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于沧海得南珠——《合浦汉墓研究》出版|合浦汉墓研究|墓葬|广州汉墓|战国|沧海|秦汉

序言·节选

合浦濒临北部湾，怀抱南流江冲积平原，襟山带水，战国以降渐至冠带辐凑，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置郡。合浦地下埋藏的古墓估算有上万座，20世纪50年代以来在县城周边发掘汉墓逾千座，出版发表的发掘简报、报告、专刊和相关研究著述已经不少，关于埋葬制度、墓葬分期、随葬器物、墓主身份，以及墓葬所反映的社会经济、海外贸易等方面的研究成果蔚然大观。尽管如此，合浦汉代遗存研究仍然有很多空间，包括合浦郡治是否发生过迁移等一些基本问题还没有解决，无论如何，墓葬研究仍然是合浦汉代遗存研究的基础工作。

富霞在广西文物考古研究所（现为广西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工作期间，长期在合浦发掘，参与执笔了寮尾墓地、草鞋村遗址等发掘报告，撰写过合浦出土汉代青铜器等研究论文，熟悉材料，也有较好研究基础，所以选择《合浦汉墓及相关问题研究》作为博士学位论文，2015年通过答辩，答辩委员会主席为韩国河先生，其后在博士论文基础上申请到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与博士论文比较，《合浦汉墓研究》要是根据文昌塔汉墓的发掘报告丰富了西汉前中期的研究内容，增加了关于合浦汉墓研究现实意义的阐述，并收录了合浦县博物馆、广东省博物馆等单位存放的未刊文物清单及部分文物照片；并按照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结项成果的要求，进一步完善了关于墓葬形制、随葬器物、分期编年、区域特征，以及墓主身份及族属、经济生活等问题的讨论。

书稿通读过后，感觉材料翔实，结构比较完整，论证比较严密，表述比较清晰且有分寸，文字图表亦简洁规范，符合历史时期考古学墓葬研究和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结项成果的通常范式，可谓中规中矩。我觉得这部书稿值得肯定的主要是以下方面。

首先是在合浦汉墓研究的体系化和深度、广度上具有开创性，由此奠定了合浦汉墓继续深化研究的基础。比如在墓葬形制研究方面，与既往多依墓葬构筑材料和棺椁形制划分墓葬形制不同，书稿提出砖木合构墓“早期墓室内仅封门、铺地砖或部分侧室墓壁用砖的墓葬，由于其主室形制及埋葬方式与木椁墓一致，可见棺椁，这类墓葬可归入木椁墓；晚期墓室多已整体或部分砌成砖圹，顶部用木料封盖，仅见单棺无外椁的墓葬，应归入砖室墓大类”，这种划分正确反映了不同阶段砖木合构墓的性质，对于认识其他地区砖木合构墓的演变规律也有启发。书稿中与周边汉墓的对比研究、与附近城址时空关系的综合分析、对合浦汉墓研究现实意义的阐述等议题也较具宏观视野。其次是完善了关于合浦汉墓年代序列和演变过程的认识。书稿在类型学研究的基础上建立起合浦汉墓的分期体系，并据此调整了一些墓葬的年代，辨识出一批东吴墓葬。蒋廷瑜先生曾指出，“应先有合浦港，然后才有合浦郡县的设置。……合浦在设郡县之前理应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开发，为郡、县设置奠定了基础”（《汉代合浦及其海上交通的几个问题》），书稿对西汉早期墓葬的认识关乎南越国史研究，更关乎合浦设置郡县的前期基础，有必要继续关注。东汉末年与三国时期墓葬在许多地区都不易区分，类似洛阳涧西曹魏墓出土刻铭“正始八年”铁帐构、安徽马鞍山东吴朱然墓出土墨书墓主姓名官职木谒的发现可遇不可求，书稿对于东汉晚期墓向三国墓演变问题的讨论解决了合浦东汉六朝墓葬序列的一个节点问题，称得上突破，若是在现有的东汉晚期墓与三国墓出土陶器演变图外再附上墓葬形制比较图，就更加一目了然了。

再次，由于类型学研究体系和汉墓编年体系基本建立，书稿可以比较有把握地分析合浦汉墓与广西其他地区汉墓乃至岭南地区汉墓、越南北部汉墓的文化关系，归纳合浦汉墓的区域特征，对于汉代合浦社会文化、族群背景和海外贸易等相关问题的讨论也就比较深入。书稿对于墓主中有楚人后裔尤其是海外“蕃客”的推测很有意思，黄展岳先生早前指出南越国用执刲名号赐封楚国后人（《“朱庐执刲”印与“劳邑执刲”印——兼论南越国自镌官印》），富霞也发表过《广西合浦汉墓主人族属及域外文化因素探讨》等论文；若果真有海外胡蕃死葬合浦，合浦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图景显然会更为生动，也随而带来一连串联想。

