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西藏老兵的心路历程

一个西藏老兵的心路历程

——《我的高原军旅生活》读后

张平

张平

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是我军最主要的兵源。一个农民的儿子,从农村入伍,在西藏戍边五年,又回到农村当农民。由农民到军人,再由军人到农民。经历过这样转折的战友在全国何止千万。这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张登科战友就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他的《我的高原军旅生活》就是一名西藏老兵心路历程的展示。

(一)

这部作品在《雪域老兵吧》推出时,分为32节,约10余万字。读完全篇之后,我真的被他那质朴的情感和淳朴的语言打动了。

就文字而言,张登科的文章完全可以用朴实无华来概括,但宝贵之处恰恰就在这里。读他的文章,你就像坐在对面,听他平静坦然地讲那五年的所经所遇所见所闻……

在写他离开家的情景时,张登科作了以下描述:“清早起床后,母亲给我打来几个荷包蛋,做了平时很少有的好吃的,但看到她眼角的泪水,再好的饭菜也难以下咽。……两个姐姐对我说,去了就好好干,别给家里人丢脸,别太想家……我走到村子东头的饲养室外面,爷爷站在那里等着和我告别,那时爷爷已经七十五岁了……所以爷爷认为我这一走也可能是和他永别了……”这样的叙述,文字是那样朴实,而情感却是那样逼真。此情此景,上世纪六十年代,从农村入伍的战友谁没有经历过?这一段描写,使读者强烈的感受到母子情、姐弟情、爷孙情是那样的质朴而浓烈。

接着,在新兵去县城集中的过程中,作者又用同样淳朴的文字把父子情表达得让人感动:“一路上,我不能老让五十二岁的父亲(用自行车)带着我,虽然我人小力薄,但我不时的(与父亲)换着骑车……一路上很少说话,想着一年年显老的父亲还要继续苦干,我暗下决心,到了部队一定要非常节俭,把有限的津贴费省下来寄回家里,以减轻父亲的负担,家里能干(重活)的就是父亲了。”在这里,一个农民儿子在将要离家时对父亲的感恩之心又活脱脱跃然纸上。再看父亲——“三月五号天还没亮,新兵排队步行到火车站……在等火车的时候,我多么盼望父亲赶快到来,但是没有。然而我不失望,我想父亲一定会来的。直到火车进站,我们准备上火车的时候,我看到父亲匆匆赶来。推着自行车,车子衣架上捆着我换下来的衣服,在那里焦急的东张西望。我知道那是在找我,因为我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他眼前一片绿色,根本分辨不出那个是我。我赶忙跑出队列来到他跟前,说了声您放心回去吧,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在这一段描述中,“父亲一定会来的”、“焦急的东张西望”、“他眼前一片绿色”几句话,就把父子临别时求得再见一面的急迫心情刻化得真真切切,入木三分。张登科的这部回忆,从头到尾都没有轰轰烈烈的空话,一切叙述都像涓涓流水,显得平常自然,但感情却饱满浓厚。

(二)

新兵路过那曲,那是当年在平叛战斗中牺牲烈士长眠的地方,其中就有他的邻县——1959年从富平入伍的那批11师老兵,其中32团的最多。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他恰巧就被分在11师32团。这是在那次平叛中打仗最多打得最好的一支部队。一人单挑13个叛匪并将其一一消灭的“孤胆英雄”田都来就出自这支部队。

新兵分到连队后,他面对的“是一土到顶的土平房,还没有门,用树枝做成简易的窗子,用树木和灌木和上泥巴当作房顶,下雨时间一长就会露水……”。他将在这里开始他的军营生活,也将在这里完成他由农民到军人的转变。

在部队五年,张登科两次参加过千里野营拉练,参加过开荒生产,上山打过柴,摘过野桃子,翻过5000多米的高山,也坐过让人提心吊胆的牛皮筏子。遇到过多次危险,也有过无数次欢乐。从战士到班长再到副排长,一个老兵应该经历、必须经历的他都经历过。

