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视频上“搞学习”，让人无法自拔|b站|互联网|戴建业|直播|短视频|郑宁

对网友而言，互联网打破了大学的围墙，有需要的人因此而受益。对短视频平台而言，“知识区”正成为“流量新贵”，这场“争抢头脑”的泛知识内容竞赛渐趋白热化。

泛知识类短视频正在成为新的内容“金矿”。图/摄图网

“电流好比水流，电在导线当中流动，就像水在水管中流动，水管就相当于导线……”

“假如我有机会去火星，不是去旅游，而是去干活。所以要带地质包，里面有罗盘、放大镜、小卷尺、笔记本、采样布袋等工具，还要带一个照相机以及报话机……”

“杜甫是李白的超级粉丝，他去拜见李白，李白就忽悠他一起去访名山、寻仙人、找仙草、炼仙丹，中途还遇见个流浪汉高适……”

当你认为这届网友还在互联网上沉迷于追剧、打游戏、刷猎奇的短视频时，他们早已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不可自拔。

3月29日，《2023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在第十届中国网络视听大会上发布。

《报告》显示，截至2022年12月，我国网络视听用户规模达10.40亿，超过即时通讯（10.38亿）,成为第一大互联网应用。值得关注的是，获取新闻资讯及学习相关知识成为用户收看短视频的重要原因。

“银发知播”成为新顶流

“感动中国2022年度人物”在日前揭晓，集体奖花落“银发知播”，共有13人。他们的名字是：欧阳自远、汪品先、王广杰、王渝生、柳冠中、褚君浩、郑纬民、舒德干、蒲慕明、吴於人、杨维云、戴建业、唐守平。

这是个有些特殊的群体，全员都已经退休，平均年龄77岁，他们中有大名鼎鼎、作出杰出贡献的科学家、大学教授，也有默默无闻、桃李满天下的中小学老师……

“知播”，顾名思义，即“知识主播”，特指那些在视频平台上做科普的人。借助短视频与直播，他们将所学之长——天文、物理、文学、美学等等——授以他人，点亮了人们心中的知识火花，让更多人有机会看见和拥抱更宽广的世界。

自入驻快手、开设月球系列知识科普讲座以来，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月球探测工程首任首席科学家欧阳自远院士每一次做直播都有上百万人观看。“地球边上为什么会有个月亮？”“什么元素能解决能源问题？”“我国的探月工程为什么如此重要？”他今年已经88岁，精神矍铄，仍然通过互联网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热爱天文知识的人做科普。

其实早在上世纪60年代，欧阳自远就通过举办讲座等形式与大众交流科学研究的心得，为大众普及科学知识，至今未曾间断，他曾一度每年举行科普报告会达到50多场，几乎平均每周一场。“科普是科学工作者的一份天然责任，必须持之以恒地做好。”那些在普通人看来高深晦涩的科学理论，经欧阳自远一番娓娓道来的细致讲解，变得通俗易懂、妙趣盎然。

“我原来在大学里教课，老在想，如果我一年教200个新生，10年才能教2000个，100年才能教到2万个。”在哔哩哔哩（以下简称B站）一系列有关中国传统文化的视频中，67岁的戴建业以幽默风趣、金句频出著称。1981年，操着一口麻城普通话的戴建业首次站在讲台上，因为乡音浓郁，被学生们群嘲“听不懂”。多年后，他成了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古代文学教研室教授、博导，深受学生喜爱，被称为“宝藏老头”，还在B站上成为了知名UP主。

在视频中出镜的戴建业总是满脸笑容，声音洪亮，仿佛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向学生们讲解古诗词——“苏轼去春游怎么还能写出‘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愧是李白，送别诗都写成这样子”；他也给大家进行“话疗”——“人这一辈子如何活出自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如何确定人生努力方向”……

戴建业在B站的自我介绍是：大家不要叫我老爷爷，我在B站也想变年轻。目前，他在B站的粉丝数达到了372.2万。入驻B站仅两年多，他的付费课程订阅量也已有10多万，听他讲诗词的学生早已经不止2万人。

2021年5月17日，杨维云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场网络直播。她通过直播间和视频传授关于学习拼音的相关技巧，被网友们亲切地称为“拼音奶奶”。

首场直播，杨维云的直播间里，观众只有个位数，然而一个月后人数就多了起来，最多的时候一场直播的观众甚至达到1万余人次，学生的年龄从学龄前跨到70岁。“喜洋洋拼音课堂”是杨维云的网络课堂的名字，她曾在安徽宿州市的小学和幼儿园做了 50年的老师，如今只要一开播，她就和年轻时在教室里一样满血复活。

“我一到课堂上就浑身有劲儿，只有下播后才觉得有点累。”在家人看来，杨维云思想活跃，是一个喜欢接受新鲜事物的人。到目前为止，一年365天，她一天都没落下自己的直播“事业”。

