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伟大”形容任何一种介质的艺术作品都需谨慎,一不小心就有捧杀的嫌疑。但对美剧《继承之战》来说,喊出“伟大”的名号,实至名归,底气十足。
从2018年6月播出第一季开始至今,《继承之战》获奖无数,美国最重要的电视奖项将对导演、编剧、表演各个部门的肯定和褒奖,都授予了《继承之战》。
《继承之战》讲了一个可以被“豪门子女争夺家产”几个字“概括”完剧情的故事,实际上,这个被贴上“商战”标签的故事,并没有贡献多少令人大跌眼镜的情节。
同时,它又被认为媲美《教父》系列,编剧杰西·阿姆斯特朗甚至被媒体冠上“当代莎士比亚”之名。
《继承之战》没有猎奇情节,但以剧作取胜,它的伟大之处不在于剧中“发生了什么事”,而是以文学性的笔触,用摄影机拍出人性幽暗难测的潜台词。
《继承之战》的故事,其实不过围绕着一个姓氏展开:罗伊。
商业巨擘洛根·罗伊年事已高,身体抱恙,但依然野心勃勃,不夸张地说,掌控着传媒集团韦斯达的洛根和他盘根错节的势力,是美国国家命脉的一部分——连白宫总统都要忌惮他几分。
洛根有四个孩子,永远被忽视遗忘的长子康纳,和与康纳同父异母的肯道尔、罗曼和希芙。另外的重要人物还有希芙的丈夫汤姆和罗伊的侄孙格雷格。
总的来说,可称其为“罗伊家的那点事儿”。
《继承之战》最终季第四季承接上一季结尾,洛根绕过子女试图将集团拆卖,向来异心的三个孩子这一次抱团反抗。
而新一季观众看到他们这一次反抗中的种种决策,却更像是对父亲背叛的报复和发泄。“弑父”的故事,从来不会因父亲角色的生理死亡而结束。
洛根,靠着杀手般的直觉和狠辣的智慧,当然还少不了“白男”在一个种族歧视父权制社会里的天然优势,他成为世界排名前列的资本家,他代表美国、西方世界,甚至可以说代表全世界逝去的一个阶段,他如今垂垂老矣,甚至多次病危,却偏偏还拥有着左右世界的力量。
这样一个笃信社会达尔文主义,在父权毒液的浇灌下获得巨大财富的父亲,将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康纳的“蠢笨”,罗曼的反复无常、怯懦甚至性无能,肯道尔滥用药物、戒毒复吸、失手杀人,希芙的冷漠和自私……
这四个冠以“罗伊”姓氏的沉重王冠的子女展现出的荒唐和丑恶,都是父亲,或者说父权,种下的恶果。
深谙人性幽微的导演李安曾有一段话广为流传,大意是:夫妻关系中,比起“爱”,“尊重”更为重要。这个规律同样可以套用到“家庭”这个单位中。
观众不是不能在《继承之战》的亲子关系中找到这一家人相爱的证据,只是在洛根身边长大的这四个子女,从不谙世事的幼时开始直至成年多年后,都不曾受到过父亲将他们视为“人”而非“物”的“尊重”。
与其说这是因为洛根是一个糟糕的家长,不如说洛根其实是公平的,他习惯了算计,玩弄人心和权术,不论是什么人,他都一视同仁地先视为工具。
他无情地为了他的“大局”欺骗、利用他的子女,离间他们的关系,只会在孤独失落时稍稍想起“爱”,一种对全盛时期的他来说卑微无用的人类感情。
在《继承之战》演员类奖项报送中,饰演洛根的苏格兰演员布莱恩·考克斯和饰演儿子肯道尔的杰里米·斯特朗一般会申报竞逐最佳男主角奖。
事实也是如此,不论是从剧作本身还是观众反映来看,肯道尔和洛根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都是《继承之战》最有深度,最有代表性,也最令人痛心的。
对角色研究深刻入骨的斯特朗在采访中精准地形容这段关系——对于他的角色肯道尔来说,父亲洛根就像太阳,肯道尔一生都环绕着父亲的能量运行,太阳的温度能温暖他,但靠近时又会灼伤他。
敏感人格、自杀和自毁倾向严重的肯道尔在经历了被洛根利用又抛弃,反攻又失败的痛苦蹉跎后,向洛根提出“出局”,他不再试图争取来自父亲的认可和信任,不再试图证明自己和父亲多么相似,只想把股份变现,离开这段畸形的关系,尝试新的人生。
