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有意思》30：日中则移月满亏，更无一个肯回头|吴起|商鞅|应侯|秦国|秦王|苏秦|蔡泽|资治通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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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篇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公元前255年），灭东周，纳九鼎，《资治通鉴》从周纪进入秦纪。

范雎作为秦国丞相，建立了不世之功，但却危如累卵，因为他推荐的郑安平、王稽，先后犯下了叛国重罪。

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他是像商鞅一样身败名裂，还是像张仪一样全身而退？

你要是范雎，你会怎么办？

一日，秦王在朝堂上唉声叹气。范雎问秦王，为何事闹心？

秦王说：“武安君白起死了，郑安平、王稽又都叛变。内无良将，外多敌国，我很emo。”

秦王说的这三个人，一个是范雎陷害的，两个是范雎推荐的，秦王这是在点范雎，对他非常不满。范雎坐立难安，但却无计可施。

燕国人蔡泽听说此事，来到秦国。

他只是一个无名之辈，却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范雎退位，自己取而代之。这一篇说服，讲了一个千年不变的人生智慧：“日中则移，月满则亏”。

一个职场小白，求见大秦相国，如果贸然登门，必然吃闭门羹。蔡泽于是欲擒故纵，让范雎主动请自己。

他先派人在范雎面前说了一番话：“蔡泽是天下雄辩之士，他要见了秦王，必定夺您之位。”

范雎可是从水里火里滚过来的，自己就是天下无双的雄辩之士。他曾说服秦王改变国策实行“远交近攻”，劝说秦王大权独揽驱逐皇亲国戚。作为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范雎当然不会被这几句话给唬住。

但是，当时自己被秦王埋怨，无计可施。既然这个后生敢夸下海口，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召见了蔡泽。

蔡泽进入相府，见到范雎，只是简单作了个揖。

范雎发现蔡泽如此傲慢，就没好气地说：“你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相国吗？”

蔡泽说：“是啊。君何见之晚也！春夏秋冬，四季更替，功成身退。难道没看见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文种，你愿意有他们那样的结局吗？”（这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立有大功，不得好死。）

范雎知道蔡泽的意思，但仍旧嘴硬说：“有何不可？这三位先生，义之至也，忠之尽也。君子杀身成名，死而无憾！”

“杀身以成名，死无所恨！”这样气势豪迈的宣言，感觉更像是蔺相如、信陵君说的。但恰恰不是，是锱铢必较的范雎的名言。

蔡泽说：“人们建功立业，都希望功成人在。自身性命与功业名声都能保全的，这是上等；功名显著而性命不保的，是次一等；名声坏了而苟活于世的，这是下等。商鞅、吴起、文种，他们作为臣子，精忠报国建功立绩，可以说是如愿以偿；但是，奉事周文王的闳夭、辅佐周成王的周公，难道不更胜一筹吗？商鞅、吴起、文种岂不盼望也能跟他们二人一样吗？”

范雎说：“是的。”

蔡泽说：“您的君上宽厚念旧的态度，比得上秦孝公、楚王、越王吗？”

范雎不便回答，说：“不知道。”（其实应侯是知道的，秦昭襄王逼走皇亲国戚、逼死白起，这都有前车之鉴）

蔡泽说：“您的功勋跟商君、吴起、文种相比又如何呢？”

应侯说：“我比不上。”

蔡泽说：“那你还不急流勇退，恐怕你的灾祸比这三人还大吧。俗话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进退早晚，与时变化，圣人之道也。如今您的大仇已报，恩德圆满，却还不因势而变，我都替您感到危险啊。”

范雎被说服了，把蔡泽举荐给秦王。

我读《资治通鉴》这一段时，很疑惑。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说辞，就足以说动大秦相国吗？

直到读了《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之后才发现，司马光做了大量删减，只保留了一点点信息。

司马迁的文笔，更生动精彩。

“如今您的人主不忘旧情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而您的功绩及宠爱又比不上商鞅、吴起、大夫文种，可是您却位高权重，家私豪富超过了他们三位，而自己不知引退，恐怕您遭到祸患要比他们三位更惨重，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

俗话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事物发展到鼎盛就要衰败，这是天地万物的常数。进退伸缩，与时变化，这是圣人恪守的常理。所以‘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现在您的怨仇已经报复，恩德已经报答，心愿满足了，可是却没有应变的谋划，我私下认为您不该采取这种态度。

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

犀牛、大象那样庞然大物，本可以远离死亡，却死于诱饵；苏秦、智伯那样足智多谋，本可以避开耻辱，却死于非命，就是因为贪得无厌不知止。所以圣人才制定礼法，节制欲望。

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

齐桓公、吴王夫差，都成就一代霸主，但是至盛而不返，不知进退，最终杀身亡国。

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强赵，北阬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强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

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勾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勾践终负而杀之。

商鞅、白起、吴起、文种，功成不退，招致祸患。这就是能伸而不能屈，能往而不能返啊。范蠡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超脱世俗远避世事，永做一个悠然自得的陶朱公。

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於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

