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新朝皇帝王莽出行，皇家仪仗队浩浩荡荡出现在长安街头，负责警戒的执金吾鲜衣亮甲，兵戈齐整，威风凛凛。刘秀正巧看到这一幕，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仕宦当作执金吾！”

执金吾由中尉改名，相当于公安部长兼京师卫戍司令，掌管北军，负责京城治安，及皇帝出行的护卫工作。刘秀以执金吾作为人生的最高目标，这个格调看起来不够高。想当年，他的老祖宗刘邦，游历咸阳，也看到了皇帝的仪仗，人家说的却是：“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大丈夫就应该这样，哪样？前呼后拥，如秦始皇一般！一副野心侧漏的霸气！刘秀则愿意做王莽的顺民，混个九卿高官足矣！

说实话，刘秀的话既可信又不大可信。仔细玩味，不难发现这句话跟“太学生”身份很贴合，可是刘秀的性情，跟太学生根本不沾边。为了抹掉刘秀太学期间的“不良痕迹”，加上一个“仕宦当作执金吾”的标签，就成了标标准准的读书人形象了。加工痕迹较明显，这是不可信的地方。

又为何说可信呢？那时候是天凤初年，新朝比较稳定，王莽的声望也处于制高点，社会完全没有后来动乱的迹象。海清河晏状态下，妄想取代皇帝，那得多大的野心？刘秀规规矩矩地向拉风的执金吾努力，也是符合逻辑的事。

只是，刘縯很不以为然：男子汉大丈夫嘛，就应该像老祖刘邦，我家老三格调不够高：

“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

刘縯，字伯升，他常常笑话老三刘秀忙于种田置产业，跟刘邦的二哥刘仲一样。刘邦兄弟四人，老大刘伯，老二刘仲，老三刘季（即刘邦），老四刘交。刘仲是个种田能手，靠种田持家置业，深得刘太公喜爱。而刘邦就是个二流子，成天游手好闲，混吃混喝，刘太公常常拿刘仲埋汰刘邦。

刘秀哥仨，二哥也叫刘仲，史书几乎没留下多少记载，大哥刘縯“常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接天下雄俊”。

刘縯仿佛被刘邦附体，地也不种，家也不管，业也不置，反而大把花钱，四处结交豪杰，甚至在家里养了一批门客。他自己不想着置家业，还嘲笑小弟志向不高。半吊子读书人，理想要当执金吾，这个志向还不高？刘縯想干嘛？

刘縯自比刘邦，想着如何干掉王莽恢复刘氏江山！嚯！大哥刘縯原来也是一条龙！

刘縯为何如此“不务正业”？一是性格使然，二是父亲早逝，他十八岁就成了一家之主，没人管束，恣意生长的结果。刘秀则不同，父亲去世后，他跟着当县令的叔父生活，过的是有板有眼的生活。

所以，少年时期的刘縯和刘秀，哥俩志趣完全不同。

那么，刘秀为何最终追随哥哥起兵造反了呢？因为他受大哥影响，也慢慢变成了一个江湖豪强！

刘秀长安求学期间，喜欢结交游侠，这个爱好，就是少年时期受大哥影响。

刘秀一生中，三个男人对他的成长轨迹起了决定性作用，父亲和叔叔给他创造了，标准的士族子弟生活样板，让他具备了与官宦阶层打交道，游刃有余的从容气度。刘秀身上有一种魅力，大气、宽仁、真诚、稳重，就是来自于这段时间的生活经历。

同时，在刘秀身上还有一种与书生气质既然不同的侠客特质：果决、豪爽、恩怨分明，这个特性就来自于他的大哥刘縯。

刘秀在长安求学期间，正是新朝的鼎盛期，王莽个人的威望也达到了万民敬仰的程度。按当时的时局，刘縯把家败空后，恐怕只能当破落户，而刘秀真的很有可能无限接近“执金吾”。问题就在天凤后期，新朝迅速败落，又赶上连年的灾荒，天下流民四起，政权岌岌可危！

因为学业不精，没能获得直接出仕的机会，回到家乡，也没有得到察举入仕的机会，见过世面的刘秀还能像求学之前那样，只关心种地吗？显然不可能！

随着天下大乱，起义不断，刘秀这才发现，大哥的志向似乎不虚耶！从此，刘秀也开始学大哥养宾客。

如果我们把长安求学期间，刘秀结交游侠，当作年轻人标新立异的生活方式，不包含任何政治含义，那么，随着天下形势的变化，这种无意识的生活方式，就慢慢变成了有意识的行动目标了。当然，这不是突变的，我们可以很清晰地发现，刘秀在变化过程的矛盾与挣扎。

在刘秀彻底“堕落”之前，他还有一份工作要做——替舂陵侯刘敞打理家业。

所以，刘秀绝不像史书写的那样，一直过着耕读生活，这么写无非是为了塑造一个标准的儒生形象而已。他的书读成了半吊子，早就扔一边了，田也不种了，当起了职业经理人，替别人管家去了。刘秀还曾经因为刘敞的租户不交租税，替他跟租户打过官司。

刘秀学的专业是《尚书》，又不通法律，当得了“律师”吗？刘敞何尝不知，他用刘秀，其实就是因为刘秀兄弟游走于江湖，黑白两道都熟，与其说是“打官司”，还不如说是“跑官司”。

昆阳之战的对手严尤，就是在那次打官司时，对刘秀留下了深刻印象。严尤一看，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呐，一副文弱的外表，却精通于江湖，不得了！于是把朱祐晾一边。