唯独一次战争,却与他擦肩而过。那是1970年的印巴战争。为了声援巴基斯坦,32团受命在两天之内做好出发准备。“遗书都写好了,如果平安回来可以烧掉。如果牺牲了,所有的东西会邮寄回家……你说一点不害怕那是假的,怕归怕,当祖国需要我们冲锋时,我们是毫无畏惧会冲上去的。”

这种想法,不是一时一事养成的。在部队五年,他听到过老团长、人民英雄王学礼的故事,也见到过传奇英雄田启元,在他的身边,就出现过一天开荒一亩三分二,人都累得吐血的三等功臣魏福林。五年的军人生活,兰州战役、甘南剿匪、西藏平叛、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的故事,他听了无数次。“勇猛顽强”的战旗一直在他心中飘扬。长期的耳濡目染和各级首长的言传身教及部队的光辉历史,无形中在他心中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也无声无息的升华着他的精神,净化着他的灵魂。他已逐步认识到一个军人的使命和职责,也一步一步由一个青年农民变为了军人。这个过程的完成,他经历了多少磨砺,在西藏当过兵的战友都是深有体会的。

(三)

五年的部队生活,张登科的视野比入伍前开阔了,意志比入伍前坚强了,军事技能也日益娴熟了,灵魂已经融入这支部队了,他也做好长期干下去的准备了。然而命运与他开了个大玩笑——由于一次无意识考核,他失去了提干机会。

在完成最后一次任务——接兵返回部队时,复员老兵第二天就要走了,他来不及准备,只好单独成行。在办完一切手续之后,从身份上讲,他已成为一名老百姓了。离开部队的那一刻,他作了这样的描述:“第二天一大早,到营房门口等过往去拉萨的军车,结果一天也没等到……晚上又回到连队。连队的干部战士对我像往常一样,没有把我当外人。第二天又白等了一天。第三天早上终于等来一辆军车。坐上车回头看看一排排的营房,这里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看看周围的山,看看脚下的水,别了,伟大的军营!别了,可爱的山,可爱的水,还有那可爱的人,那亲爱的战友和尊敬的领导!”这一段文字表述显得很平实,但却让人直掉眼泪。可以想见,五年的军旅生活,他已把军营当成自己的家了,将要离开时,他对老部队是何等的留恋和不舍啊!在将要脱下军装,再由军人变成老百姓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是何等纠结啊!

在一位老乡的帮助下,他从拉萨坐上一辆日野车,再次经过入伍时走过的青藏高原,终于回到了家乡,回到了生他养他的父母身边。

不巧的是,那一年的安置政策是“从那里来,回那里去。”于是,他把所带的复员费只给自己留了三十元,其余近300元全部交给了父亲。第二天就和社员们一起干活了。“这就是我回家第一次上工,农民就是农民……我深信,吃得苦,不怕累,多流汗,一定会在同等条件下比别人强。”这就是张登科,一个西藏老兵返回家乡后对自己未来的设定。

这部作品在《雪域老兵吧》连载之后,引起了我的浓厚兴趣。经过联系,方知我们相距不远,于是我专门驱车去了趟闫良。他的家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虽无高楼林立,倒也恬静舒适。交谈中我问他:“什么时候想起写这个东西?”他说:“2013年是我离开部队40周年,想起这一生,那段军旅生活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它让我受益终生,所以才动手写。”我又问:“用了多长时间?”回答是:“十多天。”我一惊:“这么快?十几万字啊!”他说:“那些事都在我脑子装着,就像自来水一样,龙头一开,自然就流出来了。”

老张又告诉我,原本是想让当年连队老战友们分享的,后来大儿子把它发给了《雪域老兵吧》。大儿子也在西藏工作了二十年,可能都有西藏情结吧。

交谈中,我看到了一个西藏老兵的自信与坦然,同样也看到当今的农民,比他们的父辈更豁达,更豪迈,更有文化,也更有远见。他的大儿子和大儿媳从民族学院毕业后,双双奔赴西藏,一个在申扎,一个在比如,一直干到退休。女儿嫁给了军人。一家两代都与西藏和军人结下了不解之缘。作为父亲——张登科如今依旧是农民。

军人是受人尊重的,农民同样应当受人尊重。他们和工人一道组成了共和国的主体,奠定了共和国的基石。他们——是共和国的脊梁!

(注:本文插图由作者提供)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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