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的数次入侵,赵构早被吓得精神失常,患上了严重的“恐金症”。在他的心目中,金国永远是那样的坚不可摧,北伐根本不可能成功、金国根本不可能失败。

而宋徽宗赵佶早在五年前被金人虐囚致死,所谓的“迎回二圣”就只剩下宋钦宗赵桓了。赵桓与赵构是同辈,按封建礼数,赵构并没有让位的义务,又怎么会担心自己当不成皇帝呢?

再者说了,赵桓是在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登基的,靖康二年(1127年)二月就落入金人的魔爪,在位期间既无建树,对金策略又一错再错,整个皇族被人家一锅端。到了金国,又受尽凌辱,尊严尽丧、猪狗不如,假使能回国,又有何面目与弟争登帝位?况且,现在南宋朝廷的文武大臣全是赵构在长达十四年的执政期间一手提拔起来的,根基稳固,他赵桓在位时间不过短短一年,手下的大臣被掳到金国,死伤殆尽,自己形单影只,哀鸣不暇,又拿什么资本来跟弟弟争?

对此,宋史研究大师王曾瑜先生就认为“中国历史上唐玄宗和肃宗,明正统和景泰的事例证明,即使宋钦宗回来,也未必威胁宋高宗的宝座”。

玄宗和正统回朝的时候,他们在朝中还有一股潜在的政治势力可以倚仗,然而在新君面前,他们只能接受既定事实,俯首称臣——至于正统帝后来发起的“夺门之变”,其实是景泰帝没有儿子,帝位自动传回来的。

退一万步说,如果赵构真觉得赵桓会威胁到自己的帝位,他只需像朱元璋谋害小明王韩林儿一样,在大破金国之际,人不知,鬼不觉地将赵桓黑了,这样,所有问题不是全都解决了吗?

所以,赵构并不害怕赵桓回国,相反,为了提高自己在国内的政治声望,他多次打出“迎回二圣”的旗号。(很多人以为“迎还二圣”的口号是岳飞的专利,其实不是,赵构才是最早喊出这个口号的人,其即位后的第一封诏书中就有“同徯两宫之复”的言论。)将赵桓接回由自己直接控制也显然要比留在金国充当金人的人质要好得多。

赵构坚持认为靠打仗是绝对要不回“二圣”的,他自己就说过,“今日梓宫、太后、渊圣皇帝毕未还,不和则无可还之理。”

自从得知父亲徽宗皇帝的死讯,每次和议,他都要不厌其烦地要求金人送还赵桓。

当然,送还赵桓只是和议内容中的一个附带条件,和议的真正目的还是为了争取到自己的生存权。

为了和议,他可谓处心积虑,绞尽脑汁。从东京逃亡出来那一天起,他从来都没放弃过对和议的追求。

善意的人们也许会说,南宋初建,基础差,底子薄,又遭受金国连续打击,国民经济严重受创,民生凋敝,赵构既觉得金国过于强大,自己无力收复失地,他通过和议来解除来自金国的威胁,使国家得以生存,又可以修生养息,使国力得到恢复,不也很好吗?

是,赵构在这个问题上是显得太悲观了,他没能正确判断出随着抗战的深入,这时宋金的势力对比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宋军收复中原失地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但是,从一个国家领导人的角度出发,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半的领土被异国占领、自己的一半人民被异族奴役吗?

古罗马在皮洛士战争中曾对希腊人理直气壮地说过这样一句:只要有一个外国人在意大利的土地上,罗马就决不谈和。

再弱小的国家,也有责任去捍卫自己的领土和尊严,纵使国灭身死,也在所不惜!

赵构既没有这样的血性,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在蹂躏和欺凌跟前,他选择了卑躬屈膝。

金人摧毁了他的故国家园,掳掠他的臣民,残杀了他的许多亲人,甚至虐杀了他的父亲,奸淫了他的母亲,奸杀了他的妻女……但面对金人,他只能一口一句地自称“臣构”。

对他而言,和议实现才是金人放过他的承诺。

只有和议,才可以获得自由、获得新生。

为了和议,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不会在乎岁币,不会在乎领土,岁币给得再多,也不会影响到临安小朝廷的侈靡生活,领土割得再多,也还有半壁江山可以挥霍。

胆小如鼠的赵构是真的担心岳飞“稍有挫衄”,全盘皆输,战火一旦军引到江南,临安就做不成安乐窝了,最好的选择莫过于见好就收,巩固现有成果。

而战场上的发展态势却被一代奸人秦桧正确地估摸到了,他非常清楚,金国一灭,他秦桧秦相公在南宋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一文不值了。

现实的经历告诉他,刚回国时能跃居上相位,完全是因为自己背后有金国撑腰;而他在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之所以遭到罢免,则是没能成功地为赵构牵线搭桥搞好宋金关系。这次重返相位,他深谙其中奥妙,倍加珍惜。

绝不能容许岳飞立有盖世之功,挟有震主之威!

