骑兵团团长。他还号召领导干部也把自己的坐骑送交骑兵团，并最先把自己那匹绰号叫“火车头”的白马送到骑兵团来。这是一匹善走的好马，师长骑它也是有来由的。在大、小营子战斗中，师长亲自指挥二团和顽军骑兵师作战，情况危急时，周围同志们请求师长赶快离开那里，他硬不愿走，通讯队大队长没有办法，便从旁牵了这匹马来，猛地把师长拥上马背，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这马一阵风地把师长送出险境。从那以后，师长就一直骑它。

除了集中已有的马匹外，师部又在当时根据地经济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给骑兵团批了三万元淮北币，作为买马、打制装具的经费。

马有了，人有了，但还不像一支骑兵。当时，不少干部不会骑马，也不会喊口令，更不懂得指挥骑兵作战。有些同志见马撒野，就毫无办法。行军时，还有从马背上掉下来的。装备也很差，在马背上绑上一条被子当马鞍，踏镫是用柳条编的，缰绳都是普通的麻绳。更困难的是有很多刚买来的生马，不合群，在一起总是乱踢乱咬。由于没有经过训练，这些马跑不快，也跳不高。当时，部队的纪律也不够好。战士大多是由各部队调来的通讯员。可是大家对自己的马都特别喜爱，个别同志甚至拿老百姓的鸡蛋、绿豆和麦麸子喂马。也有少数不爱学习政治的，整天牵着自己的马，嘴里顺口溜着：“当兵不当兵，只要当骑兵……”

这样的部队当然是很难作战的，彭师长和师党委决心要整顿骑兵团。当年冬天，部队便到泗阳县介头集、大江庄等地，进行短期的突击训练。训练的主要内容是教练骑术，整顿纪律。师长对大家提出具体要求，他说：上马要象蚱蜢一样轻快，骑坐要象磐石一样稳固，奔驰要象风雷一样迅疾！他还教导大家，我们是人民的骑兵，对敌人要象猛虎，对人民要象绵羊。彭师长经常亲自到操场上指导训练，发现一点缺点，立即严厉批评。然而，休息的时候，他总是同大家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融洽无间。有的战士说：“师长，给我一支烟卷抽。”他把香烟递过去，总要说两句玩笑话。还说：“你们是马上的官，我是马下的官。我不会劈刀，将来要请你们当师傅……”

在师长亲切的教导下，同志们迅速提高了骑射技术，大家不仅能骑着马通过各种复杂地形和障碍，而且能在马疾驰的时候砍杀敌人，在马背上扫机枪，打小炮；通过火线的，战士们能隐藏在马肚子旁边，而后一个翻身，又倒坐在马上射击；一匹马狂奔过来，战土们上去抓住马尾，就能跳上马背……这些成绩，使师长非常高兴，但给部队训话时，他总要提醒大家：“同志们，别骄傲，不要忘记，我们是怎样从路西到路东来的！我们要报仇雪耻！自己丢掉的地方，要我们自己把它收回来！”

二

步兵的腿，

骑兵的马。

骑兵们喜欢用这两句话来说明自己和战马的亲密关系。因此，大家对马的爱护也是无微不至的。行军宿下营来，人不休息，先要蹓好马，寒天马跑了一身汗，蹓马时把自己的大衣、被子披在马身上。夏天，战士们拿自己的津贴买鸡蛋、绿豆、西瓜给马吃。马瘦了，便给马吃烧饼油条补养补养(当时津贴很少，战士自己是舍不得花钱买油条吃的)。每人还给自己心爱的马取了一个有趣的名字，如什么“小红”、“小花”、“小豹子”、“草上飞”、“一阵风”等等，有的还把自己的姓加在马的名字上。战士们天天刷马，不使马身上沾着灰尘，当时有句很流行的话说：“马身上的灰，就是骑兵脸上的灰！”

除了马，骑兵们特别爱护自己的刀，一天擦几次，把刀擦得雪亮雪亮，有的还在刀把上系上几条很鲜艳的红绿绸布，平时刀不离手，没有事就练习劈刀，夜间也枕着刀睡觉。战士们常说：“平时我不爱刀，战时刀怎爱我？”