而洛根的反应正是一次对这个狠戾父亲的精准描述。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失败产品”,一直以来他对这个儿子的严厉折磨一部分源于“恨铁不成钢”。
在肯道尔对他说出“我是个好人,我和你不一样”的“投降”声明之后,洛根选择再一次提起肯道尔失手杀死服务生的过往,来提醒他“你和我一样是坏人”——即使他知道这将再一次将肯道尔拖入深渊,肯道尔甚至差点为此自杀。
诸如此类的背叛和诛心比比皆是,当然,子女们的反应是打响“继承之战”,不仅向自己的手足开战,更向父亲开战。
但不论硝烟如何弥漫,洛根的四个孩子依然难以摆脱对与父亲交好、获得父亲认可的天然渴求,这场“继承之战”与其说是为了金钱和权力,不如说是为了争取他们从儿时到现在始终渴望的所谓“父爱”。
而洛根也不时流露出对子女们的依赖和思念。但这样因由血缘联结而无可否认、无法抗拒,却又被阴谋与算计牢牢包裹,勉强可以称为“爱”的感情,对洛根一家深入骨髓的病症只是杯水车薪。
《继承之战》和古典悲剧中的弑父故事一样,是一群围绕着灼人太阳,伤痕累累的,机关算尽却同时笨拙天真的人,试图打破混乱、重建秩序的过程。
或许一开始洛根也是残酷社会的受害者(观众曾经目睹他背上骇人的陈年旧伤),而被他“毒害”的这四个孩子,不论最终获得多少收益,成为CEO与否,似乎都没有成为这场战争赢家的可能。
不论观众母语是否是英语,《继承之战》都是一部门槛极高的剧集。
在视听和调度上,《继承之战》充满纪录片感的、晃动的手持镜头很容易让区别于“影迷”的普通观众难以接受——毕竟现在即使是纪录片都没这么晃了。
但实际上我们可以从这里获得灵感,让我们先把对一般电视剧的固有印象和期待放在一边(同时也并不先入为主地把《继承之战》看作一部“伟大的电视剧”),“像从未看过电视剧一样”地,打开《继承之战》。
《继承之战》不同于观众以往观剧体验之处,更多是在剧作上。
首先,《继承之战》整体基调是“低调”的。
相当一部分《继承之战》的幕间承接和情节流转,相对来说是“不动声色”的。
搭配近景的、记录感极强的手持镜头,以及演员们并不大开大合一惊一乍的表演风格,还有其悲怆宏大但并不喧宾夺主的配乐,剧中很多决定性的“大事件”:惊觉被背叛、丑闻爆发、生理失禁、杀人、死亡……一部分决定了故事未来走向的,同时包含了极高情感浓度的重要转折,并没有被大张旗鼓地划上重点呈到观众面前。
这也是《继承之战》与文学这一载体的相似之处,文学没有视听服化道,再戏剧性的情节,都只能在字里行间流露,但并不影响其力透纸背的震撼。
另外,《继承之战》的台词是狡猾的。和美剧观众们熟悉的编剧阿伦·索金作品一样,《继承之战》中也有高密度的对话台词。
但不论是《白宫风云》还是《新闻编辑室》,索金擅长的是几乎带有表演性质的,有些人或许会觉得“掉书袋”的长句复句;而《继承之战》中的对话看似更为“日常”,但这些语气并不慷慨激昂的对话中,却编织进了缜密的信息。
这种信息并非客观事实信息,而是在观众了解故事前情、理解人性和剧中世界的游戏规则,并对对话中的人物性格与行事风格有合理判断的三重基础上,才能推断出的“潜台词”。
而即使观众已经做足了准备,依然可能被剧中人物的心机欺骗——他们欺骗的对象不仅在剧中,也在剧外。
因此,那种“电子榨菜”“看剧下饭”的情况完全不适用于《继承之战》,因为在你分神的那几秒里,极有可能某个人物会用并不反常的语气说出影响了后几集故事走向的重要提示。
直接把“解题”思路甚至答案摆在观众面前的台词在这里不成立,如果看得不够仔细,你有可能连问题是什么都弄不明白。
以上这些,或许是它(尤其在非英语国家观众中)难以成为观众基础深厚的“神剧”的最主要原因。
情节变化推进反转,对这个“商战”故事不是最重要的,那些谜语般的言外之意,那些逻辑复杂的商业决策,那些精心维护的谎言和轰然坍塌的背叛,都在为人性的氛围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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