秦桧和他的党羽殿中侍御史罗汝楫等人一天到晚在赵构耳朵发表他的悲观战争论:“兵微将少,民困国乏。岳某若深入,岂不危也?愿陛下降诏,且令班师。”然后鼓吹和议的种种好处。

……金人会同意议和吗?赵构对着秦桧弱弱地问。

皇上放心,这次一定会成功的。秦桧胸有成竹。

这次的形势确实比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前好得多,而金人也已主动放出了和议的空气了。

就在赵构和秦桧打得火热之际,岳飞奉命回来了。

岳飞知道朝廷有秦桧作梗,“终不得行其志”,觉得与其这样用兵动众,“今日得地,明日弃之,养寇残民,无补国事”,便恳切地向赵构申请解除兵柄,回家养老。

岳飞主动解除兵权,应该说是赵构希望看到的,但和金人的媾和才有一点点眉目,还远没到过河拆桥的时候,赵构不得不假惺惺地说:“方资长算,助予远图,未有息戈之期,而有告老之请。虽卿所志,固尝在于山林;而臣事君,可遽忘于王室?所请宜不允。”

也幸好赵构对岳飞的挽留,不然,大事就难以收拾了。

原因是,兀术数次惨败,终究咽不下这口气,知道岳飞全军已撤,全速复掠了颍昌(今河南省许昌市)、淮宁、蔡、郑诸州,还不依不饶,继续向江淮挺进……

岳飞等各路抗金部队,奉命南撤,全线收紧。

但金兵却趁势紧逼。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年末,兀术派孔彦舟重占东京,既而夺取了颖昌、淮宁、蔡、郑等河南之地。

韩世忠被迫从淮阳军城下撤军,杨沂中从宿州(今安徽宿州市)败退,河朔义军先后被扑灭。

兀术于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正月,又率五太子阿鲁补、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镇国大将军韩常等将,号称十三万大军,避开由岳家军驻守的湖北、京西战场,进击寿春府,准备从寿春(今安徽六安市寿县)渡过淮河。

赵构听说战事又起,只好强打精神,命正在临安述职的淮西主将张俊还建康(今江苏南京市)出兵拒虏,同时命淮北宣抚判官刘锜自太平州(今安徽当涂)渡江,以援淮西。

张俊的淮西军有八万人,刘锜有兵两万,汇合起来堪堪十万之众。为了能与金人十三个万大军相抗,赵构又命淮北宣抚副使杨沂中率三万殿前军前去增援。

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正月十九日,金兵攻陷寿春(今安徽六安市寿县),在淮水架设木桥,引渡后军。

二十五日,刘锜抵达庐州(治安徽合肥),驻兵城外。这时,曾经的顺昌最佳搭档、枢密直学士庐州知府陈规病逝,城中只有宣抚司统制官关师古兵两千余人,守城的擂石、滚木之类的器材奇缺,官吏军民四散逃遁。

刘锜在城内巡了一周,良久,叹道:“城不足守也。”当日冒雨整军与关师古率众南撤。

二十六日,金虏大军入庐州,探知宋军刚撤离不久,遂发轻骑追击。

刘锜部只有三百马匹,以步兵为主,行动缓慢,在西山口被金骑兵追上。刘锜亲自率骑兵殿后,刀戈西指,列阵以待。

金军追骑远远望见是刘锜的旗号,吓了一大跳,逡巡不敢逼近。

两军对阵多时,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二十七日,刘锜结阵徐行,沿途号令诸军占择地利,共赴东关(今安徽巢县东南),依水据山,控扼金军通往长江之路,等待张俊、杨沂中前来两军会师。

金人渡淮后,淮南百姓全部移居江南,江南百姓则准备往更南迁徙,淮南的安危全系于刘锜一军。

而金兵虽然占据了庐州,但也只是遣兵入无为军和州(今巢湖市和县)境内剽掠,不敢举兵逼江,担心刘锜从背后掩击,江南暂时还没有危险。

张俊手下的各支部队已经整装待发,但迟迟未得令出发。江东制置大使叶梦闯入张俊帐内,请求他抓紧出兵。张俊仍旧犹豫不决,说:“等等吧,看看前哨的侦察情况再说。”

