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时节,信步攀登吉林市市区北侧的玄天岭。玄天岭位于北山东侧,因山顶有一座兴建于晚清的古炮台遗址,因而也被俗称为炮台山。其实吉林市周边有许多座同叫炮台山的山岭,若论历史,这些炮台山都诞生于一个时期。
十九世纪,沙俄殖民势力通过武装胁迫等手段,与清廷签署了《中俄瑷珲条约》和《中俄北京条约》,攫取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土地,自此,曾经拥有漫长海岸线的吉林将军辖区变为内陆省份。然而一系列“便宜”并未让贪得无厌的沙俄侵华势力染指中国边疆的行径止步,羸弱的清廷反倒勾起它们鲸吞中国东北的欲望。
晚清时,鉴于“俄国轮船由黑龙江至乌苏里江伯都力一带,往来不绝”,加之沙俄不仅在新疆占据伊犁,还在中国东北边境增以重兵,大有厉兵秣马之态。一时间清廷上下,巩固边防的呼声日渐高起。光绪六年(1880年),清廷诏吴大澂随吉林将军铭安办理宁古塔、三姓、珲春等“三边边务”。仿天津大沽口炮台修筑三边炮台,可谓巩固边防的重要举措之一。期间,为加强吉林城的防务以应对沙俄觊觎,吉林地方屡有上奏,呈请修建炮台。
光绪七年(1881年)吉林将军铭安奏道:“吉林地方要紧,现在整顿边防,所有制造军火修筑炮台,均属目前要务……要隘地方,分筑小炮台数处……吉林省城地势卑狭,城无可守,拟于山上江岸择要地建置炮台”。可惜当时清廷危机纷起,疲于应对,铭安的请示并未获得批准。
光绪十九年(1893年),鉴于时局危艰,吉林将军长顺等再次奏请清廷:“吉林省城当沈阳与宁古塔适中地方,垣墙仅止三面,南面沿江,并无余地修筑。是名为省会,实与集镇无异,地利一无足恃。近来防边诸策,随时布署,百密唯恐一疏。周览城外形势,必须于江岸上下,并北山左右,建置实心空心大小炮台十数座,方足以资控制”。此次奏请,获得了清廷批准。最终吉林城外围的玄天岭、安达木等处得以修筑炮台。
玄天岭炮台修筑在山岭的制高点上,遗址至今仍存:炮台呈不规则四方形,炮台墙为三合土夯筑,已似风化石,十分坚固。从墙外测看,墙最高为 5米,最矮为1.2米, 东西长为23.5米,南北长为44.5米,周长为148米(不是标准矩形)。炮台台基呈平台状,炮台下原有火药库六间,南部三间是贮藏火药的。现仅剩房基址,东西长35米,南北宽7.5米。房基址距台基面 4 米,推测当年房高不会超过台基。(《吉林市市区文物志》)
据记载,玄天岭炮台上安放有大炮七门,炮口指向北方,堪为吉林城最后的屏障。七门大炮应为国外进口及国内仿制的新式大炮:其中一门为“十五生立密达大炮”,一门为“十六生的克虏伯大炮”,其余为“九生”的中等车炮。“生”是法语centimètre的译音,即厘米,用在此处为大炮口径,如“十五生”代表150毫米口径的大炮。从大炮口径上判断,7门大炮的威力实属可观。
于巍峨处建炮台、置重炮,如此安防难免让吉林城百姓抬头即见保障,举目皆是安全。然而一城安危、一国兴衰,却绝非炮台、重炮所能主导?经济实力、工业水平、政体朝纲、民心向背等多重因素,实在是缺一不可。因此,当真正战争来临后,与吴大澂的三边炮台不同,耗费2万两白银的玄天岭炮台并未发挥预想的御敌效果,反倒成为令沙俄侵略军欢喜异常的战利品。
1900年,吉林将军长顺举白旗投降,沙俄兵不血刃占领吉林省城。长顺亲自主抓的国防工程——吉林城各处炮台,均被沙俄占领,所有跑位“悉为俄用”。昨天的“定心丸”,调转了炮口就成为侵略者要挟、恐吓、监控、管制吉林城的大杀器。
等到日俄战争结束后,沙俄军队不得不撤离吉林城。这群强盗尽数拆毁吉林周边的炮台,玄天岭上也只存孤零零的一座土台。随着时光流逝,先是史籍所载炮台周围的矮墙不复存在,再后来炮台夯土也被风化雨蚀,颓败不堪。一度威严雄壮的清代屏障,终被杂草灌木消磨得不复从前气色。
一百多年后,春光旖旎,独自登顶古炮台。但见旧迹森然于树木之间,游人往来,却大多游山观景,少见怀古凭吊。炮位上的大炮皆为仿制,且式样也均变为“红夷大炮”,并非史籍所载的带轮“车炮”。更可悲的是许多游人蹬踏炮身之上,洋洋自得展“胜利者”之姿,更有甚者,将果皮纸屑之类的垃圾投入炮筒内,完全无视炮台作为反俄斗争历史遗迹该有的严肃,以及起码的悲情。不知是和平太久乐而忘忧,亦或是国家强大今非昔比,总之那些游人的忘情举止,实在经不起推敲。
置身碧空之下的古炮台遗址门前,眼前有桃树在风中摇曳,花瓣缤纷,似为笑靥。离开之际,不免感慨:旧人旧事总归已去,只任桃花去朝春风一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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