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鲁迅曾说:"吃人家嚼过的馍不香";戏曲演员也多主张:"不要炒人家冷饭。"意思都是最好由自己创造,不要捡人家剩下的。
当然,戏曲演员学演传统戏曲,继承流派与此不同。不过传统继承以后,也应该有所创造发挥。
叶盛兰在考虑是不是排演《柳荫记》的时候,就产生过"不要炒人家冷饭"的想法。
前文已经提到,关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内容,在叶盛兰尚未准备排练之前,已经有不少剧团上演。剧本写法尽管各自不同,但内容却都是一个。叶盛兰知道在这些演出中有的质量较高,也有的粗制滥造。有些甚至抓噱头,格调很低。
像川剧的《柳荫记》、越剧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艺术价值则很高,不仅成为本剧种的代表剧目,还成为驰誉全国的戏。尤其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灌制了唱片,后来又拍成影片,影响更广。华东实验京剧团由王熙春、黄正勤主演的京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来北京演出,反映也不错。为此叶盛兰对于排演这出戏很有顾虑。
刘淑卿与叶少兰合影
叶夫人淑卿女士,原是北京一个小康人家的小姐,父亲在前门外珠宝市开设一家钟表店。刘淑卿受过中等教育,自与叶盛兰成婚,几十年来感情一直非常融洽。
叶夫人素称贤慧,脾气温和,虽然不从事戏曲工作,也非内行出身,但是对于自己丈夫演戏的事十分关心,也常帮助出些点子,拿拿主意。
叶盛兰在工作中遇到了疑难,回到家里,免不了要和夫人叨念叨念:"团里要排梁山伯祝英台,起先我觉着也挺合适。细一想,可不然,人家越剧、川剧都有这出,而且唱得都挺红。咱们炒人家的冷饭,戏唱完了,观众一摇头,说声:'这可赶不上袁雪芬、范瑞娟。'这不是自讨丢人吗!"
"京戏不是也有这出吗?"叶夫人提了个醒儿。"是啊,王熙春、黄正勤来唱过呀。不过北京倒是一直没这出戏。"叶盛兰没有理解夫人话里的含义,只从现象上做了回答。
"你们这出,是按川剧本子吧?"叶夫人换了话题。"按川剧《柳荫记》,是马老马彦祥根据川剧改编的。""你想想,人家马老那么大名望,对你们又一直挺支持,人家的本子,你怎么好说不排这句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排嘛,可又怕费力不讨好,白饶一面儿。"
"要我看排还是应当排,你们可以多出点新点子,让它跟人家有分别,不走一个路子。川剧、越剧倒好办,毕竟跟京戏是两码事。你们别让人家王熙春他们比下去就成啦!"
叶夫人这回真起了提醒的作用。叶盛兰喜形于色,用手轻轻地一拍桌子:"对,你说得有道理。排还是得排,咱们想法儿弄点新东西,教它别致、不落套!""主要是唱腔。"叶夫人找补了一句。"这好办,我找王大爷商量商量去,请他再出回山!"
