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看懂今天的日本,就必须了解日本的昨天,尤其是帝国时代的日本。
所谓帝国,就是通过对外战争,拥有殖民地或藩属国的扩张型国家。按此标准,从1868年倒幕成功算起,到1945年二战无条件投降,就是日本亢奋的帝国时代。在这短短的77年时间里,日本从一个封建小国,崛起为可击败沙俄的资本主义强国,然后又迅速沦为废墟。期间,日本主动发起了5场对外战争,大约每16年就要跟人干一架。它欺负贫弱的朝鲜、清朝,挑战势均力敌的俄国,甚至攻打比自己强大数十倍的美国。像个喝醉了的疯子。
伊藤博文之死
伊藤博文身中三枪,离死亡仅剩二十分钟。弥留之际,他问:“我中了三弹,是什么人干的?”身边工作人员告知:“众人制服刺客时,听他用俄语高喊了三声‘高丽亚乌拉’(朝鲜万岁),应该是伪装成日侨的朝鲜民族主义者。”伊藤失望地叹道:“杀我?马鹿(ばか,糊涂、笨蛋)。”当听说随行秘书官森槐南也中枪后,他说出了人生最后半句话:“森也负伤了……”

1841年10月16日,伊藤出生于德川幕府末期长州藩,幼名利助。父亲林十藏,在伊藤武兵卫家做长工。武兵卫年老无子,收十藏为养子,利助随父入伊藤家。伊藤幼年家贫,吃了不少苦。1857年,他有幸进入山口县“松下村塾”,受教于“维新精神领袖”吉田松阴,从此闻达天下。1862年,受“尊王攘夷”思想的影响,伊藤悄悄潜入英国公使馆,往里头扔自制燃烧弹。1863年,伊藤受长洲藩派遣,前往英国留学,第一次感受什么叫“井底之蛙”,从此下定决心,全面向西方学习。

1853年,美国“黑船”强行撬开日本国门时,日本社会的阶层结构是这样的:天皇→将军(德川幕府)→藩主→武士→平民。其中,天皇只是摆设,实权掌握在幕府将军手里。整个日本,分裂成276个藩邦,他们各自独立,有时候还打架。武士一般寄养在各大藩主、将军名下,当然武士分许多阶层,有些没有主人可寄养,称为浪人,武士拥有杀人不用负责的特权,但幕府末期,大多数中下层武士都过得不如意,有些不得不出卖武士身份,成为富人养子。比下层武士更低贱的,就是各类平民。西方人来了之后,日本这套体制再也维系不下去,其中一些藩主和下层武士,开始密谋革命。他们想要推翻幕府统治,直接拥戴天皇,然后废除藩邦封建割据,建立大一统民族国家。因为只有大统一,才能修建全国范围内的铁路、使用同一种货币,并全面学习西方资本主义。1868年,西南四藩(萨摩、长洲、土佐、肥前)联合军,与幕府军大战,史称“倒幕”战争,延续了260多年的德川幕府,被明治新政府取代。自此,日本开启了轰轰烈烈的明治维新。

学有所成的伊藤,进入维新政府工作,最重要的成就,是为日本制定了第一部宪法:《大日本帝国宪法》。如果说“维新三杰”(木户孝允、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是“倒幕”功臣,那伊藤博文就是将日本推向现代化最重要的技术官僚。在他被刺杀前,他已数度担任新政府首相、贵族院议长等要职,位极人臣。在清日战争之前,朝鲜半岛与清朝是宗藩关系,战后“独立”,成为“大韩帝国”。日俄战争后,日韩签订《日韩保护条约》,大韩变成日本殖民地。大韩被日本殖民后,半岛内国民如丧考妣,群情激愤,抗议风潮不断,自杀殉国者也不少。伊藤任大韩“统监”三年,被人称为“伊藤太师”,也是促成《日韩保护条约》签署的罪魁祸首,朝鲜民族主义者恨不得扒其皮吃其肉。有一次在釜山考察,他下车问围观群众:“我就是统监伊藤博文,有要杀我的吗?”众人不语,偶有一人违心高喊:“没有!”1909年10月,伊藤预备前往中国哈尔滨,与俄国人会晤商讨东清铁路修建和管理事宜。远在海参崴的朝鲜人安重根,在报纸上读到这条消息。他聚集11人,断指为约,组成“断指同盟会”,以残指写下“大韩独立”四字,发誓诛杀伊藤博文。

