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什么书与怎样读书
@文/李良明
《中国青年》创刊号出版后，引发了全国广大青年的极大兴趣，他们读了恽代英的《对于有志者的三个要求》后，思想受到启迪。他们深切地感到，研究革命的理论和思想，对于有志青年，实在是太重要了。但是又苦于不知道读什么样的书，以及怎样读书。于是，他们给恽代英写信，向他请益。
杭州青年傅克乐致信恽代英：“我们处在这万恶社会里面，哪一个没有革命的思想？不过对于研究的书籍很是难得。你们说‘至少每星期牺牲六小时做时事与社会改造的研究’，时事方面或多记载的书报，但社会改造方面却难得着什么读物。你们可以介绍给我几种书籍么？”
保定青年王中举致信《中国青年》编辑部说：“《中国青年》除抽象的说理外，还应加以具体的东西的介绍，如《对于有志者的三个要求》那篇，逐条逐件都应附以现有的书籍，为读者读过而承认有价值的，庶可引起读者看这种书的兴味。这书的出版发行地点，定价若干，亦可注上。”
看着读者的来信，恽代英无比喜悦。对这两位朋友的意见，他表示“十二分的同意”，并且可以看出，这两位朋友是求上进的好青年。他心想：“我在作《对于有志者的三个要求》的时候，只是希望引起青年注意社会科学与社会事业，引导他们走到正路上，而事实上，现在有的青年除了学校例行的功课与学校规定所要求做的事情以外，并没有其他必读的书和必做的事。这样培养的学生，是没有希望的。”
想到这里，恽代英深感自己的确有向一般青年介绍应读的书和怎样读书的责任和必要，这也是《中国青年》急切要做的事。然而，要做好这件事，他又觉得困难是很多的：
第一，现在出版的书，能够一一过目的人实在很少。像我们这般人读书便少，对于新出的书，或只看过目录，或者大概翻过一遍，怎敢说批评介绍的话呢？
第二，我自问对于这类的书亦曾看过几种，然而看的时候有的并未把自己意见批注出来，有的虽曾批注出来了，却又未将那个本子带在身边。现在说批注介绍的话，全凭记忆自然不能胜任。
第三，介绍书给人家……介绍的时候总应当有一个比较，或连带下几句批评，这种事在我们这种俭腹的人，更是言之非艰，行之惟难了。
正因为如此，恽代英坚定地说：“这件事终不能不做，《中国青年》是为中国的一般青年服务，特别是为有志的青年服务的，若我们对于这一种急切需要的事，竟不能为一般青年做到！我们不免有愧于我们的职责了。”
为此，恽代英在《中国青年》第8期发表了《读什么书与怎样读书》，先向青年朋友推荐了几本书，其中有李达译的《社会问题总览》（中华书局发行，定价一元二角）、蒙西译的《社会问题详解》（商务印书馆发行，定价一元五角）等。
《中国青年》第8期
恽代英说：“我们以为这几本书可以给一般人对于各种社会问题的一个概念，所以最先介绍。”
至于读书的方法，恽代英是最有资格向青年介绍的。他的学历是不完善的，没有念过初中、高中。1909至1912年，本是他中学的年龄段，他的父亲这时被派往湖北省老河口任盐税局长，举家从武昌迁往老河口。这里是鄂豫陕三省的货物集散地，河南、陕西的货物要出口全国各地，就要在老河口装船经汉水到武汉后再转运。可见，这里商贸发达，但文化却十分落后，竟然没有一所中学。恽代英只好在家里由母亲指导，坚持自学。他又在父亲的同僚——老河口邮局局长那里学习英语。通过四年刻苦自学，打下了坚实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础，并且能熟练地读英语原版书。
1913年，恽代英的父亲失业，举家又迁回武昌。恰好这时，私立武昌中华大学（华中师范大学前身）招生，恽代英也报名参考。从华中师范大学档案馆的档案发现，他当时以88.6分（总分100分）的优异成绩，考入中华大学预科。第二年，恽代英就在《东方杂志》发表首篇论文《义务论》。从《恽代英日记》可知，他的这篇论文还被南洋（现新加坡）的《舆论》杂志转载。
1915年初，一个周末的晚上，应武昌青年会的邀请，恽代英前往作了如何读书的讲演，介绍自己的学习经验。这篇题为《愚蠢的提问》的讲演，就发表在当年2月出版的《学生杂志》第二卷第二期英文版上。
1918年7月，恽代英大学毕业，先后在中华大学、安徽宣城师范、四川泸州川南师范任教，他总是根据学生的不同情况，传授如何读书的方法。
现在，恽代英又是怎样向青年朋友传授学习方法的呢？
恽代英与青年心连心，了解青年的学习情况。他看见有的青年，买了一本书后，包扎很讲究，不肯写一个字在书里面。他们若要自己加些圈点，便从书的第一句起，一句一句地圈到末一句。读了一本书后，摆着仍然像一本新书。
