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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央紧紧的撰着手指,冷哼一口气。

“当然了,妹妹知道五姐姐心仪雁王殿下许久,自然是不会夺人所爱的,所以呢,我跟他说了,我不会嫁给他的,让他死了这条心。”段昭咯咯笑:“只是不知道,即便我拒绝了他,五姐姐的容貌,不知能不能入他的眼。”

段央眯着眼睛,像一条毒蛇一般的看着段昭,她恨死了!恨死了!

除了容貌之外,她哪里不如段昭了!

“你就是来说这个?”段央尽力平和心中怒火,她不能让段昭得意:“若是仅仅说这个,那不必多费心思了,我是不会生气的。”

“自然不是啊!”段昭眼睛从段央的鹿皮小靴,到白狐轻裘,再到她头上的羊脂玉,掩唇轻声道:“我是来告诉五姐姐,你很快,很快,就没有漂亮的簪子戴了,你剩余的价值,也会没有了。”

段央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五姐姐难道是不知道,三哥哥为何救你出来?为何没有亏待于你?是因为你外祖是礼部尚书啊。”

说完不等段央反应过来,她就又轻飘飘的离开了。

段宣,俞宛如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她也不想再追着打了。

而段央不一样,她要一点点的折磨她,让她一步一步的往下走,让她慢慢的绝望,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冬日的白昼短,黄昏时就已经天黑了,华灯初上,印着雪光灯烛,冷风呼啸,仿佛温暖的春光,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

但翡翠街的春光永远也不会消弭,这里有足够性感的女人,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春色。

这枝春色仿佛一曲糜烂的歌。越是黑夜里,唱得越销魂。

段昭戴着斗篷,悄悄的入了红香院的后门,这京都的勾栏瓦舍中,绕指阁是官妓,惊鸿楼是美人阁,是翡翠街的两大中流砥柱,而红香院就小得多。

不过红香院可更挣钱。

这原本是付安的产业,付安死后,他的大多数产业都被沈之白收购了,沈之白当初嫌弃这红香院,不想要的,是段昭叫他留下。

段昭刚踏入后院的门,便有一个磕着瓜子的中年妇女一摇一摆的过来了,她上下的打量了段昭一眼。

看她只是一个少女模样,便忍不住笑,道:“这位客官,瞧着面生呢?”

“一回生二回熟,日后有你熟的时候。”段昭拢着袖子,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女人:“你是?”

“奴家春娘。”春娘笑道:“客观怎么称呼?”

段昭理了理袖子,眼睛向后看去,那里站着一群少年,个个生得俊美,望着段昭的眼睛都是无边的暧昧和勾引。

她忍了忍才没有恶心的吐出来。

“我是你的主子。”段昭从袖中掏出沈之白的令牌,道:“沈之白把这里卖给我了,懂么?”

春娘望着那块牌子,忙不停的行礼:“属下有眼无珠,没认出主子来。”

段昭笑一声:“别说了,把好的都给我带过来。”

“是是是!”春娘道,随即又问:“只是不知主子想要的是?”

“你说呢?”

春娘想了想,眉头抖了抖,好像发现了什么。

红香院最好的雅间中,段昭坐在上堂之中,一边有幼小的男孩在奉茶,一直忍不住打量着段昭,心想这个姐姐好漂亮,若是来这里的客人都这么美,那或许这里也不是什么虎狼窝了。

段昭吐了吐气,前世今生,她还是头一次进这种地方。

很快,春娘就带着一群鲜衣华服的美少年鱼贯而入,这些少年生得都很好,与外面粗矿的男子不同,他们很讲究,甚至还搽了香粉和胭脂,身上的熏香比女子还浓。

沈之白之所以不愿意收下这日进斗金的红香院,是因为,这里不是妓院。

这里是小倌馆。

专门供有龙阳之好的达官贵人或者年老的富婆们享用之地。

看着下面如狼似虎的眼光,段昭觉得自己险些喘不过气了,她定了定心神才一一打量过去,都生得很好,只是未免太过阴柔了!

