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梦想是让大家明白，这个行业捍卫的是一个资本主义的、父权制的、种族主义的、性别歧视的结构性不平等的世界。”
近日，法国演员阿黛拉·哈内尔（代表作《燃烧女子的肖像》）正式宣布退出电影行业。
据“深焦”报道，她在发表于法国媒体《Télérama》的公开信中斥责电影行业仍在保护性侵犯（如近期被13名女性指控的男演员热拉尔·德帕迪约，还有被指控性侵未成年的男导演罗曼·波兰斯基），“他们联手保护这些人，唯一让他们烦恼的是受害者发出的声音太大了，他们希望我们沉默不语并死去”。
多年以来，哈内尔始终保持发声，抗议电影行业的性侵害现象。
2019年，哈内尔打破法国电影界的沉默，指控法国导演克里斯托弗·卢吉亚从她12岁开始就持续对她性骚扰；2020年凯撒奖颁奖典礼上，为了抗议波兰斯基获得最佳导演奖，她直接离开颁奖会场——这个举动没能让电影行业重视性侵事件，反而让她在业内遭到打压。
这一次，她强调自己将退出电影界。“如果我今天留下来，我将成为这个男性化和父权制行业的一种女权主义担保。”
面对行业内外普遍存在的性别暴力，哈内尔不是唯一正在努力的女性。在聚光灯前、街道上、日常生活里，法国女性依然在为争取女性权利、消除性别暴力而采取种种行动。
街头拼贴和胶水工
“性别歧视无处不在，我们也是。”
这是在2022年戛纳电影节上特别放映的纪录片《女权回应》中出现的一句话。
是的，女权主义者无处不在。在那次戛纳电影节上，《圣蛛》剧组的女演员们穿着黑衣，手举黑烟，在阶梯上拉起一张长长的条幅，上面写着129个名字。这些名字属于从上一届戛纳到今天，在法国因家庭暴力、 而死去的女性。
《圣蛛》成员的公开发声并非为了宣传电影，而是为了呼应《女权回应》，因为她们大多也是这部纪录片的拍摄对象。正如这部纪录片的名字一样，这次举措是一次“呼应”，和观众在首映现场喊出的“我们是女权主义者，回应女权主义者！”的口号如出一辙。
《圣蛛》剧组的演员在戛纳现场公开发声。
《女权回应》纪录片的主要内容，是以“胶水工（Colleuses）”为主题，记录了一场2019年在法国兴起的反对杀害女性的运动。“胶水工”指的是在法国大街小巷的墙壁上张贴抗议标语的女性们。
2019年初，女权主义者玛格丽特·斯特恩（Marguerite Stern）开始了在法国马赛的墙上张贴反对杀害女性海报的行为。她用A4纸和黑色油漆作为工具，将最简洁有力的抗议口号贴在大街小巷。同年9月，斯特恩在巴黎正式发起“拼贴运动”，随后，“拼贴”蔓延到法国各地。
2020年春天，电影人玛丽·佩伦内斯 (Marie Perennes) 和西蒙·德帕登 ( Simon Depardon ) 在自家附近发现了一幅拼贴画，口号非常醒目：
“女性正在被殴打被强奸。”
“我们相信你。”
西蒙和玛丽就此萌发了制作一部电影的想法，于是ta们在社交媒体上联系到了制作这些拼贴画的团体，并先后跟拍了法国10个主要通过“拼贴”来抗议针对女性的性骚扰、强暴和杀害的妇女团体。
玛格丽特·斯特恩坐在自己的拼贴作品前：“她离开了他。他杀了她。”
图 / Julie Sebadelha
这些胶水工们手提胶水铁桶、A4纸和刷子，在夜间活动。
她们会闯进通常只对男性开放的“公共空间”——
纪录片中曾叙述了胶水工在布列塔尼市布雷斯特一家美术馆的入口处张贴标语“如果你不想让我们进去，我们会把东西贴在外面”，来抗议只对男性艺术家开放的群展的事情。
她们“像男人一样”标记领土，占领公共空间——
“性别歧视无处不在，我们也是。”
“当我说‘不’时，连我的狗也能理解。”
“犯罪就是犯罪，没有所谓出于爱的激情犯罪。”
而在2021年3月，在“”引发关注之后（点击蓝字了解详情），法国的街头又多了“她只是走路回家，她只穿了运动服，她只是在回家的路上”等这样的句子，来表达对“公共空间中普遍存在的针对女性的暴力”的控诉和愤怒。
“她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图 /《女权回应》
这些标语，在试图抹掉那些无处不在的隐形男性特权的同时，也给了在公共空间的女性更多的勇气和信心，因为这些话时刻提醒她们“女权主义将无处不在”。
导演玛丽在采访中提到：“虽然这些提着胶水桶、在夜间行动的女性，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同样在暗夜出行的‘女巫’，但很显然，她们更是勇敢的女武神。在我们的电影中，女巫并不存在，她们都是普通人，是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你的姐妹。”
影片也不只呈现一种声音，导演通过不同的采访对象呈现出了不同的看法。比如，一个女孩在看到“让我们刺穿所有男性”等类似的口号后说道：我并不反男性，我更倾向于“让我们找到解决方案”，而不是“你们都是狗屎”。
“法国之耻”
实际上，阿黛拉·哈内尔的退圈举动、戛纳红毯写满129名女性受害者名字的抗议条幅、《女权回应》这部纪录片中记录的女权故事……种种义举，都是法国女性对“针对女性的暴力”抗议活动的延续。
2018年，#NousToutes#（意为“我们一起”）的口号席卷法国。当时，法国正笼罩在女性被暴力伤害的阴影之中——在法国，女性被伴侣家暴甚至杀害的情况极其严重，相关数据仅次于德国，位列欧洲第二：