养宾客是春秋战国的遗风，一般权贵家族都会养一帮门客，也称食客，这些食客，既有文士，也有武士，当然也包括游侠。这些人各有所长，为主人服务，用易中天的话说，这帮人就是“闲时帮闲，忙时帮忙，战时帮凶”。到了西汉时期，因为受到打击豪强的政策影响，养客之风锐减，如果谁大肆蓄养门客，很容易被视作图谋不轨的家伙，受到严厉打击。

刘秀公然养客，他压根就不是热衷于置田产的“刘仲”。

若干年后，刘秀的大姐湖阳公主刘黄，她的家奴因为犯罪，被“强项令”董宣收拾，刘黄请刘秀替她做主，结果董宣丝毫不理会刘秀的皇威，拒绝向刘黄认错。刘黄气急败坏之下，说了这样一句话：

“兄弟啊，当年你做老百姓的时候，就常常藏匿罪犯，官府都不敢上门搜查你，现在当了皇帝了，怎么连一个县令都制服不了？”刘秀尴尬地说：“当天子与当百姓不一样啊！”

刘黄一时气糊涂了，嘴上没把门，把刘秀当年的犯浑事秃噜出来了！

也就是说，刘秀后期不光是养客那么简单，而是常常窝藏罪犯，跟官府对着干了！官府即便得知实情，也不敢到他们家搜查，这说明什么？说明刘秀仨兄弟，已经成了地头蛇，当地的豪强恶霸势力！

如此一看，您还相信刘秀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吗？

我们再把刘秀的生平梳理一下：

  • 七岁之前，刘秀跟随父亲，在济阳和南顿度过童年时期；
  • 七岁之后，刘秀被送到萧县，由叔父刘良抚养，应该是在刘良任期满后，刘秀虽刘良回到家乡，那时候刘秀大致在10—15岁之间；
  • 青少年时期的刘秀，生活在大哥身边，读书、交友、游历是他的三大主题曲；
  • 大致十八岁后，刘秀到长安太学读书，专业《尚书》。不过刘秀的心思不在学业，更关注时政和交友，他的最大理想就是，将来做拉风的“执金吾”。因为学业不精，所以没有得到入仕的机会，只好回到家乡；

  • 二十几岁回到家乡后，刘秀心思没在田产家业，天下大乱的形势，让他意识到大哥的选择也许没有错。从此刘秀在替舂陵侯打理家业的同时，他学习大哥，开始结交豪杰，蓄养门客，走向了豪强势力之路。

也就是说，刘秀后期走向造反之路，绝不是史书所说，被他哥哥硬拉着上道的，而是他主动的行为，是长期积累的思想转变。

刘秀的这个形象，恐怕让很多人不服。我们心目中的刘秀，应该是个正统的道德君子嘛，怎么会是个社会混混、造反派！刘秀后来的革命之路，也是被逼的嘛，被大哥拉下水的嘛！

别不服，按传统儒家道德观，刘秀就是当时的不安定因素，就是个社会危险分子！史书的写作手法叫贴金，在基本事实不能篡改的基础上，用虚词淡化刘秀的叛逆形象，并将他主动的造反行为，硬说成被动的结果。真实的刘秀此时就是个敢于对抗官府，无法无天的犯罪分子，比他老祖宗刘邦还要狠！

我这么说，丝毫没有贬低刘秀的意思。假如社会太平，以刘秀的能力，绝对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官员，造福乡梓，建功社稷。倘若处于一个无道的社会，作为一名叛逆者出现，难道不是在行天道吗？连儒家思想都承认“汤武革命”的合法性，为何偏偏对刘秀的行为，非要加上文饰，才能心安理得？

我们更没有必要拿传统的儒家思想看待那段历史，时代都变了，我们何必深陷古人的视角不能自拔？那岂不是庸人自扰？

无论是被史书刻意美化了的刘秀，还是无法无天的犯罪分子刘秀，决定他行为的是历史环境！

如此，我们就不难理解，刘秀为何一直未婚了。

刘秀娶阴丽华是在更始元年，他二十七岁那一年。古人成婚年龄早，像他这个年龄一般情况下孩子都十多岁了。刘钦的早逝，让刘家三兄弟处于“散养状态”，他们成了三虎，从老百姓到官府，包括宗室子弟都不敢招惹他们。

这种家庭，谁敢把女儿嫁给他？那岂不是惹祸上身么？其实刘邦当年也一样，单身期间只能跟一个寡妇生了一个私生子，没人肯嫁。吕太公为何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刘邦？吕家是外来户，没有势力，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吕太公自愿嫁女，而是得罪不起刘邦，或者想以刘邦做依靠，被迫嫁女！

这也是刘秀差点变成老光棍的原因。

不光刘秀，刘縯成婚也非常晚。刘縯去世的时候三十八周岁，有两个儿子，都还未成人。刘秀的二哥刘仲年龄不详，史书没交代他的婚姻状况，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刘仲无后，刘秀登基后，将刘縯的次子刘兴，过继给刘仲，封鲁王，继承刘仲香火。所以，刘仲很可能一辈子就是光棍！还有刘秀的小妹刘伯姬，出嫁的时候至少二十一岁了。

这个信息再次佐证了刘家三兄弟的身份——不折不扣的豪强势力，世俗眼中的混世魔王！刘家就是一个江湖鱼龙混杂的地方，社会的火药桶！

那么，刘秀又是如何迈出最后一步，成为反莽义军的带头大哥的呢？欢迎继续关注专栏《书生皇帝刘秀的江湖》第五章单刀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