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茫茫大漠。

在荒凉的国道边有个小饭馆。

飞沙走石中,很多过往客商和旅客聚集于此歇息,南腔北调,熙熙攘攘。

有些面容粗犷的大汉大叫,“老板,来一碗刀削面。”

此时天空刮起漫天黄沙,老板赶紧拉下挡幕,客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拂去身上尘土。

这不是电影《龙门客栈》的场景,这是现代闯荡大漠的各式人等写照。

一、

在前些年,我曾经到西北出差干活,独自驾驶汽车进入新疆。

出了甘肃玉门关,就是新疆地界,前路基本都是万里黄沙的大漠戈壁。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走了很远很远,导航显示我还只是还在312国道新疆段的一个小位置,这样的公路,往往行驶一天的路程都是荒无人烟。

空气呼吸都是干燥的,越往前走越荒凉,路两边的山体和黑色碎石滩,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天边,除了蓝天就是荒山,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一棵树,一只动物,感觉像在火星,萧瑟而又死寂。

从内地进入新疆的传统路线是老312国道,由甘肃的河西走廊,一路向西,经哈密,鄯善、吐鲁番,一座天山把新疆分为南北,往北走是首府乌鲁木齐,往南走是巴音郭楞,通向南疆喀什。

不过现在大家都走连霍高速或京新高速了,路况更好,更快捷方便。

尽管如此,老312国道还有很多司机在走,不少自驾游的小汽车,长途运输的拖挂卡车仍然跑在这条路上。这条国道,从东边的上海,横跨整个中国到达新疆最西边的霍尔果斯,延绵几万里,从气候湿润的南方到达干燥荒凉的大西北,是一条风光绝美震撼的自然景观大道。

当时,我还有另外一队工作的同伴,他们正驾驶一台汽车从关内的阿拉善右旗赶过来。我不想和同伴拉开太远的距离,在傍晚时分正好抵达一个休息集散点,于是我决定停留两天,等待同伴会合。

这个集散点其实就是312国道边上给来往汽车提供休息、吃饭、住宿的地方,形成的一个小商圈。

路边两排各有几十间铺位的建筑,有小商店、饭店、旅馆、修车店、加油站。后面还有一些零散的平房居民区。这些铺面大多残旧褪色,墙面被风沙和汽车机油弄得肮脏,门头也破败不堪。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周边全是大戈壁,漆黑夜空中唯一看见有璀璨灯光的就是这个小集散区,如同大漠上的一个泉眼,大海上的一座孤岛。

故而,这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小商圈,停了很多汽车。大卡车小汽车横七竖八停得乱糟糟,各路人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我到了一个饭店前停车吃饭,点了个炒面,肚子饿了,吃什么都香。

店老板见我这傍晚才到达,就问我需不需要住店,他在饭店后面租了套民房做青年旅社,50元一个床位。

大戈壁的夜晚降温很厉害,我可不想在车上睡被冻僵了。这茫茫大漠,就算他开价500元,你也得住啊。这里没有捆绑销售,也没有攥劲的节目来坑旅客的钱,这老板算是实在人了。

二、

我吃饱休息好,天还没黑透,大戈壁上要晚上八点多才天黑。我闲着没事,就到饭店大厅的暖炉前烤火取暖,与店老板攀谈起来。

店老板叫老六,皮肤黝黑,身材瘦削,脸上是塞外风吹日晒遗留下的痕迹,他是1985年生人,老家是重庆的,于2015年来到这里开店。

老六说我是第180个问他为啥到这么偏僻地方开店的旅客。

他每次都会直白地说:“生活所逼,为了挣钱呗。”