好马，快刀，威武的骑兵警惕地守卫着抗日根据地，随时准备着迎击来犯的敌人。

春末夏初，洪泽湖边的麦子金黄了。当根据地农民磨着镰刀准备收割庄稼时，鬼子、伪军和顽军却来破坏我们的夏收。顽军带了顽区的地痞流氓来抢割麦子，鬼子和伪军则在满盛着粮食的田野里放火。于是，上级来了“保卫夏收，痛击敌人”的命令。骑兵团战士们个个下决心要把第一仗打好。

一天，部队正在休息，战士们有的在刷马、蹓马，有的在准备马料，忽然，水牛流家的老百姓逃反来了。者乡见到我们就急着嚷：

“同志们，快去呀，沙山集出来二百多个黑狗，正在我们村子里抓人抢粮呢！”

得到消息，两个大队立即出动，赶到那里，老远就见敌人牵了牛羊，抬了粮食，正准备回据点。等敌人队伍出了村子，参谋长便命令三大队从南面迂回到村子前面去，一大队从北向西，截断敌人退路，而后两边夹击，把敌人消灭在村西的开阔地带。部队冲上去，马蹄一响，敌人发现了，连忙丢掉抢来的东西，一面打枪，一面往村子里缩。可是，人跑不过马，村子被一大队抢先占领。敌人又调头往西走。这时三大队已从西边掩杀过来。两边合击，马刀在散乱的敌群中砍来劈去，如入无人之境，不到几分钟，战斗结束了。敌人除了被打死的以外，还有八十多个当了俘虏。第二天，据点里的伪军出来搬尸，又打了一仗，又被俘虏三十多个。

那时，师部正在管镇开政治工作会议。胜利消息传来，政委邓子恢同志向大家一宣布，会上立即欢呼起来，大家都向参加会议的我们的政委同志祝贺，说我们骑兵团旗开得胜，第一仗就立下这样赫赫战功。后来，首长叫我们把一百多个俘虏送去，给大会的代表们看看。彭师长特别高兴，他在会上还特别指出：我们要建设一支铁的骑兵团！保证骑兵团的建设，人人有责。他号召各部队要把好的枪，好的马，好的战士送到骑兵团去！

整个夏收期间，骑兵团打了很多次仗，仗仗都取得了胜利。从此，骑兵团在淮北地区出了名。顽、伪军知道我们马刀的厉害，见到骑兵就害怕，有时老远看见老百姓驮东西的马队，就以为是骑兵来了，吓得赶快往据点里面逃。

和敌人相反，根据地人民群众对骑兵团更加亲热了。从前我们向老百姓买一匹马，要费很多口舌，做说服动员工作，还不一定能买成。从那以后，不管买什么马，一开口，老乡就说：“同志，你们试试看它能不能当军马，能行你们就牵去！”在泗阳县介头集破草圩子，有次我们看中了一匹田马，可是马的主人是位老奶奶，我们担心她舍不得卖。但马确实好，不买很可惜。于是，我们一个同志就硬着头皮对老奶奶说：

“老奶奶，你一个人养这匹马，有人喂它吗？”

老奶奶一听就笑起来，说：“同志，你们是看中我这匹马了吧？好，你们看得上它，我就给你们。”

我们给她钱，她怎么也不肯收。我们说：

“你不收钱，我们就不牵马。”

她这才收下了。牵马走的时候，她又拍拍马对我们说：

“我家没有人在部队上打鬼子，这匹马也算我家的半个人，我给它取个名字吧！我们这里叫破草圩子，这马，就叫它个破草飞吧!”

由于人民群众的爱护，由于兄弟部队的支援，我们骑兵团在战斗中成长、壮大，不到一年时间，全团就有七百多人马了。

三

十月间，平原上的庄稼已收割干净，秋风吹来也很凉了。一天，师参谋长张震同志把骑兵团几个领导同志叫去，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师首长决定骑兵团出发到泗县、灵璧、睢宁的边区，开辟新的根据地。

这个地区，西靠津浦路，东接泗睢公路，南面、北面是泗灵、睢徐公路，四周有封锁线，到处安着鬼子、伪军的据点。那里没有我们的部队，只有少数党的地下工作者在秘密活动，而且还经常遭到日伪军的破坏。如果把这个地区开辟出来，不但扩大了路东根据地，而且能挡住路西顽军向东进犯，也为收复路西创造了条件。

