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栋楼一共有六层,十分破败,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若不是位于市郊,估计早被拆除了。这样的旧式楼房是没有电梯的,我沿着楼梯一层层地上去,发现每层楼梯口处都挂着“洗脚、按摩”的牌子,在背光的阴暗处不停地闪烁着,像是一明一灭的烟头。

我爬上六楼,有些喘息,长期不运动使我的身体机能退化的很快,也让我愈发感到生命的无聊和乏累。最上面比下面五层还要萧条,连“洗脚、按摩”的招牌都看不到了,到处堆放着无人问津的废旧桌椅家具。在楼梯拐角处,有一个不显眼的木制门牌,上面写着“张氏牙科”。

应该就是这里了。我定了定神,推开门走了进去。

因为是背光,房间里略为昏暗,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前看书。桌子上放置着一些常见的牙科器械,有拔牙钳、牙挺、牙周手术刀什么的。看到有人来,他急忙合上了书本,打开了桌子上的台灯说:“你好。”

我点点头,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在台灯的光线下,我很清楚地看到了他的五官,棱角分明,浓眉大眼,脸上洋溢着一种属于医护人员的专业精神。

“请问,是牙齿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都很舒服。”

“那你是……”

“张医生,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什么?”他重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呵呵……”他笑了起来,“这位先生,我想你找错……”

“没找错,就是你,“我打断了他的话,“牙科医生只是你的职业伪装,你真正的身份其实是一个杀手。”

他苦笑道:“先生,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拿出早上买的报纸,在桌面上摊开指给他看,“在A3版与A4版的中缝里,刊登了一条‘张氏牙科’的优惠广告,我查了,很短,只有一百六十五个字。但按照今天的年份和日期作为数字,分别乘以二再除以三的话,就可得出一组数列,分别对应这则广告里的以下几个字:‘目标清除,请付尾款,张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版发行量并不大的都市晨报,便是你跟客户进行联络的渠道之一。”

他慢慢收敛起了笑容,身体并未有所动作,右手却伸向了办公桌下面的抽屉。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里应该有一把手枪。

我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什么执法人员,我只是一个作家。”

“作家?”

“对,作家,专门写悬疑推理故事的。”

“哦,”他抬起了下巴,“怪不得你能看出报纸广告里的秘密来。”

我笑了笑,“这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在我的小说里,设置过很多通过公共渠道进行秘密交流的方式,都比这个复杂。”

“是吗。”他未置可否,浑身还保持着启动状态,显然未放下戒心。

为了让他相信,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且说了几部代表作,但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我怆然一笑,果然,自己还是太不知名了。

我说:“其实,我也写过一本跟杀手有关的小说,叫做《地狱火》。”

出乎意料地,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地狱火》是你写的?”

“对啊,你看过?”

“看过,也算是跟职业有关吧。这本书写的不错,尤其是描写杀手躲在一千五百米外的高楼上,一枪狙掉目标人的脑袋,‘噗’,一声闷响,脑浆四溅,我记得书里是怎么形容来着,那人像被瞬间……”

我接话道:“抽走了灵魂一样倒了下去。”

“对,对,‘像被瞬间抽走了灵魂一样’,这个比喻牛逼极了,让我印象深刻,不过——”他摇了摇头,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杀手用枪杀人,没有打头的,基本都是心脏位置。一是因为头部目标太小,不好把握;二是你把目标人物的脑袋打烂了,雇主如何确认身份?”

不错,我点点头,果然很专业。

也许是这本小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放下了对我的戒心,将伸向桌下抽屉的右手重新放回了桌上,“作为一个行外人,能写到这个程度已经不简单了,我也算是你的读者了。你刚才说想委托我杀人?说吧,你要杀谁,我给你打个八折。”

我说:“杀我。”

2,

他很吃惊,显然没弄明白我的意思。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委托你,杀死我自己。”

他疑惑地看着我,“要不是因为你是个作家,我一定认为你是个神经病。”

“没错,作家,”我苦笑着,“这就是我希望你杀死我的原因。”

他说:“我不明白。”

我问他:“你当杀手,有没有职业追求?”

“职业追求,还是有的吧……”他思索了一下,“在我们圈里,有个年度精英杀手排行榜,能够被选上就是莫大的荣誉。其实我干这行,纯粹就是混口饭吃,要是说有点什么职业追求的话,那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进入这个排行榜内。”

我点头,“对,这是你的追求,身为一个作家,我也有我的追求。我的终极人生梦想,就是有朝一日成为畅销书作家!”

“畅销书作家?”

“对!你看过我的书,觉得写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你那本《地狱火》我看了两遍,挺好,比那些仰望天空、逆流成河啥的强多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觉得好,编辑也觉得好,但写了那么多本书,就是他妈的不出名!你再看看那些人,奇装异服油头粉面的,东西写得跟狗屎一样,却能大红大紫,被媒体歌颂,粉丝追捧,我就在这里默默无闻,凭什么?”我激动起来,能感觉到自己双颊涨红,“我后来明白了,在这个时代,想出名就得炒作!我告诉你,成为畅销书作家是我人生的终极追求,要是能实现这一目标,我不在乎拿命来炒!”