平均每三天就有一位女性被伴侣或者前任杀害；每年有近22万名妇女遭受其配偶或前伴侣的暴力；每天有250多名妇女被强奸；三分之一的人受到骚扰或殴打；88起女性遭伴侣或前伴侣谋杀案件中，65%的女性受害者曾经报案，侵害行为却没能被及时阻止。
#NousToutes#首页整理的十个我们需要知道的关于女性遭遇暴力现状的数字，以上为其中四个。
图 / NousToutes
2018年11月25日的“国际反暴力侵害妇女日”，围绕 #NousToutes#，法国将近50个城市有约八万人走上街头。
到了2019年，第二次 #NousToutes# 运动成为法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女性运动。据组织者称，法国各地约有15万人聚集在一起，她们身穿代表着女性权利的紫色服装，高举着带有家暴受害者姓名或“不要再有下一场谋杀”的标牌，走入大街小巷。
在新冠疫情封锁时期，法国女性还针对隔离状态中的家暴事件发起了“法棍反家暴”行动。
据欧洲性别平等研究所发布的报告，新冠疫情危机导致欧洲家庭暴力报告急速增加。就法国而言，仅在2020年，性暴力热线的电话就增加了70%。
“法棍反家暴”也由 #NousToutes# 组织发起。由于法国人对于法棍的热爱，面包店是弱势女性比较容易接近的场所。
因此，女权主义者们在大大小小的面包店分发法棍包装袋，纸袋的一面印着求助电话，另一面则是一个“暴力量表”，可以用来测量家庭关系是否存在暴力行为以及暴力行为的程度，来帮助弱势女性审视家庭关系的健康程度，并及时取得帮助。
图 / NousToutes
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争取性别平等不能只靠女性自己，必须扩大公共资金，在国家层面大幅增加性别平等政策和女性政策的预算。
法国女性和民间公益组织的抗争在一定程度上也推动了国家政策的进步。法国总统马克龙曾针对“法国女性被伴侣家暴、杀害”的现象公开表示，这种暴力行为是“国家耻辱”。他在社交网站发文，向曾受性暴力对待的妇女表示支持，并承诺会应对有关问题。
2019年底，法国政府宣布投入4亿美元，推出一揽子新政策来消除性别暴力。包括提高对基于性别的暴力的认识的学校计划、在警察局雇用受过专门训练的社会工作者、监测施虐者的电子手环、增加家庭暴力庇护所和没收虐待配偶者的枪支等。
然而，从现状来看，法国政府所承诺的各项举措还远远没起到应有的作用。
“退出的不该是她”
哈内尔宣布退圈后，戛纳海滨大道街头旁，导演伍迪·艾伦（被指控性侵养女）和演员热拉尔·德帕迪约的海报被画上了巨大的叉号。
在哈内尔退圈新闻下，也有很多人表示：“退出的不该是她。”
但在这几天召开的电影节发布会上，当戛纳艺术总监耶里·福茂谈及哈内尔就法国电影界对性侵者不作为的指控时，他却表示哈内尔的言论是“激进的”“错误的”：
“她来戛纳时不这么认为，除非她遭受了什么。人们利用戛纳来谈论某些问题，这很正常，因为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平台。但如果你认为这是强奸犯的电影节，你就不会在这里听我说话，你就不会抱怨你无法获得放映的门票。”
图 / @深焦DeepFocus
对于这类的言论，哈内尔应该有所预判。因为在全球性的反性骚扰运动之后，一些电影节仍旧为性侵者大开方便之门，凯文·斯派西、吕克·贝松等曾被指控性侵的男演员、男导演的名字依然出现在电影节上、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
早在2022年4月底，哈内尔就宣布自己将“有限度地”停止电影业演艺工作，因为她不希望她在电影业的存在被用作进步的证明。
她在采访中表示：“现在的电影行业是没有希望的。我们可以他们从对待女性的方式中看到，他们在用个例来隐藏压迫制度。在我看来，这种秩序中所有的生命都是不平等的，离开就是战斗。通过永远离开这个行业，我想进入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电影院’。”
在这次彻底的出走之前，哈内尔还曾拒演导演布鲁诺·杜蒙即将上映的科幻电影《帝国》。看过剧本之后，她觉得这部天马行空的表面之下，是“捍卫黑暗、性别歧视和种族主义的世界”的实质，“充满了关于取消文化和性暴力的笑话”。她多次尝试和导演讨论剧本中的问题，但都以“被忽视的失败”告终。
阿黛拉·哈内尔的抗争方式是决绝的，为电影行业留下了坚定的态度。
2018年戛纳电影节，82位女性电影人走上红毯，在影节宫的台阶上发出抗议。“82”是指，自1946年第一届戛纳电影节到当时，作品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女导演仅82名（同期入围的男导演多达1688名）。
同时，还有很多女性影人选择另一种方式，也是为更多女性争取话语权的努力。留下来，用作品，用实力，去一点点“挤占”这些由男性主导的空间，就像在街头拼贴的“胶水工”，就像那句口号——
“性别歧视无处不在，我们也是。”
注：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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