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很多朋友都看到了前几天的热搜#网售三寸金莲缠足袜299一双#。据上游新闻报道,在“某婴童1号”网店,出现了缠足专用袜、缠足弓底鞋等产品,令人大跌眼镜。
臭名昭著的缠足鞋本身足以让人厌恶,这家售卖缠足鞋的“婴童1号店”店铺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尽管店名似乎只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但也不由得让人心惊:这种产品不会真的卖给小孩子穿吧?
带着这样的担忧,我试图在购物软件中搜索,虽然没发现有“缠足袜”之流打起向儿童售卖的旗号,却发现了另一个同样离谱的产品:婴儿高跟鞋。
所谓的“婴儿高跟鞋”,是将婴儿鞋做成高跟鞋形状,再配上可爱童趣的图案的鞋子,颜色丰富、款式多样。
在产品简介里,这些鞋子被归类为“学步鞋”,标明“适合6个月、12个月、18个月宝宝”。如果不是布面的材质加上袖珍的尺寸,不仔细看我还以为是某时装品牌的最新款。
这样的鞋子显然不能用于婴儿学步。根据母婴论坛上的挑选指南,婴儿学步鞋需要能在1/3处自然弯折,鞋头与后跟有一定硬度,拧起来也不应该容易变形,只有这样,才能给婴儿的足部足够的支撑与保护。而这些婴儿高跟鞋,明显一个要求都不能满足。
即便是穿上摆拍,这样的鞋子也可能对孩子的身体造成伤害。尖头的鞋型会挤压脚趾,不适合婴儿的骨骼发育;绑带和束脚踝的设计也很容易伤到孩子娇嫩的皮肤,影响血液循环——即使在应该展示鞋子优点的产品首图上,我们还是能看到小婴儿脚背上的勒痕。
婴儿为什么要穿高跟鞋呢?显然,小婴儿自己不会想要穿高跟鞋,是成年人想让她们穿。那成年人为什么想让女婴穿上高跟鞋呢?只是因为好看、搞笑吗?
我又翻了翻电商平台,发现事情绝不仅仅是“婴儿高跟鞋”那样简单。
服美役,“从娃娃抓起”
电商平台上存在的绝不仅仅是给婴儿摆拍的高跟鞋,“让孩子变美”的产品五花八门,覆盖了从0岁到成年的各个年龄段。
还是说鞋子。随便一搜,就能找到最小尺码为30码(对应7岁左右女孩脚长)的高跟鞋,详情页标注的鞋跟高度是6厘米——别说孩子,很多成年女性(比如我)都无法穿着鞋跟这么高的鞋正常行走。
除了鞋子,购物软件上还有大量“为儿童设计”的彩妆产品,收纳盒中装着眼影、腮红、唇彩、指甲油,不化妆的人甚至都认不全。
这些美妆产品有国产品牌,还有进口品牌。无一例外,它们采用了非常儿童化(尽管充满性别刻板印象)的包装设计:独角兽、蝴蝶结、粉红色、闪粉亮片……
有些美妆产品在推荐页打出明晃晃的广告词:“让女孩勇于变美”。
有了彩妆,自然少不了护肤。诸多成人护肤品打出了“还你婴儿肌”的宣传语,针对儿童的护肤品却不想止步于保湿宝宝霜——现在连贴片面膜都有了“儿童专用款”。
这些面膜,要么是把微生物含量合格等上市基本要求当作“安全”卖点,要么是强调“成分简单”“专为儿童设计”。但在干瘪的销售话术之外,商家根本没有讲明白,孩子们为什么需要这样的产品。
说到底,商家在强行给儿童制造需求的时候遇到了困难,他们自己也没找到所谓的“痛点”,只能试图强行为儿童、更重要的是掌握儿童产品决策的家长,制造一个新的需求。
某打着“儿童的第一款面膜”旗号的面膜。
儿童的皮肤屏障薄弱,青春期之后才会发育成熟,具备完善功能。所以,其实儿童并不适合贴片式面膜,使用不当就可能引发水合性皮炎等健康问题。
此外,根据《化妆品分类规则和分类目录》规定,使用人群为“婴幼儿”(0~3周岁,含3周岁)的产品,功效宣称仅限于清洁、保湿、护发、防晒、舒缓、爽身;使用人群为“儿童”(3~12周岁,含12周岁)的产品,功效宣称仅限于清洁、卸妆、保湿、美容修饰、芳香、护发、防晒、修护、舒缓、爽身。功效宣称为卸妆、美容修饰、芳香、护发的产品,则不建议日常使用。
而这些美妆产品的宣传明显在打擦边球。商品宣传语上充满了语焉不详、真实成分不明的“xx精华”,给了人无限解读的空间,延伸出的含义也绝非仅仅是清洁、保湿、修护、防晒那么简单。
从高跟鞋到护肤品化妆品,追求美,似乎真的“从娃娃抓起”了。这显然不是孩子自己的追求,而是人们把成年女性早已深受其害的“美役”,又强加给了儿童。再深入思考,这些产品勾起了更危险的趋向——对女性的“性化”延伸到了儿童身上。
性化儿童的“企业恋童癖”
