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时笔者在一家报社当记者，负责法律板块，为获得一手资料多次深入监狱和看守所采访……在那个社会治安较差，法律不健全的年代，无论你进了看守所还是监狱，都没有好果子吃。

  • 01

7月时，新闻部的李廉安排我赴青海省格x木市看守所采访一个盗猎团伙，要求我去原因是我有同学在当地市局，还有发小在看守所当管教。

格市海拔2800多米，到了后我就和发小陆x约好周末他值班时见面，实地采访，随即又办了相关手续。

格市看守所犯羁押人员跑操的大院里我见到陆x，好家伙，仿佛看到了快活林里的蒋门神：正光着上身躺在院中的竹编藤椅上，左右两边各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小犯人，左边犯人摇着蒲扇为其输送凉风，右边的手掌摊开充当着烟灰缸……

喷云吐雾中，发小热情的表示12年没见了，下班好好聚聚……

说话间，又将一名五大三粗的跑排犯人（监舍外打杂的轻刑犯）喊来吩咐道：

“给各号子号霸都说一下，今天晚上吃饺子……”

“那收多少钱呢？”跑排犯人小心翼翼问。

“老卡码（规矩），一个号子500，二斤饺子，一斤苹果！”

喻旨下达，又把头扭过来。

我目瞪口呆，当时一斤饺子四块钱，最好的红富士一斤两块钱，10块钱的成本一个号子收500？98年的500元是普通人一个月工资……

“现在号子里还打人吗？”我问，毕竟全国各地看守所潜规矩不一样。

“不打人叫什么号子？不过这些怂（牢头号霸）现在聪明了。去年把人家一个甘肃娃打死了，甘肃娃家里穷，人家阿达背着馍馍一路要饭到这，把娃的骨灰背了回去！法院和检察院彻底火了，打人者都加了刑，两个主犯加15年，这帮俅儿老实多了……现在一般是软搓，桑拿浴，羊蛋啥的……”

“啥叫桑拿浴，羊蛋？”

“桑拿浴就是大铺上铺五床被子，把人塞进去，上面压七八床被子，号子里其他人坐在被子四脚，防止人乱动，新来的五分钟就会被蒸得大汗淋漓，时间长不行，会把人活活闷死；羊蛋就是拿来20头蒜，说是消毒，让新来的吃，葱辣鼻子蒜辣心……”

陆x说的漫不经心，我听得毛骨悚然……

见我低头不语，发小拍了拍我：“这帮俅儿外面花天酒地，吃吃苦，收收风是应该的，要不然叫什么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对了小靳，你到11号看看，给我洗的衬衣干了吗？发小来了，不穿衣裳太丑了。”陆x朝着右边小犯人嚷嚷。

我又不解了，这阴天衣服咋干？看守所又没有烘干机？

小犯人一解释我才明白——为了不耽误警官穿戴，警察下雨天拖下来的衣服，犯人们洗完后会握住反复的甩，以吹风机的虔诚把衣服甩干为止。

采访犯罪嫌疑人马乎赛中，我又发现奇怪的一幕，不少人在水泥地上磨指头……走近才知道是磨指甲，铁器属于违禁品，监舍里没有指甲刀，指甲长了都是在水泥地上磨。

这个全国二级文明看守所让笔者大开眼界，帝王般的警察，奴隶般的人犯。

  • 02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1999年1月，笔者到甘肃省敦煌市看守所采访一起文物盗窃案。

敦煌看守所位于敦煌市以西五公里，然后向南，就在敦煌影视城旁边，从外面看，土彻的高墙犹如古代城池。

为了博得采访对象好感，笔者专门买了些食品和香烟，至今还记得，当年采访的犯罪嫌疑人叫袁小平。

但我并不知道，除了牙刷牙膏等生活用品敦煌看守所不让带任何东西进监，以至于采访结束后袁小平拎着东西回监舍时，被孙管教43的脚踏得稀碎，让我也超尴尬。

采访中袁小平还聊了些看守所内部管理情况：生活非常艰苦，没有菜，一天两个馒头两碗水。他们在里面干活，主要加工圣诞彩灯，管教心情好时会扔进来两根烟，十个人轮流抽……

刺头如果违反监规纪律，会被绑在外面柱子上，看守所养了两条退役警犬，管教一声令下凶猛的德牧会恶狼般扑上去撕咬……

普通羁押人员犯错误享受的则是“麻花钻”（一种麻绳和铁丝拧成的鞭子），一鞭子下去就会皮开肉裂，能挨过五鞭子者很少，往往三鞭子时屎尿就会出来，杀猪般的嚎叫在大院里反复回荡……

“过堂”的规矩也还有，是回答问题，新来的如果回答错了，二三号铺的打手会帮你长记性。

他说自己刚来时6道题答错了5道，喉咙挨了20拳，腰上和背上也挨了十几脚。

“啥问题啊？不会是哥德巴赫猜想吧，蒙也能蒙对一半……”我饶有兴趣。

第一道题：“煤黑还是你黑”

“我回答“煤黑”，因为我觉得我是黄种人，结果回答错误……正确答案是你黑，你心不黑不会进来”

第二道题：“扫帚高还是你高？”

“我回答的是我高，我1米75……又回答错误，正确答案是扫帚高，因为他比你来得早”

第三道题：“这房子是方还是圆？”

“我回答是方的，继续错误，正确答案是说方亦方，说圆亦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的声带就是被这样被打坏的。”

笔者大脑一片凌乱。

  • 03

99年末，笔者到新疆某监狱四监区采访，恰好乌鲁木齐看守所刚送来一批己决犯，共34人。

新来的服刑人员到了后，先在监区活动室接受人身检查，包括所携带的行李，主要检查是否藏匿违禁品，然后换穿囚服。

30多名服刑人员站成两排，前后左右有数十名监狱民警。

“衣服脱光，手抱在头上……”一分监区长买买提的声音不容置疑。

“转过去，p眼扳开（检查毒品）……”

“转过来，gui头翻开……”曾经在社会上横着走的老大们按照指令做出各种动作，表情犹如惨遭蹂躏的女性，哭丧脸配合着狱警检查。

“报告队长，啥叫gui头？”一名博湖县的蒙古族罪犯不太懂汉语，怯生生地问。

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几巴掌：“这就叫gui头，看别人咋做的……”

  • 04

2000年时，笔者采访过一位广东籍服刑人员，叫冒春盛，因贩卖假钞一审被广州中院判处死刑，二审被广东省高院改判为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对我谈了自己在羁押期间的一件事：

有一天，广州中检的检察官们到白云看守所检查，他拍打着铁门喊：“报告，我是冤枉的”

“冤枉就冤枉一次吧”，一个年龄稍大检察官漫不经心回答，脚步一直没有停。

“不行啊，我是死刑。”

“死刑好啊！早死早脱生，代代活年轻……”

采访完后，冒春盛递给我一份申诉书，希望我能帮他递交到省高院，呼吁冤情。我断然拒绝，告诉他按监狱的申诉程序来，他冤不冤枉我并不知道，其次我只是一名小小记者，哪有能力帮一个死刑犯翻案。

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记忆和故事，时光流逝中，中国司法制度不断完善，文明执法、规范执法如今已被贯彻到各个刑罚执行机关和羁押机关。至于号子里还打不打人，笔者20年没去过，也不知道，应该没有了吧，依法治国如今已经成为社会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