部队接到命令，立即出发，马不停蹄地走了半夜，到了驻有伪军七八十人的曹圩子据点附近。我们决定第一仗就从这里开始。

第二天下午，刚下过一场小雨，天阴沉沉的，地上很滑。我们首先把圩子围了起来。因为这次没有步兵配合，便决定两个大队下马徒步攻击。战斗开始后不到半小时，主攻方向的东南角被我攻破。圩子里的敌人乱了，少数敌人逃了出来。我们没有管它，等敌人全部逃出圩子，冲锋号一响，隐蔽在东南、东北庄子上的两个大队骑兵一阵风似地冲过去，砍杀一阵，把敌人杀散了。这些伪军大都是土匪，有的很顽强，见我们的马刀从右边劈下去，他就跳到马的左边，战士们再向左一刀，他又钻到马肚子下面。战斗打得十分激烈。经过十多分钟后，敌人全部被消灭，但我们也牺牲了三个战士、六匹战马。后来，我们在这个刚解放的圩子里举行了追悼大会，六匹战马也和三个烈士一样，进行了安葬，并插上了木牌做的墓碑。

曹圩子打开以后，接着我们又攻打了小朱集，歼灭了淮北有名的土顽许志远的部队。

接着，我们在这一带又打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战斗，象秋风扫落叶，敌人有的被我们打垮，有的被我们消灭，泗灵睢地区基本上开辟出来了。可是，根据地中心的冯庙，却还驻着伪军一个营，成了我们的心腹之患。

开始，我们派人去联络，要他们投降，可是敌人既不拒绝，也不答应。于是我们把据点封锁起来，使他们得不到粮源的供应。敌人没法，便由灵璧的鬼子派了大队人马给他们送粮弹。送了几次，敌人感到死守在这里无用，有一天，就偷偷地撤出据点，向灵璧方向逃跑，灵璧的鬼子也出来接应他们。骑兵团得到消息，策马便追。马在平原上狂奔，一小时走了四十多里，最后在南方的地平线上发现了逃跑的敌人。我们猛追上去。敌人老远就盲目放枪。我们就在马上打掷弹筒。正在这时，来接应的鬼子在南面三里多的小山上向我们开了炮。于是，我们便一面组织还击，一面继续追歼伪军。伪军很快被我们歼灭，鬼子也被压到一个小村子里。

部队和村子里的鬼子接上火，我就下了马，在一个坟包上观察地形。忽然，我的警卫员周国祥同志发现村头的屋顶上，有个鬼子用机枪瞄着我，他来不及叫喊，猛地把我往后一拉，自己站到前面挡住我，我坐倒了，他却身中好几颗子弹，倒下了。我含着眼泪指挥部队和敌人恶战一个下午，打死一些鬼子，抓到一部分伪军，缴到一个八八式的掷弹筒，剩下一部分敌人逃走了。

冯庙敌人解决以后，泗灵睢根据地完全巩固了。

1942年春天，骑兵团经过一个短时间休整，又奉命转移到肖县、铜山地区，配合当地地方武装，开辟新的根据地。

当时部队从拐头出发，一夜行军，通过了好几道封锁线，天明到达肖铜地区的石相。当我们正在那里喂马、做早饭的时候，地方政府忽然来报告说，胡沟有二三百敌人出发了。随后，老百姓和地方武工人员，又接连不断地给我送来了纸条和口信，向我们报告情况，希望我们狠狠地揍敌人。最后，我们爬在大树顶上的观察哨也报告说：敌人分成两路，从一个村子里出来了。时机已经成熟！我们部队已经部署好了，骑兵立即冲上去，很快就消灭了敌人。伪军头子胡芝普看看情况不妙，丢下队伍，带着几个骑马的卫士就逃。其实，我们早就注意了他，他们逃，我们便派了一个班紧追不放，直追到一条河边。到了河边，胡芝普把马匹丢下，从河里逃走了。我们虽然没捉到胡芝普，但全歼了敌人，缴获了九二步兵炮一门，得了胡芝普的坐骑和其他十几匹战马。这十几匹战马，当时对骑兵来说，也算是上等的战利品了。

