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并不可怕,等待死亡却可怕至极,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世界的时候,除了恐惧,还会以怎样的状态去面对……无人知晓。
1.
我
二十年多前,由于洪水泛滥,本应收获的水稻颗粒无收,父母放弃了耕耘多年的田地,转头来到东莞做起了凉皮的生意,东莞像我们这样的外来务工者数不胜数,特地跑到东街尽头来买凉皮吃的,大多是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外来务工者,流水线上的工人、工地上的拎碗小工,还有帮人看场子的打手……也是,哪个有钱的老板跑到这么个地方来买凉皮吃。
所有来往的客人中,父母最怕遇到成群的小混混和看场子的打手,小混混比较「皮」,那种「皮」源于内心的不成熟但又想获得崇高的尊严,如若发生点矛盾,这类人则不断寻衅滋事,另一则不同,他们下手有分寸、有力度,吓你恰到好处。
几个月前刚来的时候,父母对当地「规矩」不大懂,有人到店里闹过一次,原因就是没有一次性交全保护费,上面头子特意派人来「招呼」我们,后来父母对这类人都是敬而远之。
2.
初见旺哥
1994 年 6 月的一个傍晚,一个叫做旺哥的人来到我们店里,他骑着一部车尾标记带有 TWIN CAM24 的哈雷(当然后来我知道这是他刻意找人弄上去的)车子「轰轰轰」的就停在了摊子旁边,车上下来几个人,应声而来的是:几个男男女女吓得还没付钱就跑走了,母亲大声嚷着,父亲在一旁用胳膊捣蒜一样的喊母亲,母亲反应过来瞟了我一眼,我当时拿着一部东街地摊淘的《鹿鼎记》,这本书被我翻的起毛了,却还是乐此不疲。
旺哥走到门口,「这…这…都有什么口…口味的凉皮?」
原来旺哥是个结巴,「有酸甜咸口的,你看你好哪个口的?」
「那就…就…就各来一碗吧,有仨…仨…仨人呢。」
父母好像被这些人吓傻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来挑事儿的,母亲在确认不是父亲在外头赌钱欠人钱后,又怀疑是不是对面那家凉皮店搞得鬼……
当我把凉皮端到旺哥桌子上的时候,无意扫了一眼旺哥身后的那把吉他,魂儿一下子被勾走。
我本身对音乐比较感兴趣,却又苦于弹吉他半吊子的水平,便没理由再去琢磨音乐,于是整天留在店里切凉皮,有时候广播信号好,听见 beyond 的新歌能跟着哼个两句就很知足。
我虽弹的不好,可是看吉他、选吉他、听吉他可是有一手。
居住地一块的琴行我可是没少跑,这一带的吉他无论是质感、音色、还是工艺材料方面,都令人唏嘘,也挺正常,这么个地方玩得起音乐的人又有多少,大多数不都被生活赶着走?
可是旺哥那把吉他,一眼扫上去,不要一秒钟,就知道这把木吉他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从面板成色来看,应该是夏威夷 KOA,绝对不能是云杉,指板黑色摩挲,木头的层次感很强,弦末剪的平齐……
旺哥见我在眯着眼打量他的吉他,便调侃道:「胖子,我看…看你是会…会…弹吉他的,对吗?」
「半吊子,不怎么会。」我实话实说。
「就是不…不会了?不…不…不会还…还…看…看个屁呀!不…不快做你…你…凉皮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旺哥,膀粗腰圆,根本不像个搞过文艺的人,他像金庸笔下的胖头陀和瘦头陀合体,又高又壮。
前两天老婆整理杂物的时候,拾到了一盘 beyond 的磁带,我当然记得,这盘磁带,是旺哥送的,旺哥就是混社会的,而且还是老大。
3.