来自上海的吴於人开设的抖音账号叫“不刷题的吴姥姥”，很多网友说：“吴姥姥治好了我的‘物理恐惧症’。”退休之前，吴於人是同济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她在教大学物理的时候发现，学生们对物理有明显的畏难情绪，可能很擅长做物理题，但并不热爱物理。“我要利用教学手段的创新，及早让他们获得科学探索的乐趣，养成研究的习惯，掌握研究的方法。”至今，“吴姥姥”的初心未变。

2018年，吴於人参与发起，联合10位博士教授成立了“不刷题俱乐部”，同步开展了公益科普新形式——短视频教学。在视频中，“吴姥姥”用铁锅演示天眼、用扫帚模拟太空中的宇宙射线，气球、鸡蛋、晾衣架、硬币等再寻常不过的生活小物都有可能变身为实验器材，用来进行力学、电学相关的实验。在抖音上，她已发布400余条短视频，有了420余万粉丝，获赞1300余万。

当人们对知识的渴求度日益增加，催生了大量“知识”博主的出现。“银发知播”获得关注的背后，是一种潮流生活新趋势的生成——大众正逐渐习惯于通过视频平台获取知识信息，增长见识。

“知识战”渐趋白热化

看短视频也能“涨知识”。进入知识经济时代，用户的兴趣点正从“猎奇”向“干货”转变。在第十届中国网络视听大会召开期间，3月31日，B站副董事长兼COO李旎于知识型视听平台发展论坛上表示，知识内容已经成为互联网内容的主流。

“三年来，B站的知识类创作者数量同比增长86%，知识类视频投稿量同比增长199%。在B站累计播放时长最高的10条视频中，有7条是知识和课程类视频，包含高等数学、会计职称、公务员行测等多种内容。”李旎介绍道。数据显示，截至今年3月，B站泛知识内容占比41%，过去一年有2.43亿用户在B站观看了知识类内容，是中国在校大学生人数的5.5倍。

事实上，“泛知识”内容在互联网上已成新宠并不是新鲜事。近年来，各大视频、音频平台都在忙着布局“泛知识”类内容，这是心照不宣的共识。

泛知识类内容，并没有非常清晰的概念，一个“泛”字突出了其覆盖面广的特点。通常来说，泛知识类内容聚焦于科普知识、学习技能、分享经验等方面，诸如科学家、教师、律师、财经作者、厨师等都属于泛知识类视频优质创作者。过去几年，娱乐化内容帮助视频平台完成了用户收割；而现在，知识化、理性化正成为视频平台下一个发展阶段的主旋律。

作为最早嗅到知识类视频潜力的平台之一，B站早早显露出了转型之心——从动漫社区“破圈”到有用有趣的综合性视频平台。2020年6月5日，B站正式上线一级分区“知识区”，“知识区”由原有的科技区整合升级而来，包含科学科普、社科人文、野生技术协会、财经、校园学习、职业职场共6个二级分区，以分享知识、经验、技能、观点、人文等内容为主。

截至目前，已有累计645位名师学者入驻B站，其中包括中国科学院院士汪品先、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戴建业、屡屡出圈的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罗翔等。在李旎看来，而今“年轻人在B站搞学习”的标签，正在不断被强化。

泛知识类内容同样成为了快手、抖音等短视频平台的重要发力点。

2021年，针对垂直性知识内容的市场热点，快手宣布推出大型直播活动“快手新知播”——联动100名知识大咖、50余家专业机构，以及超过1000名快手知识主播，在一年的时间里带来超过3300万场知识类直播。此后，“快手新知播”成为其重点打造的IP。

2022年4月28日，快手大数据研究院联合快手新知发布《2022快手泛知识内容生态报告》。数据显示，2021年，快手泛知识内容播放量同比增长58.11%，平台全年有超过3300万场泛知识直播。值得关注的是，这份报告中提出了六大“新知”新概念——新知即常识、插件式学习、“无用”是大用、“冷门”也流行、沉浸式科普、生活实验场，反映出快手对其内容生态的有意引导。

抖音也频频发力，大步跨进“学习圈”。2020年，抖音联合西瓜视频推出“知识创作人”激励计划，在一年时间内，投入百亿流量，打造100位优质知识创作者。2021年，抖音上线“萌知”计划，为面向青少年生产知识内容的创作者提供百亿流量扶持，鼓励用户创作系统的青少年知识内容。同年，抖音联合巨量引擎推出“抖in领学官”IP，邀请抖音泛知识类头部达人担任领学官，最终吸引了200位头部泛知识达人在抖音持续开播。

2022年12月28日，抖音联合巨量算数发布了《2022抖音知识数据报告》。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10月，抖音“万粉知识创作者”数量超过50万，同比增长69.6%，知识类作品发布数量增长35.4%；在2022年1月至11月，抖音上高校直播共21103场，相较2021年全年增长46%，观看高校直播的抖音用户达到了9500万；2022年，有45位院士、4位诺贝尔奖得主在抖音分享科学理论和研究成果；而今在抖音上认证的教授接近400位……