性化(sexualization),是展示特定形象或做出特定行为来让人意识到性的现象。根据美国心理学会的解释,当将某个个体视为性对象,并根据其性别和身体特征等与性相关的因素对其作评价时,就是性化了这一个体。
我们很难说“性化儿童”的趋势和这些产品究竟谁先出现,就现状而言,这两者是蛋与鸡的关系。当社会用性化的目光看待、要求女童,那女童的高跟鞋、面膜、化妆品自然会出现;当这些产品开始风靡,孩子们打扮得像成人那样充满“性吸引力”,人们就很难不用性化的目光去看待女童。
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在“儿童选美”中,孩子常常在成年人的装扮下化上浓妆,戴上假发、假睫毛、假牙,穿上高跟鞋和“性感服装”,摆出“挑逗”的姿势。本该自由自在的小女孩,被塑造成微缩的“性感女郎”。
图 / 微博
受众是小女孩的娃娃,一个个化上了烟熏妆,穿上了渔网袜,摆出性感大人的模样,甚至一度有过水洗后衣服脱掉变成情趣内衣的娃娃出现,这些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女孩们。
电商平台的女童装模特也是如此。五六岁的小女孩,常常化着浓妆、拎着小皮包、穿着高跟鞋,摆出成年人的“娇媚”姿态,这绝不是个例,而是很多店铺的常态。
这都是性化儿童的表现。
我们将这些现象总结为“性化儿童”,并不是在反对孩子们的穿衣自由。因为这些服装、装扮、玩具并不是孩子们的选择,而是成年人的选择;而成年人的选择也不是出于孩子本身的需求,而是来源于家长自己被建构的审美。
很遗憾,这种审美往往就是男性凝视下的“标准女性”形象,那个身为性对象的形象。 而这种呈现又在提前建构孩子们的审美。
从招贴画到广播电视,再到互联网……随着科技的发展,孩子们在越来越容易接触到的大众传媒上,看到更多这种并不符合自己年龄的同龄人形象。
早在2006年,澳大利亚就发布了一份叫做《企业恋童癖(Corporate paedophilia):澳大利亚儿童的性化》的报告,指出被性化的儿童形象在广告和营销材料中变得越来越普遍。“企业恋童癖”这个词确实准确拿捏了性化儿童的本质——资本为了贩卖某些产品,将孩子们塑造成了微缩的成人,让小女孩们开始“学习成为一个性对象”。
12岁以下“童模”的穿着、姿势、妆容常常与性感的成人模特相同;而出现在杂志上的孩子,往往因为装扮的成熟,被认为比实际年龄大。这是“企业恋童癖”的典型表现。
2016年英国的一项研究调查了300名6-9岁的女孩,发现其中接触到了性化媒体内容的孩子,往往更倾向于穿着性化的服装,并更可能对自己的相貌和身材表示不满。此外,还有许多研究将性化和进食障碍、抑郁、低自尊进行了关联。身体焦虑,也就这样“从娃娃抓起”了。
性化儿童还会让人“觉得女童更笨”。2012年,有研究者向大学生分别展示3个5年级小女孩的照片(她们分别穿着没有被性化的服装、部分被性化的服装和完全性化的服装),同时向大学生们描述这些女孩的成就。然后,研究者让大学生在十个维度上对这些女孩进行评分,结果发现,被试者认为穿着性化服装的小女孩更不聪明、更不坚定、更不有能力、更不能干,即便描述中她们的成就水平更高,也不能阻止被试者下这样的判断。
此外,被试者更容易认为,服装性化的女童自我尊重水平和道德水平更低。从某种意义上,这是给小女孩打上了“荡妇”的标签(即便没有明确讲出来),这似乎也意味着,人们认为这些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需要对她们身上所穿的性化服装负责。
而性化对女性的影响远不止于别人的看法,而是真的会让女性“变笨”。曾有研究者让女大学生在更衣室里分别穿着泳衣和毛衣做算术题,穿着泳衣的女生的表现更差,而在男大学生身上没有出现这样的差异。也就是说,总是想着自己的身体,并将它和性化文化中的理想身材做比较,会影响女性的心智能力。
大众传媒性化了小女孩,让小女孩对自己的身体有更多的不满,降低女孩对自我的评价,他人再通过这些性化的特征,看低、贬低女孩。这形成了父权体系下的逻辑闭环——塑造出作为性对象的女性形象,再通过这样的形象去打压女性。
让孩子做回孩子
性化儿童不是一个新问题。从1962年的电影《洛丽塔》到今天无处不在的广告与产品,这个问题出现了几十年,人们也一直在试图解决。