10月26日,伊藤一行人抵达哈尔滨火车站。站台上,除了俄国仪仗队,还有不少旅居哈尔滨的日本侨民。伴随着俄国军乐欢迎曲,戴着鸭舌帽、穿西装的安重根,突然冲出拥挤的人群,向伊藤连开三枪。为了防止击错目标,他向伊藤左右的日本人射出四发子弹……因此举,安重成为韩国的民族英雄。在今天的哈尔滨火车站,还设有前韩国总统朴槿惠恳请设立的“安重根纪念馆”。不过在伊藤遇刺后不久,1910年8月,日本逼着韩国签署《日韩合并条约》,日本彻底吞并大韩,直到1945年才复国。

最后的武士
1871年,伊藤以副史身份,前往欧洲游历访问。两年后,他回到国内,担任工部卿,一边修铁路,一边创办一系列国营企业。与伊藤一起访欧的,有一个比他的资格还老的人,这就是“维新三杰”之一的大久保利通。1873年,大久保利通回国后,成立内务省,并自任内务卿,工部卿伊藤和大藏卿大隈重信,是他两个得力下属,三人构成日本明治维新时代“殖产兴业”(国家主导的投资)的支柱。但同是1873年,伊藤的另外一位前辈,“维新三杰”之一的西乡隆盛,却过得凄凄切切。原因是他提出的救国方式,被大久保利通无情否决。

西乡和大久保,都来自长洲藩,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曾经互相提携,同为改革派,也是倒幕战争中的亲密战友。但是,由于救国方法上的分歧,两人分道扬镳,终成死敌。当时日本明治维新如火如荼,西乡参与的军改,也在进行之中。所谓军改,就是取消只能由武士参军的陋习,允许平民参军。

西乡原则上同意这项军改措施,但他觉得,应该兼顾中下层武士的利益。理由是,这些旧武士,曾经参与倒幕战争,如今战争胜利了,却要面临军改失业的风险。过去的藩主、诸侯无惧改革,最起码不用担心饿肚子,但对本来就穷酸的下层武士而言,军改无异于将他们往死里逼,可谓卸磨杀驴、兔死狗烹。

西乡本就下层武士出身,加上性格豪迈、重义气,因此推出军改时,尽量照顾旧战友,比如他提出,由旧武士组成近卫军。但近卫军数量毕竟有限,无法完全解决中下层武士的就业问题。他不忍看见昔日战友生计无着,因此提出:通过对外战争,解决底层武士就业问题。

西乡提出“征韩论”,甚至自荐任朝鲜大使,伺机制造事端,助日本出兵征讨。西乡的提议,引起朝内震动。大久保不同意西乡的提议,认为对外战争不是不可以打,只是不能操之过急,必须先实施改革,否则缺乏现代装备和后勤保障的旧武士,不可能抵御可能干涉的大清和西方武力。被昔日的发小反对,西乡感受到深深背叛,愤而辞职,带领亲信偏居鹿儿岛,创办“私学校”。偏居一隅的西乡,一副不管世事的模样,但成千上万折服于他的下层武士,慕名而来。他们不断怂恿他立杆而起,“大将何时起事,我等必厉兵而从”。

没过多久,鹿儿岛发展成一个独立王国,不纳税,也拒服兵役,私设军火工厂,西乡创设的“私学校”扩展达130余处分校,几乎与军队无异,第一年便招收了3万学生。西乡走后第二年,明治政府其实就采纳了他的提议:以对外战争解决国内矛盾,不过打的不是韩国,而是台湾。

日军3000人,大胜数倍于己的清军。胜利后,大久保亲自带队,向清廷索赔500万两白银。一番讨价还价,清政府赔了50万两白银,脸面丧尽。

在大久保和西乡争斗的过程中,一群“绿茶婊”政客借机崛起。这些人长袖善舞,利用二人矛盾,得渔翁之利。其中得利最大的,莫过于时任陆军大辅的山县有朋。
山县这人不是什么好鸟。他是来自长洲的武士,早年受尽门阀偏见之苦,跟伊藤一样,曾受教于吉田松阴。西乡走后,他一路飞黄腾达,晋升为陆军中将。

军改过程中,他赞同用平民替代旧武士,但不同于西乡,他做得更绝,不仅要求军人表面服从,还要在思想上“净化”,推出《军人“读法”七条》、《军人训诫》、《军人敕谕》等洗脑工具,要求军人视“为天皇而死”为最大幸福。