军队打了胜仗，群众情绪很高，给我们杀猪、烧饭，各村的代表都要我们到他们村上住几天。当知道我们晚上要离开这里时，有的老乡竟急得哭了。

接着，我们在睢铜一带打了官庄、记记湖等战斗，这样，肖铜根据地也逐渐建立起来。

四

我们粉碎了日伪三十三天的大“扫荡”，巩固并扩大了路东根据地。但是，骑兵团的同志们一直没有忘掉路西，我们无时无刻不记着彭师长的话：要打回老家去！

八月十五日，我们在半城举行了西征的誓师大会。那天早晨，师长骑了一匹骡子，腰间挂了支左轮枪，到骑兵团来了。全团七百多人马集合，接受师长的检阅。师长讲话时一再说：

“我们要报仇，为二团报仇，为路西人民报仇！你们骑兵团要把在路东的威风到路西去露一露！”

他问大家准备好没有？全团异口同声地回答：

“请首长下命令！”

第二天，师长带我们出发了。战士们情绪很高，看见师长和我们一起走，都小声地议论着：“这次一定又是个大胜仗！”为什么？”“你不看见师长和我们走在一起吗……”

越过津浦铁路，首先遇到的是小朱庄的敌人。小朱庄是我们进入路西的大门，顽军旅长王传绶带了三个团的兵力扼守这里，勾结敌伪，还经常派部队伸到我们路东根据地来。战斗发起前，各旅团首长在师部开会进行研究。师长对大家说：这一仗是决定我们能不能恢复路西的关键，要打得狠！敌人如果在圩子里，由步兵解决，如果出了圩子，骑兵团要负责把它们消灭！

步兵们向敌人围攻了两天，第三天发起总攻。趁着早晨的大雾，骑兵团隐蔽在小朱庄东面的一条干河沟里，战士们也都子弹上膛，马刀出鞘，紧抓住缰绳，随时准备上马。前面打得越来越紧，战马听见枪炮声，都精神百倍地竖起耳朵，甩着尾巴，有的还站立起来嘶鸣。但是，我们牢记着上级的命令：敌人不出圩子，骑兵团决不露头！

下午，吃过午饭没有好久，步兵突进了圩子。敌人像一窝蜂似地从圩子里涌出来，先是几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到最后是黑压压的一片，一千多个敌人漫山遍野地乱跑。

尖厉悦耳的马号响起来了。战马最熟悉这号音，号音一起，所有的马都四脚立停，竖起耳朵静听。等号音落下，各大队指挥员都大喊一声：

“上马！”

战士们翻身上马。战马立即跳出河沟，四蹄不着地地向敌人直奔。雪亮的马刀在空中挥舞，田野里震荡着骑兵喊杀的声音。

快接近敌人时，第一批马队都用机枪狂扫。密集的敌人被打散开来。后面一批一批的骑兵冲过去又劈又砍。在四周不到一里的平地上，骑兵们杀过去，又拨转马头杀过来，反复砍杀，直杀得敌人懵头转向，逃跑不成，抵抗不得，最后只得举枪投降。这时，我们队伍里到处响起了要捉王传绶的声音：

“不要放走王传绶！”

“不要放走缺耳朵的王传绶！”

五大队一个上士诨名叫大麻子的(真名已记不得)，是个老红军战士，他正在敌群里砍来杀去的时候，一抬头，猛看见有十几个带匣子枪的敌人，围着一个大个子跑，我们两个同志向这群人打枪，打也打不散，敌人还不断用短枪还击。这位上士一看，心头冒火，一纵马，直向敌群闯去，照准那大个子就是一刀。当他的马蹿过敌群时，敌人向他后背打了一枪。他向前蹿了一下，几乎栽下马，回头一看，那些敌人从地上扶起那大个子又在跑。他没有顾及自己已经负伤，拨转马头，又冲进敌群，照准大个子的脑袋劈了一刀。这时敌人又向他打了两枪，他才从马上栽下来。后来才知道，被他砍了两刀的大个子，就是匪首王传绶。可是，这个英勇的红军老战士也牺牲了。

战斗结束后，我去见师长。在战斗时，师长站在小朱庄东南角的一个大坟包上，看见骑兵在敌人群中砍瓜切菜似地冲杀，只是拍手叫好。我一去，他很高兴地说：

“你们骑兵打得好！打得好！”

“师长，王传绶被我们杀了。”我向他报告说。

“真的？在哪里？我不相信！”

我告诉他，我亲眼见到那个缺耳朵的大个子被我们砍在那里的。师长说：

“你去把他的尸首抬来。”

于是，我叫几个战士把那个胖死尸抬来了。师长这才相信。他一面给死尸拍照，一面夸奖说：

“好！你们打得勇敢！”

