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12日中午,72岁的代群方,走进四川什邡市一个小镇的派出所,举报了一件让人惊讶的案件:10年前,她的小儿子齐军残忍地杀害了他的大哥。

1949年,生于成都的代群方嫁给了什邡农民齐荣,生下两个儿子。

紧巴巴的日子里,大儿子齐斌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却没有姑娘愿意上门。眼见弟弟齐军一天天长大,肩负着对两个老人供养义务的齐斌不愿再背负对弟弟的责任,强烈要求分家过日子。经过协商,身体较好的齐斌跟一身是病的父亲住一处;齐军则跟身体较好的母亲一起过日子。渐渐地,齐军长大了,也到了结婚的年龄,已过花甲的代群方几经努力,好不容易给他介绍了一个身带残疾的姑娘。就要大功告成时却因为大哥齐斌突发的一桩丑事,齐军的婚事告吹。

那桩让一家人都有些尴尬的事情是,自己种了烟草的齐斌却偷了生产队长家的烟草,队长把齐斌送到了镇上的派出所,处了15天的拘留。自此,齐斌背上了一个小偷的名声,传遍了乡里,即使是身有残疾的姑娘,也死活不愿意嫁进齐家。为此,年少不更事的齐军在心里恨死了大哥。

结束拘留出来的齐斌觉得在家里呆不下去,正好本村一个去新疆打工的朋友来了信,叫齐斌过去。然而,连路费也凑不齐的齐斌窝了一肚子火。偏偏在这时候,父亲的病重了,两桩事凑到一块儿,都要用钱,齐斌在外人那里无处发泄,便把一肚子气撒在家人头上。他找到弟弟齐军,要他掏钱出来共同为父治病。齐军拿不出钱来,再加上本来对大哥有气,觉得既然分家已明确了各自的奉养责任,这钱便不该由他出,便一口回绝了。齐斌一听,火冒三丈,一气之下,将齐军的一口铁锅砸得稀烂,甚至往齐军住的房子上乱扔石头,瓦房顶被打碎了一大片。

齐军感到大哥的发作毫无道理,却无力也不敢公然与大哥争斗,然而,内心的仇恨却越积越烈。一个复仇计划形成了。

1990年9月26日早上,齐军热情地请哥哥到镇上的饭馆里去狠灌了一肚子酒,接着又回家继续喝。代群方见兄弟二人和好,内心感到高兴。这时,还在灶边烧菜的齐军却拿起早已预备好的一把铁锤不声不响地走向背对自己的大哥,狠狠地砸在了大哥的头上,齐斌一声未吭,仰翻在地。被眼前情景吓呆了的代群方还来不及出声阻止,齐军更加凶狠的第二锤又砸在了齐斌的头上。齐斌再也没有动弹,就这样,31岁的齐斌死在了20岁的同胞兄弟手下。

代群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等她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她看见了跪在床前的齐军。齐军一边哭一边求告母亲:“妈,你不要去报案,没有大哥,还有我给你养老,你一报案,就没有人给你养老了。”

躺在床上,代群方被一种仇恨和恐惧所包围,死者和凶手是同胞兄弟,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缺乏人性的事来?她想去举报,但同时也想到了举报的后果:齐军被枪毙,她可为含恨九泉的齐斌报仇,可这个仇必须付出自己的另一个儿子。这对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而且已是年过花甲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她首先想到的是谁来为自己送老归终。丈夫一身病痛,连床也起不了,更不要说对她照顾了。自己一旦生病,连个端汤递水的人都没有。代群方很怕。更怕的是,因为自己的举报,眼下唯一活着的儿子的生命将由自己亲自葬送,残忍的齐军可以做到弑兄,但她一个高龄的母亲却怎么也做不出杀子之事,或者是变相杀子的事情来。然而,如果不举报,作为一个杀人凶手的齐军毕竟是一个罪人,不受到惩戒,可以说是天理不容。

她想找丈夫讨一个主意,可丈夫病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第二天晚上便撒手人寰。

在短短的两天时间内失去了两个亲人,代群方很悲恸,也很绝望,憨坐在丈夫的坟前,她希望自己也这样死去。从早上直到中午,齐军叫了她几次,她吭都懒得吭一声。她不愿意回家,不想回到那个发生罪恶的地方,宁愿就这样在冷风中饿着,冻着。