为了抛弃旧式武士,他颁布《废刀令》,强迫武士解除象征地位的武士刀,从精神上羞辱武士,引发了一连串武士叛乱。

旧武士几乎到了无处容身的地步,纷纷投奔西乡。所以没过几年,鹿儿岛的势力越发壮大起来。

明治政府意识到这是个巨大的隐患,欲除之而后快。终于在1877年,双方战争打响。这场战争持续半年有余,打得异常激烈,史称“西南战争”。西乡率领鹿儿岛旧式武士,拼死抵抗,杀敌无数。但这终究是一场以寡敌众,以旧抗新的战争。西乡领导的鹿儿岛军,最终以战败收场。西乡本人战死沙场,地点就在鹿儿岛县内锦江湾畔的城山。战死当天,西乡身中两弹,倒在路边不能动弹。他自知难逃一死,命令身边的表弟别府晋介,将自己的头颅砍下,以免死在敌人之手。别府仰天含泪,挥刀斩下其首级,由两仆人带走。

“最后的武士”以惨烈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绝唱。梁启超感怀西乡之英雄胆色,曾作诗赞美:“行行一膜拜,热泪洒秋风。”在明治政府眼里,西乡是名副其实的叛军,但在许多日本普通人眼里,他的真性情、加上如蜡笔小新一样的长相,却显得颇为可爱,因此大受欢迎。

不过明治政府,最终还是选择了像山县有朋这样足够冷静的技术官僚。这有点像当年的列宁甘愿选择平庸冷血的斯大林,而放弃天资纵横的托洛斯基。

这种选择,谈不上对或错,于政权的长治久安来说,冷酷的技术官僚似乎是更优的选择,但从长远的历史角度来看,无论山县有朋还是斯大林,都给他们领导的国家带去巨大的灾难。

西南战争结束前四个月,“维新三杰”之一木户孝允,死于疾病。西乡死后八个月,“维新三杰”中的另一位大神大久保利通,被崇拜西乡的旧武士刺杀。至此,“三杰”皆陨落尘埃。“维新三杰”最后身故的大久保,死于一个细雨飘零的早晨。据说他的身躯,倒在一辆旧式马车旁。他死后,人们从他的怀中搜出两封旧时信件。一封,是倒幕战争时西乡写给他的;另一封,是他在欧洲考察时寄西乡照片,西乡回信揶揄他形像不适合穿洋装。志向分道扬镳,忠义无法两全。这两封旧信,也成为大日本帝国最后一丝温情,此后这个帝国变得如巨蟒一般冰冷无情。

西南战争第二年,即1878年8月,参加过战争近卫炮兵队,因为不满俸禄减少,发起竹桥暴动。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再爆发,更为防止再出现西乡这样的个人英雄主义,冷血的山县有朋,给日本陆军带去一项影响极其深远的改革——设立参谋本部,由参谋本部部长独揽军权,直属天皇,政府和议会无权干涉。山县自任第一任参谋本部部长。

这项改革,表面是为了防止叛乱,防止政治人物干涉军队,但明治时期,文官与武官职权并未严格区分,许多军人兼任着政治要职。如此一来,这项改革的实质结果,是军队变成军政跨界要人的私人玩具,无人制约。比如山县本人,任军中要职时,也兼任内务卿,后来又在1889年、1898年两次任首相,而且培养了诸多亲信,比如后来成为首相的桂太郎、寺内正毅、清浦奎吾、田中义一等人。

这些人个个都是横跨军政的高官。他们结成封闭的精英小圈子,把持着其他政客无权干涉的军权。日本衍变成军国主义,以及后来诸多对外战争,山县这项改革“功不可没”。日本对外战争,最新遭殃的是中国台湾,尔后就是朝鲜半岛。
刺杀金玉均
1894年3月28日,朝鲜政客金玉均,被人暗杀于上海一家日本旅馆。

1894年3月,金玉均由朝鲜朋友洪钟宇、日本朋友和田延次郎陪伴,从日本乘船抵达上海。

入驻酒店的第二天,洪钟宇突然闯入房间,朝金玉均开了两枪。中两弹后,金没有死亡,逃至走廊,结果背后再中一枪,享年43岁。杀人之后,洪钟宇逃之夭夭。和田延次郎发现金玉均的尸体,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花钱买了一口棺材,联系好轮船,准备运回日本。

但就在轮船启航的前一晚,尸体被清政府强行扣了下来。随后,李鸿章派军舰“威远号”,将灵柩和凶手洪钟宇,一并送回了朝鲜。

近代以来,朝鲜半岛夹在中俄日三国间,成为一块是非之地。1863年,朝鲜国王哲宗驾崩,李熙继位,庙号高宗,高宗未成年,生父大院君作为摄政王执掌大权。

10年后,大院君辞去摄政,政权移交给年满21岁的李熙。政权交接时,外戚王妃闵氏趁机篡权。从此,朝鲜政权,大院君为一派,王妃闵氏为一派,围绕着懦弱的李熙,斗得你死我活,以至民不聊生、国政腐败。一旁虎视眈眈的日本,吞咽口水,蓄势待发。