小朱庄战斗获得全胜以后，路西敌人害怕了，不几天，就有两个团的顽军向我们投降。以后，我们又出发打叛军刘子仁，消灭他一个营，打垮他一个总队。从此，顽军开始西撤。我们在路西又站住了脚。

五

四师的同志，骑兵团的同志，永不能忘记彭师长牺牲的那一次战斗。那是为了开辟砀南地区，我们向刷集的敌人发起了一次攻击。

夜晚行军，师长、参谋长都同我们走在一起，抽着烟，谈谈笑笑，颇不寂寞。战士们也在说：“师长又和我们一起行军了。这次，我们又要在师长面前露一手。”

刷集顽军住的是紧挨着的两个大小圩子。步兵攻开大圩子，敌人就退进小圩子继续顽抗，这时，师长在大圩子里亲自指挥两门山炮，向小圩子敌人作抵近射击。几炮一轰，敌人吃不住，就从东面突围逃跑。这正中了我们师长的计。敌人出来后，骑兵就杀上去了。骑兵一出击，师长就跳上了大圩子的围墙，手指着，大声嚷：

“你看那个领头的小伙子多勇敢！他的马跑得多快！”

见骑兵加入无人之境，在敌人中间横冲直撞，师长非常高兴，不时拍手叫好。正在这时，突然飞来一颗流弹，打中他的腹部。师长身子一歪，倒下牺牲了。

师长牺牲在胜利即将来临的时候，当时战士们都还不知道。后来，师部向大家宣布了这个不幸的消息，骑兵团的同志没有一个不痛哭流泪，连战马，也都低垂下头，静默地站着。送葬那天，我们全团的骑兵、马匹都披黑纱，沉重的哀乐伴着长长的送葬的行列。人们低着头，默想着师长和我们骑兵团的关系，默想着师长英雄的一生。大家心里都在想着：一定要为师长报仇！

没过多久，这个仇我们报了。那是敌人自己送上门来的。原来，自从我们收复了路西根据地，敌人就想把我们仍挤回到路东去，于是便从三面夹击我们：一路过陇海路从北来，一路越津浦路从东来，敌人主力则渡涡河从南面来。我们的部队，都集中在永城以北，砀山以南，肖县以西的保安山上，准备和敌人决一死战。

敌人气势汹汹地来了，攻了一天，只进到山脚下，攻不上来。可是当夜我们稍一出击，敌人就纷纷后退。我们三旅的一支部队，一下子插到敌人的一个师部，把师部搞掉了。二十五团也打掉敌人一个团部。当夜天很黑，我们部队很快就退上山，而敌人失去了总指挥，更乱了，自己打起自己人来。乒乒乓乓的打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才发觉是误会，只好撤退。当时我们正在山上，听说敌人撤退，就追下山来。骑兵团一路领先，追到敌人整个的部队，就把它们包围起来，等步兵上来交给他们后，再继续追赶。一路追到新兴集，遇到了敌人的骑兵团。骑兵对骑兵，分外眼红，你想杀我的人，我想夺你的马，一定要比个高下。敌人发现我们，就整顿队形。我们看敌人队伍很整齐，就先不上去，在远处打掷弹筒，打机枪。敌人的骑兵只会在马上用刀，不善于在马上打枪(他们骑兵的马主要是代步，冲杀、攻击时，都是徒步的)，我们一打，队形被打散了。这些青海马性野，被打的到处乱窜，有的竟拖着负伤的敌人跑到我们队伍中来。

趁敌人混乱，我们就掩杀过去。我们有个区队长名叫陈景福的，他带了几个人，追敌人直追到涡河边，几百米宽的涡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但是，他们发现河对面有几匹敌人的马，这怎么能放过呢！一拍马，几匹马纵身跳到河里，游到对岸，和敌人打起来，敌人逃了，他们把几匹马夺了来。这次战斗，不仅全部打垮了敌人，而且还缴获了二百多匹战马。

我们又乘胜追击，直追到怀远西北的袁店集大小营子地区，就在当年二团遭受损失的地方，骑兵团又消灭了敌人一个大队。战斗结束时，我骑在马上，心里默默地念着：师长，我们没有辜负您的教导，我们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并在当年遭受失败的地方取得了胜利。

一九五八年于南京

（选自中国青年出版社编《红旗飘飘》选编本第3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