旺哥的拳头
说到打手,就不得不提旺哥打架的好身手,那是我第二次见到旺哥,在东庙寺旁边的一家赌场,那家赌场有很多个分支,换做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分部和加盟,东庙和西塘这一带所有的赌场包括分支都由旺哥管。
时令秋季,家里的凉皮生意慢慢淡了下去,母亲靠着给别人刺绣赚点外快,父亲则成了一个流动小摊贩,母亲常跟父亲说,让别去东庙寺,人多且杂,万一出点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是好钱之人,嘴上应着,身体却诚实的很,背着母亲常去东庙寺,他说:「赌场出来红光满面的,都是赢了钱的,赢钱人的钱都好赚。」
这天像往常一样,来到东庙寺给父亲送饭,没想到屁股上从此留了一个疤。
那天一堆人围着起哄,父亲招呼着别去别去,年轻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还是偷偷摸摸的钻进人堆,决定一探究竟。
旺哥上身披着一件皮夹克,嘴里叼着半截香烟,烟灰落在夹克上,旺哥蹩着眉吹了吹……他正在和人发生口角,看阵势,是要打残对方。
后来他跟我说过,他打架不会打先手,他要等别人先动手,所以他的一贯作风是:先用恶心的言辞来侮辱对方,然后等对方怒火上来,又用轻挑的语言再来辱骂对方的家里,这时候对方一旦动手,就完蛋了,旺哥等的就是这一个先手。
用他的话说:「你先…先动手,那我搪…搪…搪一下总行吧,你别又说我他…他妈…妈的搪重了,这…这能怪谁,对吧?」
旺哥俏皮着脸跟那人对骂,那人也不做声,旺哥用本来就不流利的话把那人家里的女人都给骂了个遍,那人实在忍不了,故作惨状,退到旁边沙堆下,抄起一个带钉的木棍就往旺哥脑袋上砸,旺哥敏捷一躲,反手擒住带钉的棍棒,另一手掐在对方脖颈,左半边身子向上用力,眼看那人头部要先着地,旺哥又使劲在空中把对方的头往下按,半秒后,头直接拍在地上……
一声「咚」的闷响,那人就像死了一般,我想,他这行饭也不好吃,如果那人第一下打中了的头,旺哥也完了。
在我张圆了嘴巴的时候,不知道人堆里哪来的外力将我一下子推向旺哥,旺哥反应过来时,直接就一记重踹,我的眼睛被踹飞,人也跌倒在地,同在地上木棍的铁钉扎进我的屁股,当时就血流不止,然后晕了。
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下半身不能用力,麻药的劲过了之后,浑身酸痛,听父母说,旺哥保证负全部责任,绝不会让我这一钉子白挨。
那天晚上父母送完吃食就回家忙着生意了,旺哥来看我,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的跟我完全不同轨迹的人。
旺哥是东莞本地人,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不是因为没有父母,而是有一个败家的父亲,父亲嗜赌成性,又好喝酒,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清醒的时候就暴戾抽打着他和母亲,母亲在自己未满十岁那年,走了。
至于是哪种「走了」,他没说,我也没问。
旺哥从小吃的多,长得也壮,高中就辍学在外面混,他说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家里不过是没有温度的冷空房。
旺哥说,在外边儿,能赢得尊重,我问拿什么东西赢,他握着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明白了。
「没有拳头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多几副拳头!」
这是旺哥原话,他说自己除了会打架,别的一窍不通,然而并非如此。旺哥打架特别狠,而且很有技巧,这使我想起了骆驼祥子,祥子也说过,自己一身的骨头和肉就是为拉车而生的,可是后来祥子……却是那个样子。
清醒时候的父亲也曾劝过他,「你不能靠打架为生啊,打架能打几年?」
父亲也曾义正言辞的跟他说过,让他去当兵,父亲断言,旺哥的出路:除了部队就是监狱。
可是旺哥没有选择当兵。
1995 年后,很多港台人来到广东,也带来了一项赌博性质的灰色运动——打黑架,其实应该是打黑拳,可是黑拳运动员价位太高,资本主义世界,不如就打架,都是赌博,都是为了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旺哥是第一批参加这项活动的,后来离开了这种地方。
「会被…被打得…满…满地找牙,不过后…后…后来就好些了。」
「怎么好些了?」
「把…把别人打得满…满…满地找牙!」
虽说会打架是自个儿本事,可耐不住一场接着一场打,打得人虚脱了就会挨打。
「都是为…为…为…了钱,别人打你肯…肯…肯定不会手软,你要是手…手…手软,就是活该被…被打!」
一场黑架,老板能赚个十几万,打黑架选手最多也就两三万,旺哥意识到,这么当棋子是不会有出息的,只有上层掌舵者才有资格跟人讲价钱,甚至能操作比赛局势,可以让一场眼看就要赢的比赛输得彻彻底底,让一场躺赢的比赛输的莫名其妙。
旺哥曾打死过几个人,他印象最深的一位大叔,时年四十五,女儿手术急需钱,靠自己一天抗包的几个钱,得凑到猴年马月去。
但是赛场上根本没有同情可言,几位香港老板给那位大叔下了重注,也就意味着大叔一旦赢了,女儿的手术费用就筹到了。不过,他的对手是旺哥——将一个又一个擂主狂暴掀翻、连胜十九场,可以说是一个传奇。
大叔早料到,一上场便展开猛烈的攻势,只是年龄的劣势很快就显现出来——大叔动作逐渐迟缓,也开始喘气,即便如此,大叔依然狼狗一样的猛扑,旺哥何尝不感到奇怪,可惜父爱用错了地方。
最后,旺哥赢了,被磨得精疲力尽,大叔被送到医院已经死亡,院方给出的结论是,长期熬夜导致过劳猝死,可能那位大叔在打黑架之前,还在夜夜抗包。
这次之后,旺哥退出了这个圈子,上面老板怎么可能让这样一棵摇钱树溜走,威胁、恐吓……最后旺哥跑路了,来到了我们所在这片城区——金单城区,又开始了自己的另一片天地。
4.