麻木中,耳边传来了齐军低声的话:“我已处理了,就在那块地的中间。”代群方先是不解,接着明白了,她的大儿子齐斌就藏在自己的责任田里,她缓缓望去,果然看见地中微微隆起的土块,她一甩手,狠狠地给了齐军一耳光,泪水便止不住流了下来。她在思考,寻求一种对齐军的惩戒。是罪人,就必须得到惩戒,代群方的心理重新清晰了这一条法则。

惩戒果然到了。事隔不久,警方在审结一年前发生的一起在公路上持械拦路抢劫的案件时,同案犯供出了齐军。齐军被警方逮捕,经过审理,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5年。齐军的判刑,让代群方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尽管这个案件的审结与齐军杀害自己同胞大哥的案件一点也不沾边,但代群方心里总觉得这是一种报应。

在儿子服刑的时候,代群方按照监狱探视的时间为齐军送去衣物。齐军见到母亲的时候,依然言语不多:“妈,现在我受了惩罚,您该原谅了我吧?”代群方嘴里没应,心里却应了。

然而,代群方再一次错了。

1997年初,齐军刑满释放回到家里,已经没有了入狱前的罪恶感,似乎自己弑兄的罪恶被自己的5年监狱改造得以清洗。他甚至有了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喜悦。代群方也显示出同样的轻松,不等齐军进门,她便接过齐军手中装着换洗衣物的包裹,在院子大门外一把火烧成灰烬,嘴里说:“监狱里用过的东西不要带进家门。”似乎这一把火烧尽了过去那一段岁月,过去的那一段罪恶。

接下来,她拖着并不利索的身子,忙进忙出,为齐军张罗了一桌饭菜,并亲自去镇上的小酒馆为齐军买来一瓶白酒,为儿子斟上。齐军毫不在意,在接酒的那一刹那,他甚至显得有些理直气壮,自己犯下的罪再由自己接受了处罚,他理所当然地端着酒杯,一句感激、问候的话也没有便一口喝了下去。凭着这种感觉,齐军坦然地享受年迈的母亲对他的无微不至的照顾。

余下的日子里,他专心于他的享受,而奉献给他这种享受的代群方也似乎成了自己的一种责任,一种义务。想到齐军年龄大了,应该结婚成一个家。要成家,就得改造这破破烂烂的房子,要办这一切,就得挣钱,而年迈的代群方既不能外出打工,也没有别的致富门道,便只好在自家的院子里搭起两个简陋的棚子,养猪、养鸡。那一阵子,她养了12只鸡,每隔3天,她便提着一筐鸡蛋赶场卖蛋。就这样,她凑了1000多元钱,悄悄地存进了镇上的信用社。她想用这笔越积越多的钱,为齐军娶一个妻子。这时候,她并没有想到用这笔自己辛苦挣来的钱为自己养老。

看着老太婆这样忙碌,村里的人便问齐军:“你妈那么大年龄,一天还这样劳碌,你大哥呢?”

齐军便懒懒地回答:“他到新疆找工去了。”说着便拿出那封村人请齐斌去新疆找工的信让人看。

这封信,一直被齐军保存着,村人看过信之后,尽管心里有些疑惑,但因为毕竟不是自己的事,便没在意。时间一长,村里的人相信了齐斌去新疆找工的说法,本来还觉得对外人不好交代的齐军这时放心了,胆子更大了,无事人一般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觉得应该过的日子。

在人们眼里,齐军很不起眼,个子瘦小,平时不喜欢说笑。正因为没有人把他看在眼里,在外人那里找不到感觉,齐军只好把自己的“威严”建立在母亲一个人的身上。

出狱后,过惯了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后,他确实从母亲那里找到了做“人”的尊严。越是这样,他越加放肆,成天窝在家里吃,吃了睡,睡了吃,吃得稍稍差了一些,他便趁代群方外出的时候,将母亲养的鸡抓出来,一刀杀了,煮了独吃,连杀鸡后留在地上的鸡毛、鸡血和啃过的鸡骨头也不打扫,弄得一屋子零乱不堪。回到家里,看到地上的肮脏,代群方不发一言,走到鸡圈里数了数鸡,一声叹息,无声地回到屋里,将屋子打扫干净。

等齐军吃得只剩下一只鸡的时候,代群方扑通一声跪在儿子的面前:“你晓不晓得,这是我为了给你接婆娘养的鸡。”她一把子一把泪,很伤心地哭泣着从自己身上掏出一把面额很小的纸币:“你吃,你吃,你咋不把这房子吃了?你咋个不把我吃了?”