恽代英说：“这种小心有恒爱惜书的行为值得夸奖，但是我却十分反对，因为这不是读书的法子。”他的主张是：
第一，决不要在书中一句一句地去为他打圈点。现在的出版书，多半是有圈点的，又去打些圈点，岂非全是做的无益的事？我以为书中若有读书者认为应特别注意的地方，尽可以加些圈点，或者读者认为好的地方，为他打几个圈；认为可疑，或者不好的地方，为他打几个点，或者三角记号。这可以于将来翻书寻找材料的时候，有些便利。除了这些地方，加些无谓的圈点，我全然以为没有道理。
第二，我主张读书的时候，若有什么觉得要反驳或补充的意见，应即刻批注在书本上面空白地方。这亦是为将来便于翻阅参攻。从前有些老先生反对这种办法，以为年纪很小的人，有什么好意见，敢于批评人家的著作。不过到了今天我们应当知道，人家的著作，并不是什么不可批注的圣经贤传。年纪小的人批评人家，愚者千虑，亦未必便没有对的地方。何况便假令批评得一句亦不对，自己买了书，自己写在买的书内，亦有什么不可以？年纪越小的人，批评错了，著作家既不会受他的影响，天下后世亦没有人受其弊者。依我看来，与其禁止年纪小的人在书上乱写几句，无宁请章行严、张君劝这般先生们慎重些发表文章。因为他们说错了话，才是会害几个人。
所以，恽代英进一步强调说：“青年们读书要能得益最要紧……我们买了书是要读的，是要供我们用的，我们并非要将来仍旧卖脱，只有最无志的青年，一考了学期考试，便出脱学校用书。他们为卖书，自然要保存得越新越好。但我们何必学他们呢？”
“当然，亦有十分贫寒的青年，只好从图书馆或朋友处借书看。”恽代英十分理解这些青年。他说，这些读者朋友，“应备有一个抄本，将凡应打圈点加批注的地方，抄下来，再加述自己的意见。抄书之法，古人亦很提倡的。不过我们不能学古人的抄法，古人抄书，不敢改动原文一个字，不敢删节原文。这种笨法子！我们是不应学的，我们为节省时间，凡可以不抄全文的，总要不抄全文。凡可以改一两个字，于原意无甚出入，而可以减省我们抄录许多无关系文句的，总无不可以改一两个字的。我们于抄录的时候，尽可以在后面记明见原书第几面，以便将来翻阅原文。抄录的话，只需自己明白原来意思，总求越简短，越省时间越好。”
恽代英所述这些学习方法，虽然在今天信息发达时代，有些不适合，但他强调的既读书又不迷信书，不要将人家的书当成“圣经贤传”，在读书时要勇于提出“反驳或补充”的意见的思想，是永远不会过时的。
向青年推荐新书报刊以及介绍学习经验，是《中国青年》的经常性工作。1924年3月23日出版的《中国青年》第23期，又刊登了恽代英的《怎样研究社会科学》。
《中国青年》第23期
山东青州青年刘俊才致信恽代英：“经济原理、唯物史观、心理与群众心理的书籍有何名称？何地发售，价格若干？对于俄国现在情形，有什么专书发售及价格若干？国内有名的农民运动，及有名的农村补习教育社，有些什么地方？”
南昌青年崔豪致信恽代英：“有许多朋友问我，你们总提倡研究社会科学，但怎样研究呢？还有些很欲知道日本的青年活动的，我谨以此问题委托你给他们一个答复。”
看了这两位青年的来信，恽代英十分高兴。他认为，青年读者有这样的切实要求，这是一个很好的倾向。因此，“我们的责任，不能不尽力所能地给一个答复。”
恽代英的《怎样研究社会科学》
恽代英先回答了怎样研究社会科学的问题。他说：
论到社会科学要怎样研究呢？我想与其从理论的书籍下手，不如从具体的事实下手。在我们没有懂得具体的事实以前，我们去研究理论，若不是惝恍地闹不清楚，亦很会只懂得字面的话头，而不懂得他所代表的真意义。我们研究社会科学，包含下述的几层意思：（一）研究社会的构造与各种势力的关系；（二）研究社会进化的原理；（三）研究各国与中国的财政与社会政策；（四）研究各国与中国农工商业的发展与衰败的原因及现状。要求能使上述的研究进行的圆满，我们必须有历史与时事的知识，各种社会主义家的理论与进行计划。倘若社会科学是我们所说的这样，我以为最好是从历史与时事的知识入手。
接着，恽代英向读者具体推荐了下列关于时事的书报：
《民国日报》 上海山东路望平街 全年九元 半年五元
《中华新报》 同上 同上
《商报》 上海四马路望平街 全年十二元 半年六元三角
《晨报》 北京骡马市中街丞相胡同 全年十二元 半年六元二角
《东方时报》 北京 全年九元
《东方杂志》 上海河南路商务印书馆 全年二十四册四元四角八分
《银行月刊》 北京前门内西皮市银行公会 全年十二册二元 半年六册一元一角