“你别那么激动,肯定还有别的途径……”

“没有别的途径!我试过很多方法,我自己花钱在媒体上发广告,写书评,在当当上打榜,甚至在书店门口免费赠阅,但都火不起来!我他妈的还不如一个在QQ上装逼的叶良辰!我受够这种默默无闻的生活了,我再过一天下去都要窒息!我有这个实力,凭什么不能出名?我告诉你,我不服!我就是要出名,要畅销,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的才华,我要亮瞎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的狗眼!”

他被我的态度震惊了,“您镇定……出名,就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不了解作家,辛辛苦苦写一辈子书,钱没赚几个,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出名!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个世界上,刻在所有人的心里,就是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为了这个意义,你宁可去死?”

“宁可去死!”

“那好吧,我尊重你的意愿。”他沉默良久道,“这个活,我接了。时间、地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已经进入了十月份,“就选在万圣节吧,还能烘托一下气氛。至于地点,随便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就成。我的下一本小说《心慌慌》就要出版了,你要把现场伪造成因为我在这本小说里泄露了杀手集团的秘密而被灭口的情形,这种新闻,媒体们一定会跟狗见了屎一样兴奋的。”

“没问题,”他点点头,“这个我专业。”

“还有,”我嘱托道,“千万不要打我的头,一定要打这里,心脏。我不想让自己脑浆迸裂的出现在报纸上,那样他们一定会打马赛克。”

“放心吧,这个我明白,一定让你痛痛快快的走。”

把这件事情搞掂之后,我心情格外轻松,甚至想着要不要到楼下的洗脚店去舒服舒服。走的时候,张医生送我到门口,我回头看了看他门上的招牌,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是不是杀手都这样,为了不暴露身份,都有一个外在职业作掩饰?”

“没错,确实是这样的。不过外在职业也得业务熟练啊,要是干的不好,容易露出马脚。”

“照你这么说,杀手就潜伏在我们中间喽?同事、老板、邻居、朋友,甚至超市的售货员,都有可能是杀手?”

他咂巴了一下嘴:“从逻辑上来讲,你的这个想法倒也没有错。”

“那么,有一个问题,虽然你是杀手,但也不知道另外一个人是不是杀手,对吧?”

“不,”出乎意料的,他却摇了摇头,“我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杀手。”

我挺意外,“怎么分辨,难道你们有什么统一的标志或者暗语?”

“没那么麻烦,”他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我说:“我已经是一个将死之人,你害怕有什么东西不能告诉我的吗?”

“好吧——”他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但这是个行业秘密,你不能把它写进小说里。”

“放心,身为一个作家,我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再说,我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名字。”

“名字?”

“对,从一个人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他是不是杀手。将这个人名字的笔划排成一个等差数列,分别平方之后再除以第一位和第二位之差,如果最后的结果是0.36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杀手。”

又是数字游戏!我十分惊讶,“这个计算过程也太复杂了吧,按照你的说法,要在心里迅速的计算出一个人是不是杀手,那数学学得不好的人岂不是干不了这个职业?”

“那是当然。”他的神色有些得意,“身为一个杀手,必须要精通数学。别的不说,就拿远距离狙击来说,你要观察湿度、风向、风速、然后在心里迅速计算出误差值来。还有在狙杀行动目标的时候,你要迅速计算出目标的移动速度与子弹飞行速度之比,然后估测出提前量。除此之外,你还要考虑飞行抛物线、子弹初速、空气阻力、重力影响……你不可能随身带着一个计算器,这些东西都要靠心算。”

“我靠,服了。”我由衷叹道,“我本以为杀手都是一群心狠手辣的人,没想到还是一个高智商行业啊。”

“混口饭吃呗,这年头,干啥容易啊,”他冷笑了一声,“忘了谁给我说的了,我们都在被生活强奸着,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

3,

我安排好了后事,写好了遗嘱,静静地等着万圣节那天的来临。没想到几天后出版公司的女编辑小魏忽然登门造访,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她是为我即将出版的新书《心慌慌》而来,还带了一份合同让我签字。

我有些意外,“新书的合同不是早就已经签了吗,怎么还要再签?”

小魏甩了甩马尾辫子,眉开眼笑地对我说:“你再仔细看看合同。”

我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下,不觉大吃一惊。原来这是一份加印的合约,其数目让我眼前一阵眩晕。

“公司要加印《心慌慌》五十万册?”

“不仅是加印那么简单,公司还决定将《心慌慌》列为重点书籍,斥重金全渠道推广,什么电视啊,广播啊,百度首页啊,新闻热点啊,能上的全上!改话剧、改游戏、改影视,搬上大荧幕指日可待!”小魏站起来,双手扳着我的肩膀,“欧巴,你要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