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形的刀反射着春天的阳光,“怯眼儿”右脚踏着猪仔的脖子,左手握住猪仔的一条后腿,放在左脚下踩住。左手大拇指精准定位,右手的刀一划、一割、一挑,两枚圆滚滚的小蛋蛋从猪腹中跳出来。早早候在一边的鸡“咯咯”叫着,从围观的人群中突围,迅雷般冲上前,啄住猪蛋跑开……
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劁猪的场景。那时我家是养猪能手,每年都要养三五头大猪,其中必有一头是用来卖猪仔的母猪。母猪每年下两三窝猪,兽医每年要来家里两三次劁猪。
劁猪,或说骟猪,就是给猪仔做绝育手术,我们鄂东方言叫“挑猪”。
劁猪,是传统兽医的基本技艺,兽医靠这门技艺养家糊口。在乡下,兽医是一个人们离不开又有些瞧不起的行当。兽医从业者人数,远远小于瓦匠和木匠等。兽医,经常成为人们取笑的对象。然而当牲口患病或者需要绝育时,却一定又要登门请兽医前来。
兽医用的刀,最主要最常见的,是桃形刀。铁制,带切口和刀尖。这颗“心”,冰冷,锋利,能轻易地改变猪生。
每次劁猪,总有一大帮村民围观。对于劁猪,我见怪不怪。我好奇的是那把锋利的桃形刀,有时我想那适不适合做飞镖用。对兽医灵巧的用刀手法也有点服气,心想如果掌握了那样灵巧的刀法,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代江湖怪侠。
其他围观的男孩,每当兽医出刀,会不由自主地手捂裤裆。女孩,是禁止围观劁猪场景的。
围观劁猪的大人们各怀心思,有的看到劁猪会同情、伤感,不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有的是想捡兽医挑下来的东西,拿回去做碗“猪蛋汤”。要“猪蛋”的人说那个补肾,其实可能是因为馋肉吃。没肉吃,猪蛋也是好的。
我家向来不要那些,有人想要可以自取。有时人不如鸡快,被鸡啄走了,那也没办法。
二十多岁时,我第一次读王小波的杂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感觉富含隐喻。
对于养猪户来说,劁猪确有必要:猪性淫,好交配。不劁,容易思春。欲求不满或纵欲过度,容易变瘦。猪瘦,就不能长肉换钱,失去了养猪的本来目的;家猪虽是已经驯化的家畜,但个别猪仍有几分悍野倔强的脾气。劁了,会变得性情温顺,更容易管理。
所以,从提高猪之重量,控制猪之数量,优化猪之管理等角度来说。猪,不能不劁。在兽医的桃形刀下,不管是男乔治,还是女佩奇,众猪平等。
“两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兽医用刀,最好“心慈术狠”。不不不,刀下只是猪而已,可能并不需要太多慈悲。兽医出刀前,桃形刀用开水泡过算是消毒;猪劁完,兽医也极少用针线缝合。有时在创口处随便抹把草木灰,多半不做任何处理。此后,被劁过的猪也能带着伤疤度过余下的猪生,基本没有发炎感染的。
现在,养猪已经集约化、工业化,很多地方少数农户散养一两头过年猪都是提心吊胆。传统兽医和他们的手艺,因为失去了需求市场正在慢慢消失。而我之所以对当年那个兽医记忆深刻,是因为他那闪闪发光的桃形刀,他那精湛灵活的手艺,还有他那经常半眯着以便聚焦下刀的眼睛(怯眼儿,我们方言中指“眯眯眼”)。
十几年前,就听说当年那个兽医“怯眼儿”封刀了,现在是否活着还不一定。
现代猪场也一定是要给猪做绝育手术的,只是多半不会再像传统兽医那样,一刀一只。我也不知道,传统兽医的劁猪手艺,算不算得上“非物质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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