作为朝鲜的宗主国,清朝不愿意看见日本动手,因此劝告亲清的王妃闵氏向日本开放港口,主动向日本学习。

1876年朝日签订《江华条约》,闵氏招募日本军事顾问改造军队。但这触动了朝鲜旧军人利益,招致大院君主导的旧势力猛烈反击。1882年,大院君煽动军队叛乱,挑起“壬午兵变”。乱兵烧毁日本公使馆,杀死七名日本军事顾问。

应闵妃要求,清政府迅速派兵镇压了兵变。为了平息日本怒火,朝鲜国王派遣全权特使,前往日本谢罪,清政府也把闹事的大院君押送至清国软禁起来。朝鲜派遣去日本谢罪的全权特使,正是由金玉均为首的一行人。

金出身朝鲜没落贵族,通过科举进入朝鲜政坛,向往西方近代文明。借着这次谢罪机会,他与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最重要的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相识。

金玉均被福泽谕吉忽悠得一愣一愣,回到朝鲜后,秘密组建了一个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政党——开化党。1884年,开化党在日本支持下,劫持了朝鲜国王,企图推翻皇室政权,史称“甲申政变”。

政变几乎快要成功,一向亲清的闵妃,再次向驻守朝鲜的清政府特使袁世凯求救,这才迅速平息政变。金玉均代表的开化党,仅掌权三天,便一命呜呼,金本人化名岩田周作,遁入日本避难。

这场政变,除了引来清军,也招来日本公使馆警卫队。两国军人对峙,各有伤亡。为解决纠纷,两国分别派出李鸿章和伊藤博文,在天津签订《天津条约》,约定“今后朝鲜若有重大变乱事件,清日两国如果要派兵,须事先相互行文告知”。

逃至日本的金玉均,实际已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尽管金百般讨好日本人,但日本政府只给予最低限度的保护。

朝鲜这边,不断向日方施压,要求交出“叛徒”金玉均。金如丧家之犬,祖国回不去,日本也不要他。1886年6月,时任内务大臣的山县有朋再次下令:金必须在15天内滚出日本。

无处可逃的金,不得不流亡至一座日本偏远的小岛,一直熬到1890年才回到东京,期间,受尽屈辱,身体被恶劣的环境搞垮,多亏一些日本同情者援助,才得以苟活下来。

说到底,金玉均不过是被福泽谕吉忽悠的韭菜。

福泽出生于1834年,1860年,日本向美国递交《美日友好通商条约》的批准文本,他曾跟随美舰横渡太平洋,成为最早访问美国的日本人。1884年之前,他曾寄希望朝鲜和清国“自主开化”,最终能和日本同穿一条裤子,共同抵御西方列强。

但金玉均的失败表明,等着中朝“自主开化”的幻想,终究是幻想。因此金失败后的第二年,福泽就发表了著名的《脱亚论》,呼吁利用战争手段,强迫朝鲜和清朝全盘西化。1894年,在日本找不到出路的金玉均,计划来中国碰碰运气。他与李鸿章儿子李经方,是多年好友,希望通过这层关系,能与李鸿章搭上线。两人约好在上海会面。

消息传出后,居住在大阪的朝鲜人李逸植,表示愿意为这趟旅行提供资金,还同意为金偿还巨额债务。李逸植给了金一张汇票,告知要兑换这张汇票,必须由朝鲜人洪钟宇一起陪同才行。

可金玉均怎么也想不到,拥有法国留学背景的洪钟宇,其实是专门派来杀他的朝鲜刺客。

这场行刺,完成得干净利落。金玉均的死亡,不涉及中日核心矛盾,因此本不至于引发外交事故。主要问题,出现在金玉均的尸体和刺客被清政府运到朝鲜之后。金玉均灵柩运到朝鲜后,其尸体被朝鲜政府残忍肢解,脑袋和手脚被砍了下来,悬挂在木桩上,上面写着“大逆不道罪人玉均”,躯干则被抛弃在附近空地。其家人乃至全族,也被朝鲜政府抓捕并处决。

杀人凶手洪钟宇,没有被起诉,反而受到英雄般待遇。朝鲜政府这等残忍野蛮的举动,激怒了日本民众。他们把矛头指向了清朝,认为清朝扮演帮凶角色,是更加可恨的野蛮政体。

抛弃了金玉均的福泽谕吉,也跳出来表演圣母,公开表示同情死者,还说清政府违反了《天津条约》,而且“芯已腐败为朽木”。至此,一场教训“野蛮”之国的野蛮战争,有了充分的舆论支持,仅差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