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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诗人岑参有云:“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通过“将军角弓”与“都护铁衣”这两样意象,他便勾勒出身处边疆苦寒之地士卒生活环境的恶劣。

尤以诗中都护“铁衣”冰冷,难以着身的境遇令人动容。

实际上与诗中描绘的稍有不同。

自汉代以来,卫士的甲胄在其由铁制成的坚硬外表之下,另有其“柔弱”的一面。

坚甲之下

汉初军戎服饰,从考古出土的文物与掌握的资料来看,基本承袭秦制。

秦始皇陵的发掘与大量兵马俑的出土,也为研究秦代军戎服饰形制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秦时期,将士戎服形制基本是一致的。

从他们厚厚卷起的袖口与衣领的形象中,不难发现,在兵俑外部的坚甲之下,士卒身着一种相当厚实的有絮夹袄(从褶皱程度与圆润程度大致可以判断出)。

而这种有絮夹袄,似乎意义非凡。

“絮衣”一词首次出现是在《汉书·晁错传》之中。

书中这样记载道:

“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

后世明代时,更有一种棉甲。

即,面、里之间塞以经过加工的绵絮做成甲衣后,能够抵御流矢。

而“絮衣”是否为棉甲的前身目前尚不可知。

但其功能应当包括防护与御寒两种。

至西汉时,铁器的使用更加普及。

铁制兵器此时也在西汉武备中占据了主要地位。

汉代有其特殊的殉葬制度——将墓主人生前使用的兵器铠甲作为随葬品一同入葬。

因此,近代考古方面发现了众多的汉代军戎服饰。

较为著名的是,刘胜墓出土的刘胜甲、西汉齐王墓出土的齐王甲与南越王墓出土的南越王甲。

无一例外,均为铁制铠甲

但坚硬的铁甲一定会有内衬,不然不仅会磨损衣物,而且会擦伤人的肌肤。

汉代甲衣的衬底分内外,内层通常为革制,外层一般是绢织物。

另据延汉简中记载,“铁鞮瞀二中毋絮,今已装。……第十五长李严,铁铠二中毋絮,今已装。……”,又“第五燧长李严,铁鞮瞀青二小册絮,今已装。”

这就表明,鞮瞀(铁制头盔)同样也可以装填柔软的“絮”。

这样一来,来自外部攻击与严寒环境的侵袭,都被这坚甲之下的“柔软”削弱了。

那么,这份“柔软”究竟用何做成呢?

何以为“絮”

絮衣,顾名思义自然是由“絮”填充的衣物。

《说文解字》中将“絮”认为是粗丝绵。

《急就篇》将絮记载为:“绛缇絓紬丝絮绵”,也同样认为絮指粗制丝。

同时旧絮、乱絮亦可以指破碎的乱麻纤维。

对于“绵”的解释,《本草纲目》有记载。

李时珍认为古代的棉絮是由蚕丝缠绕而成,不可以用来纺织。

而今时的棉絮大多为木棉。

综上所述,古代中国对絮状物的定义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为丝绵,二为乱麻,三为木棉。

秦朝之时,达官显贵人家的确会穿蚕丝保暖。

但若是作为军需大量供应军队,其用费不可估量,也不切实际。

而木棉则是到了西汉以后才从西域传入中国。

因此较为合理的推测是:秦时军戎服装填充物中的材料当是破碎的乱麻纤维。

西汉木棉引进分为南北两条主线。

北方木棉,是由西域逐渐传入中国西北地区种植的非洲棉(亦称草棉)。

此类木棉植株较矮,生长期短,喜温带大陆性荒漠气候,极其适应中国西北地区种植。

在西北地区出土的汉至唐的织物中,都曾发现棉布。

如1959年,新疆民丰县北大沙漠东汉合葬墓,出土的覆盖在盛着羊骨、铁刀的木碗上的两块蓝白印花布。

1959年,小棉的棉籽在位于新疆巴楚的脱库孜萨来遗址中被发现。

另外还发现了棉布和染色的织花棉布。

1986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发掘出高昌国时期棉布。

南方木棉则是从印度引进的亚洲棉,亦称印度棉或者吉贝棉。

亚洲棉喜热带、亚热带气候,一开始由海南岛上的居民种植。

《尚书·夏书·禹贡》中有“岛夷卉服,厥篚织贝”的记载。

这里的岛夷,指的就是海南岛上的土著居民。

卉服指的便是由吉贝棉制成的衣物。

另据延汉简有载:

白素三匹未入,缘二丈未入,莱少秦枚,绪絮一斤三两未入,绳少九十五斤。

可知边境军戎物资亦有数量不足之时。

因此,汉时军戎服饰中填充物之絮也极有可能是麻、非洲棉、亚洲棉交错使用的。

以此满足边境守军日常所耗之资。

填充物“絮”的来源

从居延汉简上的记录来看,汉代时,士兵的服装配给基本是由官府提供。

但军队衣装的供给,也不止出发前,由内地官府供给一种途径。

边塞机构也有派发军队衣装的能力。

边塞也存在数量相当多的衣装加工生产的场所。

因为,与由内地官府将物资运输至边境相比,直接在边塞加工生产更加迅速,耗资也更少。

其更能适应长期战争的需求。

以军戎服饰的填充物“絮”为例,上文提及的非洲棉可以在中国西北地区大量种植。

边境守军就军需木棉一项,便可以实现生产本地化。

这一点也在居延汉简中有着较为明确的表示。

例如:“袭八千四百领,垮八千四百领,常韦万六千八百六;……隧长冯良辞部治桌织……”。

从西北出土汉简资料看,除了官府配给的衣装以外,戍边士卒也还有一定数量的私人衣装。

私有物的来源方式除了出发前从家中携带,家属亦可通过随官府运输车队一同寄送给边郡戍卒。

例如居延汉简中有这样一条简,记载的是关于一个名叫初的戍卒写给他丈人的一封信。

信上说:“初叩头多 ……初寄赣袜布二两,……者丈人数寄书,使初闻丈人毋恙,初叩头,幸甚,幸甚。丈人遗初手衣已到…”

手衣指的是手套,意思是丈人寄送的手套初已经收到了。

并且听闻丈人无恙的消息,初感到十分的高兴喜悦。

虽然没有直接在简牍中发现有关木棉寄送的记录。

但通过家属寄送的方式,获得官府配给以外的衣装是完全可以的。

边塞衣装获取途径的多样,同时也佐证了上文提到的军戎服饰填充物“絮”可能为多种材料交错使用的猜想。

结语

戍边卫士的甲胄似乎在低声述说着那段尘封已久的历史。

朱色缎带穿插游走间编织起了铠甲的坚硬,乱絮夹杂中填补了戍边将士心灵的空白。

朱色缎带串起的是戍守边疆将士们生活的点滴,简牍上记载的是那时候人们生活的模样。

“絮”作为军戎服饰的填充物将卫士的身体与坚甲相隔,却将守关将士的心与祖国家乡相连。

帝国内地一车车运往边境的木棉,它保护着并在漫漫长夜中温暖着戍士们的身躯。

也许木棉填满的不只是甲胄的间隙,连同一道填满的还有戍边卫士们孤寂的内心。

参考文献

《中国古代军戎服饰》

《中国古代服饰史》

《居延汉简甲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