研究高深学问的教授走进了草根气息浓厚的短视频平台，是偶然吗？答案是否定的。当短视频传播消解了知识壁垒，短视频平台打破时空与地域限制，“教”与“学”的新场景正在形成。互联网的即时性与互动性让知识传播的呈现形式更加直观、灵活——每个人都是受众，可以以较低的成本开展学习；通过网络平台的评论、转发等功能，每个人又可以成为新的知识分享者。

内核驱动并不是“流量变现”

信息通信技术带来了人类知识更新速度的加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做过一项研究，结果发现：18世纪时，知识更新周期为80年至90年；19世纪到20世纪初，缩短为30年；到了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许多学科的知识更新周期缩短为5年；而进入新世纪时，许多学科的知识更新周期已缩短至2年到3年。

迅速的知识迭代，让人们有了快速充电的需要，终身学习成为大势所趋，也让“硬核”知识内容在短视频平台上乘风破浪。数据显示，在2021年1月至9月，抖音端泛知识类热词中，“研究生考试”“大学考试”成为最受关注的方向，增幅超过200%；“家庭教育”“短视频直播”和“金融财会”位居其后，超过150%；此外，“公考求职”“资格证书”“知识付费”和“设计创作”等搜索增幅也不容小觑。

泛知识类内容行业在发展过程中，其载体经历了从图片信息-音频-中长视频-短视频-直播的迭代，由此用户端的学习场景实现不断拓展。

然而，这种“短平快传播、碎片化阅读、流动式思考”，也在一定程度上催生出“泛知识”的行业乱象。

如同过去种种内容新风口一般，泛知识类短视频也有了“成长的烦恼”。内容同质化严重正在成为泛知识类短视频发展的最大软肋。在吸粉、引流的盈利压力之下，很多“泛知识”内容存在粗制滥造、跟风追随的现象，很多博主实际上只是内容的“搬运工”，还有的假借知识传播之名为个人利益、商业利益服务。侵权问题也随之而来。

《2021中国网络短视频版权监测报告》显示，2019年1月至2021年5月，12426版权监测中心对1300万件原创短视频及影视综艺等作品的二次创作短视频进行监测，累计监测到300万个侵权账号，通知删除1478.60万条二创侵权及416.31万条原创侵权短视频。侵权界定难、取证难、追责难等问题，一直是短视频行业存在的顽疾，在“泛知识”内容中也愈加凸显。

在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法律系主任、文化法治研究中心主任郑宁看来，优质内容依然是网络视频的核心竞争力。“一方面，要积极适用加强知识产权保护的国家战略和司法政策，提升著作权行政保护效能，加大著作权司法保护力度；另一方面，提升网络视频创作者的著作权保护意识是前提。”郑宁认为，全链条保护著作权，倒逼行业自律不断加强，是激励内容创新的重要保障。

伪科学泛滥同样是良性发展道路上的阻碍。“这个窍门能治百病，快把这些转给亲友”“这些育儿方式，让孩子多长10厘米”……诸如此类的“伪科学”短视频层出不穷，其内容缺乏科学依据与调查研究，蹭热点、博眼球、内容空洞，易对公众造成误导。

在日前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副主任牛一兵介绍了今年加强短视频内容导向治理、促进行业健康有序发展的相关情况。以内容治理和制度建设为发力点，用实招、出重拳，从严整治内容导向不良的短视频，着力解决平台审核松、推荐算法不科学、流量分配机制不合理等突出问题，成为今年的工作重点。“以效果为导向，督促短视频平台力争做到‘三个优化’——优化算法推荐机制、优化审核策略、优化账号管理。”牛一兵说道。

短视频平台是否就不适合传播严肃性知识内容？这样的疑虑一直存在，但也不必畏之如虎。平台上线、知识下沉的背后，正是技术所催生的学习方式的创新，由此带来了知识生产与传播、知识共享与知识普惠的新路径。

在B站近期所发布的《点亮新知（Light Up)——知识学习与网络视频社区研究报告》中，将网络视频的知识学习所呈现出的特点归纳为终身性（Lifelong）、交互性（Interactive）、通识性（General）、人本性（Humanized）、即时性（Timely）、易用性（Usability）和多元性（Plurality），这些特征连缀在一起，隐喻着对知识的点亮与触发（LIGHT-UP）。

可以预见的是，对于互联网时代的亿万“原住民”而言，“不端着”的学习是其喜闻乐见的，而一旦“学”与“看”形成了正向的循环，创作者和欣赏者都能在彼此交融、交流之中收获一个更好的自己。

（文章来源：《创意世界》2023年5月号；原标题：知识类短视频，“泛”不代表“滥”）

编校：苑宝平，审读：郭丽、管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