王瑶卿
王大爷指的是王瑶卿。这位老先生当时已经七十出头,担任中国戏曲学校(现在的中国戏曲学院)校长职务。平生最善于创新,曾融合青衣、花旦、刀马旦为一体,创出花衫这一新行当。创编新腔,更是他所擅长的。决定排演这出戏后,叶盛兰来到王瑶卿家里,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叶盛兰和杜近芳准备排演这个本子,是马彦祥根据川剧本改编的,所以仍叫《柳荫记》。也为了与越剧,以及华东实验剧团按越剧本改编的那出《梁山伯与祝英台》相区别,叶盛兰切实本着另辟蹊径、标新立异的宗旨处理这出戏。
他仔细地分析剧本,反复考虑剧中人的性格特点。他觉得,唱腔上一定得出新。在王瑶卿帮助设计唱腔时,叶盛兰几次要求尽量有别致的腔。
经二位共同研究,把"楼台会"这场。祝英台下场后,梁山伯一个人在台上悲痛地追忆以往,沉思的静场独唱,用了"反西皮",由导板开始,这是小生行当从没有用过的板式。唱来悲切、凄怆,又具有激动之情。比之"哭灵牌"里老生刘备的那段"反西皮"更为动人。
叶盛兰 杜近芳 柳荫记
旦角独思往事的那段"四平调",王瑶卿也付出了心血。这一段唱的头一句,只"春日长"三个字,就设计出一句婉转悠扬的导板,这也是京剧里空前的创新。
在服装和化妆上,王熙春、黄正勤演出时,小生是戴学士巾,两旁有翅子。叶盛兰觉得虽然别致,而且美观,但这种装扮,梁山伯这个人物似乎显得精明了。
按照这出戏来说,梁山伯这个人物不能说痴呆,但以主要表现出他的诚挚为好。在越剧中,梁山伯和祝英台小生穿着时,带的都是小生巾,两旁挂穗子,前方加火焰。按京剧来说,这就是武生巾了,只有会武艺的人才能戴。地方戏为求美观这么戴是允许的,京剧就不能这么戴了。
叶盛兰改为文生巾,也就是小生巾后面带飘带。如《十三妹》里的安骥,表现出一些书呆子气来。
与此相适应,脸部化妆一改过去两眉间点缀红色的惯例,不打"蜡钎",也不画"元宝",留下一小片空白。既表现人物的纯朴,没有脂粉气,又与祝英台的男装相统一。
过去有个说法:两道眉毛中间的距离越小的人越聪明。唐朝时与王勃齐名的诗人李贺,两道眉毛联在一起,称为"通眉",其人聪明绝顶。
按照这个说法,叶盛兰把梁山伯的两眉间距留得宽一些,两眉之间不用红色,就越显出宽来,以表示这个人物缺乏机警,脑筋不大灵活。旦角改为古妆扮,不梳大头,以求与传统剧目有所区别。
叶盛兰 杜近芳 柳荫记
这出戏的最后一场"化蝶",只不过借助舞蹈体现梁山伯祝英台的优美传说,戏在祝英台祭坟自尽时,实际上已经结束。为了能够再掀起一个高潮,不给观众留下后力不佳的印象,也防止观众"抽签",叶盛兰在"双蝴蝶"舞蹈中,发挥了他精湛的武功技巧,使用了武小生戏里的"探海"、"射雁"等动作。在整出文戏之后,给人以武功技巧方面的艺术享受,而且让人觉得搁在这儿非常自然熨贴,恰如其分,丝毫没有别扭的感觉。
这出戏由郑亦秋导演并参演祝远公,郑亦秋的夫人王少君扮演祝夫人。郑亦秋在导演方面下了功夫,叶盛兰、杜近芳在表演和唱腔、唱法上也下了功夫。整个戏,具有相当高的质量。
特别是叶盛兰,扭转了他历来的火气,身上松弛下来,体现出"文弱"二字,增强了书卷气。
在此以前,内外行普遍评价为:叶盛兰的武小生比文小生好;文小生戏里,贴乎点武功技巧的又胜于一派斯文的扇子生。他的《双合印》《周仁献嫂》也就好在这里。
自从这出《柳荫记》开始,他的表演艺术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艺术更加升华了,他的文小生、武小生都达到了理想的高度。
功夫不负苦心人。这出《柳荫记》一炮打响。看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赞一个"好"字的。群众口碑载道,演出更现高潮。在北京连演连满。