书稿不足之处在所难免，不算苛求的话主要有两点。第一点，合浦汉墓分布在县城的东、南、北三面，面积约68平方千米，有些地点分布较集中，书稿缺乏墓区划分和墓地结构分析的内容，包括缺乏对墓地自然环境、墓向等基本信息的分析介绍。第二点是我看得比较仔细的分期研究。书稿参照广州汉墓进行分期，不过近些年关于广州汉墓的分期存在商榷意见，有学者提出广州汉墓西汉前期墓葬的年代应该后移，广州汉墓“西汉前期第一段”的年代争议，与岭南“米”字纹陶的下限、出土铁器遗存的上限等年代学问题在内涵上有所交集。此外，岭南地区除了有些原推定在战国时期的墓葬可能晚至南越国阶段外，也有少数原来推定在南越国时期的墓葬可能更晚，或者对其所属的南越国时段有不同意见。在进行合浦汉墓分期研究之前，书稿宜对岭南地区战国秦汉遗存年代学框架的若干不同认识有所权衡，因为这是参照广州汉墓进行分期的前提。

书稿将合浦汉墓划分为连续五期，不过没有说明各期段的参考纪年范围，表述比较笼统，而《广州汉墓》则交待得比较明确，如西汉前期墓葬的年代上限“从秦派五军经略岭南的期间起（前219年），下限到汉武帝削平南越赵氏王国割据政权的元鼎六年（前111）止，前后延续一〇八年”，并划分为南越国前期、后期两段。汉代合浦的社会发展进程当然有别于番禺，不过根据墓葬特征，结合宏观历史背景和具体史料，对合浦汉墓的参考纪年范围还可以作些更细致的讨论。此外，书稿在学术史回顾中指出一些发掘报告注意到东汉早、晚期之间存在过渡阶段，“笼统提及‘东汉中期’，但由于材料过少，阶段的特征仍无法明晰”，这当然是实际情况，但仍然有必要对已经暴露的线索作些辨析。

汉代合浦已经与南海郡番禺（今广州）、桂林郡布山（今贵港）并列为工商业都会（蒋廷瑜《汉代錾刻花纹铜器研究》），合浦汉墓数量大，地域特征突出，如錾刻花纹铜器、铜房屋、铜井仓灶模型明器组合具有浓厚的地域色调，而且是本地制造的（熊昭明《合浦汉墓出土的铜井仓灶》）。合浦又是《汉书·地理志》明确记载的海外贸易始发港，出土大量与海上丝绸之路有关的各类珠饰、胡人俑及青绿釉波斯陶壶、铜钹等舶来品，钵生莲花器更被视为佛教从海路传入的重要物证，汉代合浦也由此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中国段上的节点城市。针对如此重要的考古材料，这部书稿虽然已经解决了很多问题，但仍然有意犹未尽的感觉，借此机会赘言几句。

在历史时期考古学研究中，“使用考古学材料研究历史问题”与“从考古学逻辑出发研究历史问题”是两个有差别的概念。汉代合浦郡大体相当于旧称的广东南路地区（合浦20世纪50—60年代曾经有两段时期隶属于广东），范围“西起钦州，东达新兴、阳江，包括雷州半岛和海南岛”（蒋廷瑜《汉代合浦及其海上交通的几个问题》），汉代合浦县“大致相当于今广西北海市、钦州市的全部和防城港市、玉林市的大部及广东省廉江县等地，面积为现合浦县的10倍以上”（熊昭明《汉代合浦港考古与海上丝绸之路》），居于岭南汉代行政版图、文化板块和族群分布的特殊区位。有鉴于此，我认为今后的研究视角不妨有所调整，研究视野也可以扩大，多考虑些“左邻右舍”和“来龙去脉”，以期在岭南汉代文化的整体格局中揭示合浦汉墓的历史价值。

我觉得合浦汉代遗存研究的一个很重要的切入视角是初郡政策的考古学表现。《史记·平准书》记“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汉武帝在南越、西南夷地区采取的适应当地社会环境的初郡政策，在考古学上自然会有所体现。合浦汉墓的演变过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合浦从初郡到内郡的发展过程，西汉时期屡见的“徙合浦”逐渐被东汉“徙九真”、“徙日南”所代替，即是两汉时期合浦社会经济逐渐得以开发的写照（蒋廷瑜《再论汉代罪犯流徙合浦的问题》）。书稿注意到中原地区东汉中晚期流行的家族葬在合浦有迹可循，如母猪岭的黄姓家族墓地，新近发掘的望牛岭庸氏家族墓地则不晚于西汉晚期。望牛岭同一封土堆下由15座墓葬组成的家族墓地在岭南乃至全国是首次发现，这种特殊形态的家族墓地或许可以在初郡视角、在中原与边疆互动关系的视角中加以解读。