恽代英认为，上述各报与杂志，“均偶有价值的言论，新闻亦还丰富”。但“偶尔有消息不确实，或评论错误的地方是不可免的”，“不过比起其他书报，都还有一日之长”。
他又指出：“若再能参看下列各杂志，便可以得些正确观念了。”这些杂志是：
《向导周报》 上海民国路上海书店、棋盘街民智书局均有代售 全年一元三角 半年七角
《前锋月刊》 同上 全年二元一角八分
《新建设月刊》 上海辣斐德路一八六号 全年二元二角四分
《新民国月刊》 北京大学出版部 同上
《评论之评论周刊》 民国日报附送
恽代英认为，“历史最应注意的是近代史，便是工业革命以后的西洋史，与鸦片战争以后的中国史”。目前还找不出最合适的书，只能参考下列图书：
《西洋近百年史》 上海河南路商务印书馆 一元六角
《中国近世外交史》 同上（代售） 一元八角
《清史纲要》 同上 一元六角
《华盛顿会议小史》 上海河南路中华书局 一元五角
《开国史》 上海四马路泰东书局 八角
恽代英还向青年读者介绍了最值得注意的论文，即：
中国资产阶级的发展 《前锋》第一期
一九二四年世界政治状况 《新建设》第一、三、五期
由华盛顿会议到河东的和平会议 《前锋》第二期
关于苏俄最近的情况，恽代英说，闻瞿秋白君将有一巨著出版，已在印刷中，另可参考下列论文：
俄国新经济政策 《新青年》季刊第二期
俄国经济政策之剖析 《前锋》第三期
一九二三年苏俄之回顾 《新建设》第四期
恽代英还向青年作者介绍了自己读过的关于苏俄的书籍，即《劳农俄国研究》（上海河南路商务印书馆，价一元）等书。他认为这本书“虽出版已久，还不失为一本好书”。
《中国青年》第24期，刊发了冰冰编写的《一个马克思学说的书目》，图为正文
在《中国青年》第24期，刊发了冰冰编写的《一个马克思学说的书目》。这是为南京社会科学研究会编写的，共有研究马克思学说的书目二十余种，并对每本书作了简明扼要的点评。这就是：
《陈独秀先生讲演录》 广州丁卜图书社 价一角
《社会主义讨论集》 新青年社 价七角
《社会主义史》（李季译） 新青年社 价一角
《近世经济思想史论》（李培天译） 泰东书局 价五角
《欧洲政治思想小史》 （高一涵译） 中华书局 价五角
《马克思学说概要》 （施存统译） 商务印书馆 价三角
《马克斯派社会主义》 （李凤亭译） 商务印书馆 价二角半
《社会经济丛刊》 （施存统译） 泰东图书局 价三角
《共产党宣言》 陈望道译 人民出版社 价一角
《唯物史观浅释》 （刘宜之） 上海书店 价二角
《唯物史观解说》 （李达译） 中华书局 价四角
《经济史观》 （陈石孚译） 商务印书馆 价五角
《阶级争斗》 恽代英译 新青年社 价五角
《共产党底计划》（太柳译） 人民出版社 价三角
《俄国共产党党纲》 （张西望译） 人民出版社 价一角
《第三国际议案及宣言》 （成则人译） 人民出版社 价四角
《马格斯资本论入门》 （李汉俊译） 上海书店代售 价一角
《工钱劳动与资本》 （袁让译） 人民出版社 价一角八分
《价值价格与利润》 （李季译） 商务印书馆 价三角半
《马克思经济学说》（陈溥贤译） 商务印书馆 价九角
《马克思经济学原理》（周佛海译） 商务印书馆 价九角
《社会科学讲义》 上海书店 价五角
可以说，这个书目，对研究社会主义思潮和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早期传播，以及中共党团的早期思想建设，是发挥了重要作用的。即使今天看来，它的历史价值、理论价值和现实价值，无论怎样去评价，也不过分。对毛泽东五四时期思想影响最大的三本书——《共产党宣言》《社会主义史》《阶级争斗》都在里面。这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当时重视研究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见证，也是恽代英和《中国青年》对当时革命青年在思想上的正确引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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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中国青年出版社 梁晓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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