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事街是一条名气极大的老街。
不为别的,因为这里汇合着章云板鸭、老太皮肚面、李记清真馆这些霸主级老字号。
每天都有无数美食爱好者源源不断地来到这里打卡朝圣,然后被刷新三观——
这块儿怎么能破成这样?
这里当然不是棚户区,这里顶多能称作,废墟。
南临夫子庙,北通朝天宫,距离新街口仅一公里,有一片被遗忘了十年的废墟,叫评事街。
而在2018年12月21日,评事街等来了一则关于「评事街历史风貌区改造」的新计划。
计划内容很长,大概意思就是要把评事街这块地方打造成媲美夫子庙、老门东的文化街区。
总结,评事街要起飞了。
于是,所长带着“围观未来富豪”的念头再次来到评事街,徘徊走访了一整天。
出乎意料,得到的不是惊喜,而是问题和迷茫:
评事街,真的还能活过来吗?
若抛开大马路边茂密梧桐的障眼法,真正钻进评事街旁的小巷,入目的就是这片广阔的拆迁废墟。
那些清末民国的建筑已经基本拆完,处处铺挂了绿网和黑网,只剩几栋拆了一半的小屋子没被罩上。
拆迁的住户走了,却留下了猫流浪在废墟间。
△已经歪斜的「不可移动文物」挂牌
而那些还留在这里的住户,白日里也寻不到他们的身影,只有那些晾晒在门口的老腊肉、香肠、被褥、衣物能证明他们的存在。
仅剩的9、10户人家为了日常方便,在就近的断墙上刷上自己的门牌号。
“别人都不知道这地方还有人住的,总得让送外卖快递的知道吧。”
半年前所长也曾探访过评事街,那时候房屋还没扒掉多少,无数狭长小巷横贯其间。
今日再去,房子没了,自然巷子也没了,一眼望去全是开阔又平整的废墟地。
偶遇几口老水井,有的已经被横七竖八的废弃共享单车围住,成了圈天然栅栏,有的则盛满了垃圾,不能细看。
危墙背阳,湿痕和苔藓疏松了墙体。碎石块和碎木板横亘在路间,处处都是断壁残垣。
拾荒者偶来废墟里徘徊,找点儿能卖钱的东西在街边收拾。破数据线、晾衣杆、塑料袋、铁盆铁桶……
难以想象,地处市中心的评事街如今满目疮痍。
而更为令人惋惜的是,这种满目疮痍已经连续了十年。
绿化屋的李老头78岁了,他用半个世纪的时间,在评事街的巷子里打造了自己的树屋。
现在老李仍旧神采奕奕地跑来打理植物,小心翼翼地宣传环保理念的报纸挂好。
爬山虎、何首乌和香樟把老李的二层小民居裹得严严实实,花叶间挂了些写祝福的红丝带。
一开始说要拆迁的时候,老李特别慌张——因为老两口的这个小屋不是文物建筑,绿化面积也没有达到标准,按道理说是要被拆掉的。
两口子只是怀抱着“能撑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却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周边被拆了个彻底,树屋却一直被保留了下来。
“就好像奇迹发生了。”因为被遗忘,而得以保全。
开心是自然的,但每当环顾四周,还是觉得苍凉。
他指点着周边的废墟,如数家珍地回忆着曾经的评事街:
“那棵老白果树下是城隍庙,我家隔壁是黄帝庵,评事街那头还有个万寿宫。特别有派头,还有南京第一家洋行也在这边。”
“评事街76号就是江西会馆哎!早么得了。”
“听以前人讲,灯市原先不在夫子庙,而是在评事街。”
“街头还有个如意理发店,生意好得一米。老板90多岁了手艺都还在,周围邻居都排着队在他那里剪头。”
曾经评事街有多喧哗,也只能从这些亲历者口中得知了。
下午12点半,小卖部老板刚就着咸肉吃完午饭,边刷碗边卖出了今天的第一包烟。
这家小卖部,陈阿姨开了十几年。因为长了张眉眼下垂、显着和善的脸,还养只聪慧的八哥,街坊邻居都爱搬个小板凳过来和她聊天。
她和她的小卖部见证了评事街的十年,和这群人的十年。
“前两年还有好多拾荒的,晚上过来扒拉东西。今年拆得更狠了,不剩什么东西了。”
“几乎都搬走唠,现在就剩几十户人家还在这边住着。都是些老头老太,他们儿女叫他们耗着他们就耗着,但这些小孩儿都不住这儿,苦的还是老人家。”
陈阿姨掰着手指给我算了算,迈入2019年的那刻,就意味着评事街走进了拆迁的第十个年头。
95%以上的住户已经离开,剩下的极少数则被告知“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挂在卷帘门上的八哥实在是聪慧,把“想留就留,想留就留”絮絮叨叨地念了好几遍。
在巷子里来来回回绕了几圈,被一个老奶奶叫住:“哟,小伙子来拍残缺美啊?”美不美我不知道,但残缺是真的。
李奶奶住在旁的小区,拆迁动不到她的家。她边晒着太阳边给我指了指,“那几个黑网罩着的,都说不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唠!”
