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郁达夫曾在兄长的推荐下读了一本书,而后满怀叹惋地写下一首诗:
逸老梧冈大有情,一枝斑管泪纵横, 西青散记闲来读,独替双卿抱不平。
这首诗里写了两个人和一本书。
书名《西青散记》,人为“逸老梧冈”史震林与被誉为“清代第一女词人”的贺双卿。
故事当然要从史震林说起,如果不是他,贺双卿的名字必将湮没于烟尘之中。
史震林,字公度,号梧冈,别署瓠冈居士、华阳外史等,而《西青散记》是他在游学过程中写下的笔记小说。
雍正十一年(1733年)四月,还在绡山耦耕书院读书的史震林,和友人一起出门踏青游玩。在一家农户门前,他们遇到了一位清雅美貌的女子。
女子拿着畚箕倾倒污物,然后便转身回去。眼尖的学子们却在一堆垃圾中,看到蒲叶之上似有字痕,捡起细读,却是一首凄婉清丽的小词。
震惊之下,便生倾慕之心,当时便向村人打听她的身世。
这位女子便是贺双卿。
贺双卿,字秋碧,她的前半生和诗人余秀华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据清末民初冯煦编纂的金坛县志记载:
周贺氏,名双卿,字秋碧,家世业农,生有宿慧。十余岁习女红,工巧异常人。其舅为塾师,书馆与之邻,默听悉暗记,以女红易诗词诵习之。小楷亦端妍,能于一桂叶写多心经。嫁村夫贫陋颇极,舅姑又劳苦之不相惜。
贺双卿生在贫困的农户人家,却自小聪颖灵慧。
她的舅舅是私塾的老师,学校离她家很近,于是她便经常悄悄跑去听课,一听便是三年。
父母见她年纪渐长,便不许她再出门,只让她留在家中,学习针线女红。
大抵是天生宿慧,贺双卿靠着旁听不仅识文断字了,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写诗填词,就连女红也是精巧细致。
但在礼法桎梏严苛的清代,能以诗词留名的女子,或是归懋仪这样出身清贵世家,或是顾太清这样嫁入高门、能与名人唱和。如贺双卿一般,日日奔忙于田间地头的女子,诗词于她们,又有何价值可谈呢?
聪慧的大脑,出众的才华,美丽的外表,都无法帮助贺双卿改变命运。
长大以后,她和村中普通的少女们一样,嫁到了“门当户对”的周家。
贺双卿的丈夫家中贫寒,以砍柴为生,家中老母泼辣狠戾,时常对她非打即骂。
就和天生脑瘫的农村妇女余秀华一样,贺双卿也遭遇了家暴、轻视和不理解。能陪伴她的,只有一支笔,在诗词中寄托自己的悲与愁。
但不一样的是,余秀华时时想着抗争,而封建时代的贺双卿,注定无法从这个樊笼中脱身而出。就连写词,她也是常用粉笔写在芦叶蒲叶之上,因为“粉易脱,叶易败”。她只是以心写词,然后任它化灰化尘、零落成泥,并不想让别人读到她的悲哀无助。
命运对贺双卿是残酷的,不仅让她陷于生活的困境,更让她的身体也受尽了折磨。
她嫁人后不久,在婆婆的磋磨和丈夫的暴力下,身体便每况愈下。屋漏偏逢连夜雨,婚后没两年她又染上了当时无法治愈的疟疾。
怕被传染,婆婆和丈夫甚至将她赶到厨房去睡,病中形容憔悴的双卿,心情也是低落到了极点。
她曾写过一首小词《湿罗衣》,幽咽悲怨,读来令人柔肠寸断:
世间难吐只幽情,泪珠咽尽还生。手捻残花,无言倚屏。 镜里相看自惊,瘦亭亭。春容不是,秋容不是,可是双卿!
在贺双卿的生命中,除了亲人之外,大概只有两个人给她带来过温暖和治愈。
一位是史震林,他怜惜贺双卿的命运,与她诗词相交,希望能助她脱困。贺双卿感念于心,却发乎情而止乎礼,不敢越雷池一步。
另一位便是邻居家的小姑娘韩西。据《西青散记》记载:
邻女韩西新嫁而归,性颇慧。见(贺)双卿独舂汲,恒助之。疟时坐于床,为双卿泣。不识字,然爱双卿书,乞双卿写《心经》,且教之诵。是时将返其夫家,父母饯之。召双卿,疟弗能往。韩西亦弗食,乃分其所食,自裹之,遗双卿。双卿泣为《摸鱼儿》词,以淡墨细书芦叶,又以竹叶题《凤凰台上忆吹箫》。
韩西是周家邻居的女儿,虽然并不识字,却也天生聪慧,十分崇拜和同情这位姐姐。
看到双卿独自一个人舂米汲水,她就会主动上前帮忙。
看到双卿疟疾发作,高热不退、疼痛难忍,她就坐在床边安慰,握着她的手哭泣。
她很喜欢双卿的字,请她帮忙书写《心经》,并一字一句地教她念诵。
可惜这位姑娘很快也嫁人了,归宁时才能与她小聚片刻。准备离开娘家时,父母为韩西设宴践行,韩西邀请了双卿,但双卿疟疾发作无法前往。
于是韩西把自己分到的好吃的都打包送到了双卿的手中,双卿流着泪写下了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寸寸微云》: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这首词连用21个叠词,悲切凄苦,如泣如诉,字里行间仿佛带着词人的泪痕,令人几乎不忍卒读。
正是暮色苍茫时分,斜阳一抹,残照如血,离别的愁思萦绕在心头,如微云般寸寸飘忽,如夕光般丝丝明灭。欲语无言,魂不守舍,仿佛已经出窍,飘荡游离,无所依托。
想着友人离开以后,只剩下自己,孤独酸楚更加无人可诉。再无人能怜惜自己,无人与自己欢欢喜喜地用白粉在叶子上写写画画了。
清代学者陈定认为,这首词堪与词作大家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之句媲美。
私以为,“清代第一女词人”的美誉或许过了,但贺双卿的词写真写实写苦写悲,水平是有一定的高度的。
她的词所书所言不过眼前细事,却切切有物,其悲可感,其情深痛。清末词家黄燮清评曰:
双卿词如小儿女,哝哝絮絮,诉说家常,见见闻闻,思思想想,曲曲写来,头头是道。作者不以为词,而阅者亦忘其为词。而情真语质,直接三百篇之旨,岂非天籁?岂非奇才?乃其所遇之穷,为古才媛所未有,每诵一过,不知涕之何从也。
她短短20年的一生是不幸的,但她的名字和作品,能借着史震林和《西青散记》得以流传,却也算得有几分幸运吧?
毕竟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又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女子,无声无息地湮灭其中呢?
作者:林家清欢,谢绝搬运和抄袭,敬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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