所谓“左邻右舍”，就是与周邻地区的文化关系。岭南地区秦汉时期的社会文化发展存在着地域不平衡，汉代郡县设置后逐渐形成包括南海、苍梧、郁林郡在内的东北板块和包括合浦、交趾、九真、日南郡在内的西南板块，合浦郡是这两大社会文化板块的连接、过渡地带。合浦与交趾地区环绕北部湾，前后两伏波征伐交趾均经行合浦，望牛岭M1出有朱书“九真府”陶提筒，风门岭土坑墓出有“西于”铭文铜锜，越南北部汉墓普遍存在的岭南文化因素，以及贵港等地出土的具有越南境内汉墓风格的器物主要是通过合浦流布。韦伟燕近时勾勒出从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3世纪带流提梁壶从南亚的巴基斯坦、印度经泰国、越南南部、越南北部传入合浦（岭脚村M4、三国墓）、梧州的路线（《越南汉墓出土兽首流提梁陶壶来源考》），再次证明了合浦在中外文化交流中发挥的节点作用。书稿对合浦汉墓与周边地区包括越南北部汉墓的文化关系已有探讨，结合历史背景和新材料，还可以继续深入下去。

所谓“来龙去脉”，是指从考古学上考察合浦西汉设置郡县的历史基础和东汉以后的社会发展。商周时期合浦地区的考古遗存“以云雷纹陶器、夔纹陶器、米字纹陶器为主要特征，部分地点伴随有釉陶器、青铜器出现”，与粤中及东南沿海地区存在文化交流（邱立诚《合浦——历史的选择》）；近年来也有学者根据文化因素与江浙地区的相似性，提出双坟墩和大浪古城属于战国遗存，我和富霞合著的《合浦南越国遗存及相关问题研究》讨论了南越国遗存，对战国遗存的辨识更需要引起重视。又，合浦一带西汉为西瓯、骆越杂居之地，东汉仍然多见“合浦蛮里”、“合浦蛮夷”、“合浦、交阯乌浒蛮”，二征起事时“九真、日南、合浦蛮里皆应之”《后汉书·南蛮传》。东吴黄武五年（226年）交广分治，东吴合浦北部都尉、西晋合浦属国、刘宋越州（今浦北县越州故城）等行政建置显然与当地复杂的族群背景有关，而这一地区的政治中心也逐渐转移至越州。长时段考察合浦商周战国、南越国、汉郡县及更晚阶段的遗存，有助于更深刻认识合浦汉墓的地域特征和文化特质。

我多次去过合浦，每次目睹合浦汉墓的座座封土堆，都不禁联想到集安高句丽的累累古冢。犹记得2014年参观内蒙古通辽的哈民忙哈墓地，在返回长春途中与《南方文物》主编周广明先生闲聊，他讲到中山大学有地利之便，理应就合浦汉墓写篇博士论文。富霞充分吸收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写出了博士论文，又在此基础上完成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值得称赞。合浦盛产南珠，遂有“合浦珠还”的东汉典故，想起元好问“一首新诗一纸书，喜于沧海得遗珠”的诗句，化用在此：以“一篇论文一本书，喜于沧海得南珠”为题成序，以示对富霞这些年辛苦努力的祝贺。

本位由郑佐一摘编自富霞著《合浦汉墓研究》之郑君雷序言，内容有删节、调整。

（审核：孙莉）

内容简介

合浦是汉代岭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之一，也是汉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本书通过对合浦汉墓的系统整理和研究，初步建立本地区科学分期标准，并结合相关的城址，探讨其与墓葬的聚落共存关系，为阐述汉代中外文化交流、进一步复原合浦乃至岭南的汉代社会奠定了研究基础。本书是系统整理的合浦汉墓研究成果，对挖掘“一带一路”深厚的历史和文化底蕴、为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提供资料支撑，具有历史和现实意义。

本书适合对汉代考古学、广西地区历史与文化、海上丝绸之路感兴趣的专家学者和社会人士阅读、参考。

目录

第一章合浦汉墓发掘及研究概况

第一节合浦汉墓历年发掘概况

第二节以往研究

第二章墓葬形制

第一节土墩墓

第二节土坑墓

第三节木椁墓

第四节砖室墓

第五节合葬墓形式

第三章出土器物研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