叶梦得厉声道:“金虏已过含山县,万一和州为其所得,长江不可保矣。”

张俊有一个心爱的小妾,名叫张稼,原本是杭州名妓,颇知书,在家替张俊管理文书账目,听说前线战情紧急,也忍不住写信来催促张俊尽快出兵。张俊以放心不下家里为由,不肯动身。张稼又回了一封信,引用了西汉霍去病、三国赵云出征不问家事的典故勉励丈夫尽心报国。张俊这才将心一横,传令诸军分头出发。

大军开拔,张俊没忘记差人把小妾的书信送入宫中,以示自己家有贤妻,深明大义,自己赤胆忠心,一心为国。赵构得到了这封信,大加赞赏,下诏褒奖张俊公而忘私,并封张稼为雍国夫人,赐钱千万。

而张俊到达长江南岸便停下来了,打死不肯再进半步——原来他的底线只是沿江死守。(不知赵构是否觉得这笔买卖做赔了呢?)

王德看不过眼了,劝道:“淮水是长江之蔽,弃淮不守,是亡唇寒齿之举。敌人远道而来,饷粮供给肯定跟不上,我们如果对他们实施猛击,则可以夺气;惹稍有迟疑,等敌人安定下来后,不但淮水我们不可得,长江也难守了。”

“这……”张俊犹豫不决。

“先得和州者胜。”王德“霍”地站了起来,力劝道:“不要再想了,让我们父子先渡过长江,等拿下了和州,宣抚马上北渡。”

二月四日,王德与儿子率军从采石(位于长江南岸、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渡江,出发前,他站上船头,大声激励将士道:“明旦,当会食历阳。”当日傍晚,一举拔下和州,次日再下昭关,一路望江淮名邑柘皋追杀而来。

二月七日,杨沂中也率军进入了淮西。

赵构觉得不保险,传诏岳飞,命他取道江州(今江西九江市)火速入援淮西。

当然,作为一个军事家,岳飞有自己的想法,他建议:“乘金军主力南侵淮西之机,由我率军再度长驱中原,袭取汴京和洛阳,金军势必回军救援,淮西的战局就会得到缓解。”(“虏举国来寇,巢穴必虚,若长驱京、洛,虏必奔命,可以坐制其弊。”)这种险棋,赵构是万万不能采纳的,一口回绝,责令岳飞火速出兵,不得延误。他肉麻地讨好岳飞:“能舍身救国的,也只有你岳飞了!”(“见苦寒嗽,乃能勉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

岳飞于是从蕲、黄两州间切入淮西,绕到金军背后,与淮西宋军配合,准备对金军进行腹背夹击。赵构又有点担心岳飞杀敌过多,告诫道:“罪魁祸首只是兀术而已,切记要告诫诸将万不可滥杀。因为真正的金兵可能已经骑马逃脱了,留下来的可能是被迫拉来当炮灰的我大宋的子民。切记,切记!”(“首祸者惟兀术,戒诸将无务多杀,惟取兀术可也。澶渊之役,达兰既死,真宗诏诸将按兵纵契丹,勿邀其归路,此朕家法也。朕兼爱南北之民,岂忍以多杀为意乎!”)

面临宋军三支主力的压迫,金军开始后撤。二月十七日,金军撤到巢县以北,突然天下大雨,军队日行甚缓,过了柘皋镇的石梁河后,实在无力再行,又看见河流湍暴,于是金人将河上的尉子桥拆毁,然而在河对岸扎下营寨休息。

不久,刘锜部也到了柘皋,与金人夹石梁河相望。

柘皋地平,适合骑兵作战,刘锜兵少,而且全是步兵,金人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然而,让金人万没料到的是,到了晚上,淮北宣抚使都统制王德、殿帅杨沂中、田师中、张子盖等军陆续赶来,宋军兵势大盛。刘锜、杨沂中和王德建议趁敌不备,连夜出击。但田师中却以总指挥张俊还没到为由,建议一切等统帅来了再说。

田师中原先只是张俊军的一个普通文员,负责张俊的秘书工作,但他很会来事,阿谀奉承,拍马溜须的一套运用得出神入化,特别能讨好人,把张俊服侍得妥妥贴贴,终于成了张俊的半个儿子——张俊儿子早死,张俊一不做,二不休,把寡媳嫁给了田师中,从此以后,田师中就一口一句的管张俊喊“爹”,喊得又响亮又清脆。他的官职就因此升得特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