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阿根廷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兼翻译家,被誉为作家中的考古学家。作品涵盖多个文学范畴,包括:短文、随笔小品、诗、文学评论、翻译文学。其中以拉丁文隽永的文字和深刻的哲理见长。

《博尔赫斯:最后的访谈》摘录

1、其实任何列表上最值得关注的往往是那些被省略掉的名字。

2、我曾许过愿,如果我能重活一次,我不想保留任何我此生的记忆。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做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了,我要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忘了。

3、也许我会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活着。也许在追忆往事中任凭时间流逝,也许在从桥上走过时试图回想那些我最喜欢的文章,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活着罢了。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会因为没事干而无聊。我有时也什么都不做,却并不感到无聊。我总不能每时每刻都在做些什么呀,就算无所事事我也过得很充实。

4、我尽量不去想过去的事,因为我能想起来的其实是我关于这件事已有的记忆,而不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我们的过去可能会在不断重复的回忆里失真。每一次的回忆都会有些许偏差,累计到最后就和事情原本的样子相差甚远了。

5、人们往往会把现实生活同想象区分开来,前者意味着牙痛、头痛和旅行等,后者代表艺术,但在我看来这么做没什么道理,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6、基督徒既要相信灵魂永生,又要相信我们在短暂的有生之年里所做的任何事都是有意义的,这其实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或者说很不合逻辑。因为就算我们能活一百岁,跟永生或是永恒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如果时间是无穷尽的,大家都会经历所有的事情,那么几千年后,我们每个人可能既是圣人也是杀人犯,是叛徒也是通奸者,是傻瓜也是智者。

7、一旦我信了这种说法,觉得彻夜睡不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反而能很快地入睡了。

8、我年轻时曾经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世界上最好的小说家,十多年后重读他的作品,我又觉得很失望。那些人物在我看来都不真实,只是情节的一部分。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就算你处境艰难,忧心忡忡;就算你痛苦万分,内心充满仇恨,抑或是充满爱意或怒火,但这毕竟不是你生活的全部。我是说,一个深陷爱河的男人,他同时也可能对电影很感兴趣,也可能正在思考数学、诗歌或政治方面的问题。但在小说里面,人物只不过生活在他们遭遇的事件中。

9、“我想表达的就是故事本身,没有别的深意。如果我能用更平淡的语言讲这个故事,那它就是另一番面貌了。”故事本身应该是存在即合理的,人们却不肯接受这个简单的道理。他们倾向于认为作家怀着某种目的。事实上,我觉得很多人都把文学当成是《伊索寓言》的一种变体。当然他们自己并不承认,也不会跟其他人这么说。在他们看来,作家写下的任何东西都是为了证明某个道理,而不是为了纯粹的乐趣,或不是因为对人物、情境等感兴趣而写作。我认为人们一直在寻找某种有用的东西,你觉得呢?

10、在阅读中,一个人得以暂时摆脱他所处的环境,进入另一个不同的世界。但与此同时,也许另一个世界之所以能对他产生吸引,是因为这个世界比他所处的世界更接近他内在的自我。

11、我认为文学对世界的贡献不仅在于留给我们无数脍炙人口的文学著作,还在于它催生了一种新型的人类,那就是文人。

12、 我认为没有了哲学人们就会活得很可怜。因为他们对现实、对自己都太确定了。我认为哲学能让你更好地活下去。比如说,你把人生看作一场梦,就算它有种种黑暗丑恶之处,你仍可以把它当成是一场噩梦。但如果你把现实看作某种固若金汤的东西,你的心态只会更糟糕。

我想哲学可能给这个世界增添了几分朦胧感,但这种朦胧感是有好处的。如果你是个唯物主义者,只相信固若金汤的事物,那你就会被现实所束缚,或者说被你口中的现实所束缚。所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哲学溶解了现实,但由于现实并不一直都是美好的,溶解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13、如果你想颠覆某种已有的事物,你必须先证明一点,那就是前人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

14、我认为,在所有神话中,有一种是非常有害的,那就是关于国家的神话。我是说,为什么我要把自己认定为一个阿根廷人,而不是一个智利人或是乌拉圭人呢?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神话都是有害的,他们会招致仇恨,战争,还有敌意。我希望有朝一日,政府或是国家这种概念将走向消亡,我们之间也不再有国籍的区分,所有人都是世界主义者。

15、文学的概念是无边无际的,我自己对它都知之甚少,更别提教你们了。但我能教给你们的是爱,不是去爱我都无法掌握的文学,而是去爱某几个作家,不,那都有点太多了,爱某几本书,或许还有一些奇特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