李奶奶喜欢打麻将,以前经常和牌友搭伙,去绒庄巷的麻将档打牌。
几年前拆迁力度不大的时候,评事街人还很多。好些情绪深重的城南嘈子在麻将档的墙上涂了个:“八年抗战”。如今麻将档也拆了,老板拿两套房离开了。
现在李奶奶也不怎么打麻将了。
而对于新计划,无论是住在近乎“危房”里的老郑,还是在附近六层小区楼下晒太阳的陆奶奶,亦或是在小巷子里卖面条的大叔,他们都表示——
“我们一直都没有收到明确的计划,我们知道的不比你多。”
除了居民住户,评事街的老牌美食也在10年里被消磨,很多已经难寻踪迹。但南京小吃三巨头仍旧稳稳地居于一隅——李记清真馆、章云板鸭、老太皮肚面。
拐出断壁残垣,可以先在老太皮肚面寻找到久违的人气。嵌在巷子里的老太皮肚面,一年四季无论刮风下雨,都生意不错。
门外的小桌都坐满了,一眼望过去,桌上是清一色辣乎乎的汤头。食客里大多都是街坊邻居,这些人和老板都熟识,人还未到,一句“油渣阿有啦?”就已经喊出了口。
一盘金黄酥脆的牛肉锅贴,半只粘皮带卤的烤鸭,一碗猪肝腰花的皮肚,让人忘了自己身后即是废墟。
美食让居民在这个疮痍满目的评事街里找到了安慰,可以短暂地安于现状。
但这里的一切,仍让人感受到老巷重生前的喘息和茫然。
2018年底,评事街终于迎来了新计划的批前公示。
评事街作为南京的历史风貌区,保护与再生计划设计方案如下:
打造集戏曲表演、大师工作室、非遗展现、老字号品牌、特色餐饮、文创零售、设计师零售、特色民宿等于一体的休闲街区重点表现本地特有的作坊文化、街巷文化、回族文化、民俗文化,并区别于夫子庙与老门东。
关于这项计划,评事街已初见端倪。
在围住的工地里,已经有仿民国风情的建筑拔地而起了。
所长胆大心细地推断,也许评事街未来会被打造成一个类似于熙南里的街区——清一色的仿古建筑群中,夹杂着一些翻新的旧民国建筑。
毫无疑问,这是非常适合评事街进展的一条出路,有历史、有韵味、有人文气息、有回族文化。
这也是一项完全合理的计划,城区的进展离不开拆建,旧建筑终将成为新高楼的养分,让南京城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更新。
原住民可以搬往更好的生活环境,断壁残垣可以蜕变成新的街区,表面上一切都可以往崭新的方向进展。
当我问向仍住在废墟中的原居民,“评事街还能活过来吗?”
他好像有个笃定的回答要脱口而出,但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之后便是皱着眉的迷茫——
就像是流落荒岛十年的落难者,面对搜救队时的那种茫然。
或许这个问题一定会一直蛮缠着评事街——
“评事街真的还能活过来吗?
或者说,活过来的还是评事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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