齐军稍有一丝犹豫,见母亲哭得烦人,一狠心,刀也不用,抓住鸡的脖子往后一拧,然后重重地把鸡摔到地上,母鸡一阵抽搐,不再动弹。代群方见最后一只鸡也死去,心中一痛,跌坐在地上,伤心地痛哭起来。齐军却无事人一般回到房里,躺在床上。

这一切,唤起了代群方对齐军残忍杀害齐斌的回忆,这时她才发现,5年的监狱生活并没有让残忍的齐军有过一丝的悔过,甚至自己的纵容也没有让齐军对自己的罪行有一丝的悔改,她再一次想到了举报,想到了齐军应得的惩处。

她起身走出院门,走了一段,她又走了回来,刚想进院门,脚却怎么也跨不进去。一阵犹豫,她再一次离开院子。不知不觉间,她来到自己的责任田,那块埋着自己大儿子的地方,庄稼依然很好,她顺势坐在田边,望着油绿的庄稼独自垂泪。

夜已经很深了,身上有了一些凉意,代群方不得不回到她实在不愿意回到的家。然而,等她走到院子的前门一推,才发现门已被齐军紧紧地反锁上了,敲了一阵后,没有反应,便跌跌撞撞地摸到院子的后门,后门仍然被齐军锁上了。她才不得不用劲敲了起来,可没人应,她只好大声叫着齐军的名字。然而,屋内没有半点声响,没有办法,她只好找山墙稍矮一点的地方用尽全部力气爬了上去。

爬上墙头,她才发现下墙更难,她实在不敢往下跳,只好坐在墙头再一次叫起了齐军。齐军仍然没有应。她心一横,心想干脆跳下去,摔死自己,免得活在这世上受气,然而跳进院子后,代群方并没有摔死,只是隐隐地觉得身上有些疼痛。

稍坐片刻,她起身回到屋里,拉开灯,地上仍然是一地鸡毛。齐军正默默地坐在床边,圆睁着双眼,瞪着她的母亲。代群方反而很平静地走过齐军的房间,进到自己的房间里,倒在床上。摔过的身体痛了起来,然而,她的心更疼,在身心俱痛的苦楚里,有一个结论却更加明晰:自己包庇齐军,试图以自己的亲情来劝化、改造齐军的愿望落空了。举报的念头重新浮了出来。

她躺在床上,一连睡了两天,她想自己至少不应该这般劳碌来侍奉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代群方这才感到真正有些累,有些疲惫了。

紧邻代群方的院子有一间茅草房。房上的茅草便搭在代群方家院子西边的院墙上,代群方曾经为此生出过一些怨言。怨这些茅草也怨房子里住着的人。这间房子里住着一个孤寡老人,也是70多岁,无儿无女,在以前,代群方总觉得这个孤老头没有本事,没有挣下个妻子,没有养下个一男半女,靠村里人的援助来过日子。然而,最近,代群方却有意无意地走出院门,偷偷地观察老头的衣食起居。她甚至跑到附近的养老院,跟那里的老人聊天,了解老人在养老院的生活。老人们不解地问:“咋个,你也想进来嗦。”“你不是有儿子吗?咋个关心这个呢?”代群方不答,反背着双手,心中有了计。她想,靠不住儿子,只有靠政府,趁自己还做得动的时候,为集体多做一点事情,自己老了,集体会照顾自己的。

第二天中午,在别人吃午饭的时候,代群方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镇派出所。

2000年7月12日,齐军被警方抓获归案。

8月10日,什邡市检察院依法对齐军提起了公诉。2001年3月,齐军被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情法两不容!代群方对儿子的举报虽然延期了十年,但她总算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当然残害兄长、恶贯满盈的齐军也受到法律严厉的制裁。

中华自古就讲究兄弟和睦,家庭美满。先秦佚名《逸周书》曰:兄爱而友,弟敬而顺。意思是只要兄弟间能相敬,那么就能亲爱和睦。而对父母们来说,最大的幸福就是孩子们相处融洽、快乐生活。然而现实中,虽然很少有兄弟间生死相搏,但是勾心斗角还是经常存在的。其实任何时候,亲人都是最重要的。兄弟姐妹是我们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了。尤其当我们成人成家,为人夫为人父的时候,兄弟之间更加要和睦相处,携手照顾父母,维护美好的大家庭。

(因可理解原因,文中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