春娘在一旁笑道:“主子想怎么玩啊?咱们这里花样还多着呢。”

段昭没理会她,看来春娘是把她当成来这里享乐的了,天地良心啊!她再怎么也不会来嫖啊!

“那什么?谁是卿南?”她望了望下面的男人们,一时间还真认不出卿南是谁。

春娘噎了噎。

段昭看着她为难的样子,才问:“怎么了?”

春娘道:“主子,卿南恐怕不能侍奉您。”

“为何?”

春娘咬了咬唇:“他.....患病了。”

“患病?”段昭听了眉目舒展:“好得很,叫他来见我。”

片刻后,裹着披风斗篷的卿南进来了,他年方十七,生得格外柔美,在红香院也算小有名气,只是前两天被诊出染了花柳病,春娘正准备将他赶走的。

段昭示意了下身后的茯苓。

茯苓真是觉得如坐针毡,她知道段昭荒唐,可再荒唐也不能这样啊!

茯苓隔着纱布给卿南诊断了一番,卿南神色平静,眼中只有绝望,因此也一动不动的任由茯苓查看。

茯苓欣慰一声。

“病得不重,还救得好。”她看着卿南,发现卿南得知自己还有救,并不十分欣喜,因为对于他来说,死了或许比活着更好。

段昭笑一声。

慢慢的走到卿南面前,笑问:“听说郑尚书,很喜欢你?”

郑云这个老流氓,越老越混账,年轻时喜欢狎妓,中年之后便染上了龙阳之好,因此是这红香院的老顾客。

卿南因为格外好看,性子又软,很得郑云喜欢。

“是.....他很喜欢我。”卿南平静道,他近乎麻木的回着这句话,他也不好奇为什么这个眼前的少女为什么会问这种话,为什么会来这里,又为什么叫他来。

他只是很顺从的回答。

段昭上辈子也没见过卿南,对他不了解,见他这个样子也有些惊奇,不过无所谓,听话就好。

“我要郑云也得病,懂么?”她眉头微微挑起,看向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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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南神色平静:“懂。”

段昭转身吩咐茯苓:“给他点膏药。”

茯苓从箱子中拿出一些段昭提前叫她配好的膏药递给卿南:“这位公子,你别担心,你的病我可以帮你治好的。”

卿南侧了侧身,没有去接:“我是脏人,姑娘莫要碰我。”

茯苓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的将药膏放在桌子上。

段昭也奇怪的看了一眼卿南,他神情格外平静,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上一世郑云染上花柳病暴毙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据说就是因为卿南。

可是她现在等不了这么久了,两个月也等不了。

她必须要剪干净段修礼的助力。

向春娘和卿南交代完,段昭就赶紧裹上斗篷出去了,她倒是不怕名声什么的,就是怕聂渊追过来,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来了小倌馆,只怕他非得一把火烧干净这红香院。

这个聂渊,吃醋真是可怕极了。

段昭想起来就觉得有些无奈,上一世她容貌尽毁,可是没见过这么疯狂的聂渊的,情之一字,太误人了。

她出了门,便开始哼曲儿。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她自然而然的就哼了出来,也不知是唱给聂渊的,还是唱给她自己的。

正哼唱着,就听见有人接了后面的唱词。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一回头,竟是沈之白在接着她的曲儿唱,他本就生了一把好嗓子,唱得也是字正腔圆,音调拿得稳稳的,字字都按在节拍上,段昭甚至觉得,他若扮上了,且不说容貌绝不输戏子歌伶,就是这腔儿,也差不了那些闻名天下的角儿。

沈之白笑着走过来:“六小姐才多大?怎么唱这种曲儿?倒像是看破红尘了。”

说着他眼睛瞟着红香院的牌匾,促狭的笑着。

段昭轻笑一声,摘下斗篷道:“红尘本来就是破的,看不看都是破的。”

沈之白呵呵笑:“还是六小姐说话有意思,天晚了,沈某送六小姐回去?”