您难道没见过那些赌博的人吗？有时要下大赌注，有时要分次下小赌注。现在您任秦国相国，出计不必离开座位，策划不必走出朝廷，坐而指挥即可控制诸侯，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欲望满足了，您的功业也到了顶点，这也就到了秦国要分次下小赌注的时候了。若在这个时候却不引退，那么您就是商鞅、白起、吴起、大夫文种的结局。

我听说过这样的话，‘鉴於水者见面之容，鉴於人者知吉与凶’。《书》上说‘ 成功之下，不可久处 ’。这四位先生的灾祸，您何必再去经受呢？您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送回相印，把它让给贤能的人，自己隐居山林观览流水，一定有伯夷正直廉洁的美名，有许由、延陵季子谦让的声誉，像王乔、赤松子一样的高寿，世世代代长享应侯爵位，这样比身死族灭强太多了啊！如果现在还犹疑不决，必定会遭到四位先生的灾难。《易经》上说‘亢龙有悔’，就是说能上不能下，能伸不能屈，能往不能返回的状态。请君深思！”

范雎说：“好。我听说‘ 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 ’（有欲望而不知道节制，就会失去欲望；占有东西而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所有）。承蒙先生教诲，我恭听从命。”

于是便请蔡泽入坐，待为上客。

“鉴於水者见面之容，鉴於人者知吉与凶”，这与唐太宗的“以铜、以史、以人为镜”有异曲同工之妙。

正衣冠，知兴替，明得失，以史为师，以人为师。

无论是称王称霸的齐桓公、吴王夫差，还是机智过人的苏秦、智伯，又或是功成名就的商鞅、白起、吴起、文种，最终都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不知进退，不知止，是祸患根源。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易经》中的九五之尊，是极盛之卦，貌似是大吉大贵。

但是最上还有一个九六之卦，即“亢龙有悔”。龙飞到了顶点，既不能上升又不能下降，因而后悔。盛极而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正是此理。

古人讲中庸之道，就是知进退，“成功之下，不可久处”。

历史上有没有知进退的典范呢？张仪比之苏秦、商鞅，范蠡比之吴起、文种，就是功成身退的模范生。秦武王继位，张仪筹划退身之法，在魏国善终；勾践灭吴，范蠡飘然而去，成为一代富豪陶朱公。他们都知道“ 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 ”。

国家有道，选贤任能，为国尽忠；国家无道，退隐山林，不为虎作伥，不取“不义之财”。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君子所为。

一个人知进退是一家之福，一个伟人知进退是一国之福。

华盛顿干了两届总统之后坚决归园田居，树立良好典范；袁世凯当了民国第一任大总统仍执意称帝，落得千古骂名。

没有人是圣人，权力会腐蚀人，成功会让人狂妄，胜利会让人迷之自信，即便一代伟人毛主席，晚年无法无天，也犯下大错。

还是邓公他老人家有智慧，晚年带头废除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

人亡政不息，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几天之后，范雎上朝，对秦昭王进言说：“有位从山东来的客人叫蔡泽，此人很有口才，对三王五霸、世俗变迁都了如指掌，秦国的大政完全可以托付给他。我见过的人很多，还没有谁赶得上他，我也不如。我斗胆向您推荐他。”

秦昭王便召见了蔡泽，跟他谈话后，大为欣赏，拜为客卿。范雎趁机借口有病请求送回相印，昭王于是任命蔡泽担任秦国相国。

蔡泽在秦国做了几个月的相国，就有人恶语中伤，他害怕被杀，也借口有病送回了相印，他被赐给封号叫纲成君。

蔡泽在秦国居住了十多年，曾奉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后奉事秦始皇，曾为秦国出使燕国。

太史公对于范雎和蔡泽有这样一番评价：

韩非子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话说得很实在。范睢、蔡泽是人们所说的一代辩士，然而那些游说诸侯直至白发苍苍也没遇到知音的，并不是计谋拙劣，而是势单力薄。他们二人寄居秦国，相继取得卿相地位，功名流传天下，还是因为国家强弱的形势不同。辩士也需要机遇，许多像范睢、蔡泽一样的能人，由于没有机遇，不尽施展才能，这样的人多得说不完啊！

蔡泽在史籍中的成就，就是这次劝说范雎功成身退。之后他并没有当几天相国，自己也急流勇退了。

一介布衣，屌丝逆袭，能够封官加爵，历任三任秦王而不倒，也算是得偿所望、功德圆满了。

现在有很多人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但是又有几人能够善终？

范雎听了蔡泽一席话，总结了一句千古名言——

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

如果欲望没有限度，那就会丧失欲望；如果占有东西而不知道满足，那就会失去全部。

声色犬马是欲望，功名利禄是欲望，欲望就是烈火，可以温暖人，也可以灼伤人。

就像叔本华说的：“生命就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不停地摇摆。”

一个欲望刚刚满足，更大的欲望接踵而至，追逐欲望的痛苦，欲望不能满足的痛苦，无休无止，无穷无尽，人就在痛苦中度过一生。

现代社会，人们的生活条件，比古代好了几千几万倍，但是大多数人活得更痛苦了，因为他们不是和古人比，而是和身边的人比。攀比是万恶之源。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节制自己的欲望，获得内心的平静，过上幸福的人生。

什么叫财富自由？你的欲望比你的财富多一块钱，你就是不自由的；你的财富比欲望多一块钱，你就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