算命先生
算命的说过旺哥一辈子都是大风大浪,膀粗腰圆却还长着一副精瘦的脸,这面相叫必定乘风破浪,算命的说旺哥 30 岁之前定能混出一番天地,只是 30 岁那年有个大坎,如果能跨过这条坎,以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此,算命先生还让旺哥早早结婚,越早越好。
谁也不知道这算命先生搞得是什么名堂。
1997 年,旺哥 28 岁,给一家赌场做打手,最低端的那种,主要就是维持赌场秩序,以暴制暴,旺哥从小跟班做到那家赌场的小领头,赌场在一天天扩大,他的价值也越来越大,当时手下直接听从指挥的人就有两百多号人,这还没算进去他那些关系网中的兄弟。
这一年,香港回归,许多香港大老板进入内地,香港弹丸之地已不能满足他们的野心了,他们需要开拓内地这片广袤的土地,同年,旺哥遇到了嫂子,嫂子是中产家庭的孩子,我见过几次面,长的很是可人,性格上也是个能居家过日子的女人。
后来听旺哥说,是买荔枝的时候碰上的嫂子,荔枝在东莞是很高级的水果,尤其是在那个累死累活求温饱的 90 年代,一般打工仔根本见不着,就算见着了,也只能望而却步。
有一天,旺哥出门买荔枝和摊主讨价还价,因为结巴的口音问题,使得等候在一旁的嫂子「噗嗤」大笑,终于讨价还价好了,一摸口袋,钱包没了,一猜就是小贼在旺哥和摊主讨价时顺走的,嫂子借了钱给他买荔枝,旺哥也不傻,怎么会放走这个绝佳的机会,纵使嫂子万般推辞,还是带她来到一家有点档次的饭店。
令嫂子吃惊的是,旺哥即使身无分文,仍然在这饭店吃得开,想点什么点什么,其实那家饭店是旺哥投资的,自然不用多说。
人只有在解决了温饱后,才会顾及精神层面的交流,因为嫂子,旺哥接触了更多风格的音乐,他说音乐可以用来陶冶情操。
5.
喜事
我的伤大概过了一个多月便好全了,自此,旺哥成了我的朋友,可能是我长得比较讨喜,旺哥也比较喜欢金庸小说的原因,旺哥跟我走的比较近。父母让我多多讨好旺哥,这么硬的后台足以让我们家这只小船在看上去平静的海上走的更稳一点,更不怕对面那家卖凉粉玩什么心眼子。
又过了几个月,时年来到了 1998 年,这年旺哥 29 了,人们说三十而立,旺哥说想在三十岁真正的立起来,嫂子也 25 了,那个年代,谁家的姑娘 25 岁还没嫁人,不得急死人。
很突然,旺哥喊我去参加他的婚礼,正月初八,请帖是大年初三送到家里的,我寻思着,这不像是旺哥的作风,旺哥做事不会这么唐突,所有事情,他几乎面面俱到。
说实话,我低估了旺哥作为赌场和黑场一把手的经济实力,接亲那天,30 辆保时捷齐刷刷晾在马路上,爆竹声从头至尾更是没停过,那天光我抢到的红包,就抵了父母愁了好久的礼金。
是夜……
旺哥家热闹的不得了,旺哥窜掇一桌「炸鸡」如火如荼,嫂子则和身边的小姐妹畅聊,嫂子说,「以后便不会有空闲的功夫和姐妹们一起酣聊了。」
一小姐妹回问道「怎么啊,你难道以后还要做个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吗?」
嫂子没说话,只是蹩着眉,双目上翻的看着她,我看来奇怪,怎么回事,以嫂子的性格和经历,婚后做个贤妻良母有什么难处吗?
「炸鸡」那边传来一阵唏嘘一阵尖叫,旺哥虽然结巴,但是嘶吼的低音真是震撼,怎么形容呢,像中原地区的那种黄牛的嘶吼,这属于男人特有的荷尔蒙真是让人着迷。
嫂子聊天过程弹了一段《梦中的婚礼》,她说:「这是我教旺哥唯一的一首曲子,也是弹得最好的一首。」
「干嘛只教这首呢?」
「因为他给了我梦中的婚礼。」
在这个朦胧、尤美的夜色中,男性的荷尔蒙,女性的香水味,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过这么多女人,昏昏然,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同行的都走光了,怕打扰了旺哥办正事,在我起身准备走的时候,旺哥叫住了我。
「如实,你还记…记不记得那个算…算…算命的说…说的话?」
「什么鬼话?」
「他说我…我 30 岁之…之后,能呼风…风唤雨,就这话。」
「记得啊,你很快就 30 啦,很快就能呼风唤雨了,对吧,那时候,如果有……」
旺哥打断了我,「那个算…算命的,说这话之…之…之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不记得了耶。」
「他说…说…说我,30 岁有个大…大…坎,难…难过!」
「有坎?难过咬咬牙过了不就好了,怕什么?」
「过…过…过不了,绝对过…过不了!」
「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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