从清末左宗棠西征,到解放战争王震将军入疆,这片土地就从远古的神秘到清晰展现到人们的面前,上演无数人的命运迁徙与变迁。

老六早些年在新疆乌鲁木齐一家老乡开的火锅店打工干厨师,但老乡没有把店经营好,生意比较差,加上铺租贵,竞争激烈,后来就倒闭关门了。

正在愁出路之时,有天他听一个哥们说,在进出新疆主干道上做餐饮店是一门赚钱的生意。这个哥们长期拉货往返新疆和内地,对此有所耳闻。

老六起了兴趣, 在哥们的指引下,他考察大戈壁上十几个旅客休息点和国道边的村庄,用了两个月时间,到各个区域蹲点,盘算了车流和客流量、商圈的竞争激烈程度、房租价格。

在多番比较下,他最后选定了这个戈壁滩上不太起眼的国道休息点,拿出所有积蓄,还向家里借了点钱,在这里盘下了一个店面做餐饮。

他最开始是做重庆火锅店,开了一段时间后,发现生意很一般,而旁边的几家饭店,生意却很好,他一番思索下才悟出:定位搞错了。

在312国道新疆段,来往的客人几乎都是赶路的,而火锅是适合朋友或家人聚餐慢慢消磨时间的,与这个国道的环境不符,大家都希望赶紧吃饱,继续出发上路,没有心情慢慢吃火锅。

于是老六把火锅设备全撤了,改做快速炒菜,中午时候还备着快餐,果然饭店生意就好了起来,很快就开始盈利了。

在边疆地区,餐饮、零售、修理等各行业商铺,都是全国各地的外来人过来开的,大多是附近一些省份,很多还是老乡带老乡。

老六坦言,在这里开店的商家,别看他们的门面破破烂烂,毫无章法,但生意都非常好,不管是饭店、旅店、超市、修车店,即使店老板再笨再无能,也没有一家是亏本的,比在城市里开店挣得多了去。

在大漠戈壁上,周围是无人区,往来的汽车大多会在这里停下来,歇一脚,吃个饭。因为如果不停留,往下一个休息点,不知道还要跑多少公里,这就形成了独市的生意,而且消费价格比城里贵。

我想确实如此,刚刚在吃饭时候,我还听见一个客人抱怨,他说路边的汽修店太黑了,给小车轮胎加气,居然收了他20块。

我也感到诧异,我在广东,几乎遇见的汽修店,加气都是免费的,这是店家为了给客人讨一个好感,希望下次修车到他家。

而在大漠上,往来的自驾游旅客,大概率可能一生只来一趟,修车店也不在乎回头客,就做一锤子买卖,一次性的生意,也不指望你往后会再来。

但像老六这样做餐饮住宿的,却不能胡来。

吃饭是日常刚需,在这条国道上跑车的,还有很多是货运物流的老司机,饭店的口碑如何,这些老司机都是心里有数的,并且会口口相传,你乱宰客把口碑砸坏了,慢慢就没有人来的了。

三、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荒凉”两个字,没有再比它更能概括西北戈壁滩了。大地在强烈的日光下暴晒着,没有一点像样的植被,满眼是被风化得黄色黑色褐色的地平线,偶尔有鹰在天空飞过,像一个孤独的巡视者。

对于在这里开店的老六来说,这是艰苦的历练,一场人生苦旅。要随时面对刮起的风暴,黄沙漫天,飞沙走石,店里每天都要打扫,用抹布清除桌椅上的尘土。

天气恶劣,昼夜温差大,交通也不便,去附近大点的乡镇买东西,都得跑两百多公里路,如果有病要去医院那就更麻烦了,鞭长莫及。这里开店的人有啥头晕风热的小病都不去医院,找一个当地老者应付着看病,这老者是一个兽医,他以前是给骆驼和牛羊看病的。

商圈里有一个小伙子,他平时喜欢到戈壁滩上,去抓捕一种沙漠老鼠来饭店让老六加工,老六一开始也是犯难,他不知道这种戈壁上的沙鼠能不能吃的,然后他试着清炒和红烧,小伙吃了直说味道不错,于是那小伙经常去抓鼠,带烧酒过来和老六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