2019年3月,由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牵头,国内多个短视频和直播平台上线“青少年防沉迷系统”,该系统会在使用时段、时长、功能和浏览内容等方面对未成年人的上网行为进行规范,通常它会禁止打赏、充值、提现、直播、发布观点等功能,推送的常常是适合青少年观看的学习课程、科普知识等。
这一定程度上能够减少孩子接触到性化的信息,但目前的平台算法,并不能起到很好的效果,性化儿童的内容(比如童模),一度出现在青少年模式的信息流中。
2011年,英国一份名为《让孩子们当孩子(Letting Children be Children)》的调研报告指出了家长和公众最关注的四个“性化儿童”话题,并针对这四个话题给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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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方面,我国《广告法》已经规定不得利用不满10周岁的未成年人作为广告代言人,但针对铺天盖地的电商平面广告,却暂时没有规范。
这些不具有针对性的措施是远远不够的。那些明显的、极端的性化儿童的产品被“解决”了,但市面上更多的是没有这么直接的、“在红线边缘试探”的产品。生活在一个信息膨胀的时代里,当我们发现问题再试图解决时,可能就已有以百万计的孩子被性化儿童的信息触达了。
这似乎形成了一个当代社会的死结:我们永远追在海量信息的屁股后面打补丁。但比起打补丁,我们是否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我想,这还需要社会、企业和你我的共同努力与持续探索。
另外,也许我们还可以发问:为何不询问孩子,让孩子决定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呢?孩子总会有自己的答案。而我们的目标也应该是,让孩子可以做孩子,自然地、自由地、自主地。
某家居品牌从2014年开始举办“毛绒玩具绘画大赛”,将小朋友在比赛中画的涂鸦做成真正的毛绒玩具。在成年人看来稀奇古怪的玩偶,却是适合孩子的“孩子自己的设计”。
参考资料:
1. Rush, E., & La Nauze, A. (2006). Corporate paedophilia: the sexualisation of children in Australia.
2. Slater, A., & Tiggemann, M. (2016). Little girls in a grown up world: Exposure to sexualized media, internalization of sexualization messages, and body image in 6–9 year-old girls. Body image, 18, 19-22.
3. Fredrickson, B. L., Roberts, T. A., Noll, S. M., Quinn, D. M., & Twenge, J. M. (1998). That swimsuit becomes you: sex differences in self-objectification, restrained eating, and math performa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5(1), 269.
4. Graff, K., Murnen, S. K., & Smolak, L. (2012). Too sexualized to be taken seriously? Perceptions of a girl in childlike vs. sexualizing clothing. Sex roles, 66(11), 764-775.
注: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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