段昭点点头,二人便上了马车。

开始是谈些生意上的事情,段昭依靠着上一世的记忆,对市场上的涨幅很有远见,沈之白帮过她许多,她也拿沈之白当朋友,于是毫不吝啬的都分享给沈之白。

沈之白听得不算仔细,他是商场里泡大的脑子,段昭说的话,三言两语他都记得清楚。

他只是看着段昭,尽力的压抑着眼中的炙热。

沈之白掩饰得很好,段昭也没在意这么多,一路的说着,就到了东隆街,正好看见了元家的府邸,段昭得意的指着跟沈之白说:“看吧,我没骗你,当初你要是花重金收了这里的铺子,可不得赔死了!”

沈之白笑着点头。

余光瞟到段昭脸上:“我还记得六小姐老练得很,就是我这个老油条也骗不过你。”

“那是,我精明着呢!”

她笑容灿烂,印着雪光美不胜收。

沈之白觉得很满足,伸出手枕在脑后,细细的打量着她的笑容,她笑起来真好看,好看极了,他想起当初在绕指阁,段昭饮酒的时候,红澄澄的酒水顺着她下巴留,可她神情很落寞。

她说他不是个奸商,说他是个好人。

这么多年,他奸商的名号响遍天下,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他是个好人。

想来那就是情动之时。

他低头轻声笑,看着段昭的脸,真希望时光就定格在这一刻。

“六小姐。”沈之白唤了她一声:“咱们是朋友么?”

段昭毫不犹豫的点头:“是!”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阿昭么?”沈之白又问。

“可以啊,从前我江湖上的朋友都是这么叫的。”段昭笑道:“其实不瞒你说,我来京都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到了京都才知道自己姓段。”

“阿昭....阿昭....”沈之白重复了好几声,念得极为轻柔,等他抽身出来,冷不防道:“我知道你之所以愿意一直帮着我做生意,是因为我给幽州供给药材的事情,那你知道五年前幽州瘟疫的事么?”

段昭手指板着车窗,神情冷了下来:“知道。”

五年前,聂渊途径幽州之时,遇瘟疫,封城。

那是聂渊恶名的起点。

从那以后,嗜血残忍的名头一直伴随着他,都说惠康帝仁慈,却养出这么个煞神之子。

当年幽州瘟疫,饿殍遍地,满城皆是臭味熏天,随处可见病死的尸体,那仿佛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沈之白笑:“那你可知当初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雪簌簌的下,扑落在车帘上,化成一滩水渍,段昭闭上眼睛:“他封城,病死百姓若干。”

“那你觉得,他是不是很残忍,很嗜血,没有人性。”

段昭没回答,沉默代表她的认同。

这是之前段昭讨厌聂渊的原因,无论她现在如何心仪聂渊,却都还是不可无视他曾做下的滔天罪行,毕竟是万千百姓啊,他怎能如此无情。

沈之白看着段昭的神情顿住,微微一笑:“你如今也知道了,我是和他一伙的,给幽州供药材的事情,自然他也有份。”

段昭微微诧异,细想也对,沈之白和聂渊是一伙的,想到此处,她不由觉得心思松快了一些,抿唇道:“我知道了,他也是在赎罪吧。”

“不!”沈之白坚定道:“你不知道,阿昭,你不知道!”

段昭挑了挑眉头,她不理解沈之白的意思,问:“什么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时候幽州有多恐怖,你也不知道那时候情况有多棘手,关于聂七,你知道的太少了,他从来不是赎罪,而是始终恩惠。”

“恩惠?什么意思?”

沈之白叹了一口气,思绪飘得很远:“阿昭,你见过瘟疫有多可怕么?十几天,从一个人变成几千人,那时候幽州城的空气都像是污浊的,蔓延的速度像洪水一样,那时候正值战火,没有多余的药材,除了封城,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然灾祸的不止是幽州,而是整个大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