艺术爱好广泛的人,觉得这出京剧与越剧、川剧各有千秋;偏爱京剧的观众,则认为比越剧更过瘾。
演出此戏以前,叶盛兰虽说声望已经很高,杜近芳也有了一定名气,自演出此戏以来两人的影响更加深广。
京剧《柳荫记》成为这个国家剧团的代表剧目,为举国人士所瞩目。接踵而来的是与东北戏曲研究院一同赴法国演出。
张幼麟 雁荡山
东北戏曲研究院的《雁荡山》,是由该院武小生徐菊花、武生张世麟、武花脸李春元等创作的一出京剧哑剧。全剧无唱、无白,全用舞蹈动作表现内容,配合以京剧音乐。
这出戏里只有正、反面两员大将。两方各带一部分军卒,多以十六个能翻、能打的武戏演员充任。
这出戏曾在全国戏曲会演中获奖。这样的戏给不通中国话的国外人士看极为适宜,东北戏曲研究院即以此戏为主带到法国演出。
叶盛兰、杜近芳带的剧目主要为小生、旦角对儿戏:《奇双会》的"写状"、《白蛇传》的"断桥"。
出国演出,对于从旧社会过来的戏曲演员来说,是个新鲜事,尤其是去欧洲国家。一想到人家的长相、生活习惯都和咱们不同,许多戏曲演员和家属都心存顾虑。
叶盛兰和叶夫人便是如此:听说要去法国演出,心里既高兴,可又有些胆怯。高兴的是,能够出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总听说英国、法国,伦敦、巴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能够亲眼瞧瞧,多么开心!胆怯的是,到了异国他乡,能够适应得了吗?别再由于水土不服,闹个灾儿病儿的。
但是,这是个光荣的任务,不在国家剧团的演员,想去还去不成呢!决不能说出不去两字来,何况是主要演员。动员会上领导不早说了吗:指着你们为国家争光,露脸呢!
叶夫人一向疼爱自己的丈夫,处处关心丈夫的冷暖。在叶盛兰加工排练出国剧目和做其他准备工作时,她也在做着准备。
叶盛兰次日就要搭乘飞机出国,头天晚上收拾行装的时候,叶夫人拿出两样东西,走到丈夫跟前,把这两样东西,举在丈夫眼前,说:"我给你预备了两样东西。""什么东西?"叶盛兰注视着叶夫人手里。
"这两天不是总叨念着到了外国,老得吃西餐吗,那东西甜的居多,我怕你吃不饱。特为给你从六必居买了点酱菜。每顿饭就点儿,省得甜的吃多了胃酸不是!"
叶盛兰满脸含笑地说:"这可太需要了,我原先也想着得买点带着来的,老忘,你可救了驾啦!"接着又问:"那样呢,是什么?"
"这个你可想不到,我给你预备了点土。""什么,土?"叶盛兰还真懵了,再盯问一句:"什么土啊?""就是地上的黄土,我这是挑的干净的。""要黄土干嘛?"叶盛兰双眼盯着夫人。
"你不是也说怕水土不服吗?过去有这个讲究,到外头怕水土不服,不是都带点本地的土,到时候闻闻吗?""哟,那是老妈妈论儿。我可不能带,赶明儿个让人家拿这个开心!"叶盛兰把夫人手里这包土接过来,搁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别让人家知道不就结啦。还是带上它,不沉,也不占地方。到时候真许用得着。我是怕一旦你真的水土不服闹起病来,可就把演出耽误啦!"叶夫人郑重其事,一片至诚,着实感动了丈夫。
当叶夫人再次把这包土从桌上拿到手里的时候,叶盛兰接了过来,笑着说:"嘚,带上就带上,咱们来个'防而不备,备而不防'"。
中国演出团在法国演出,原定叶、杜二位以演"写状"、"断桥"为主。这两出为唱、做重头戏,缺少舞蹈,为了让国外观众多看看带舞蹈动作的戏,决定由杜近芳和赵文奎演几场《霸王别姬》。从这出戏里可以看到优美的剑舞。
只是唱这出的时候,叶盛兰就没事了,观众又要求这位名角也得上场。这次出国没有张世麟,《雁荡山》的孟海公由徐菊华担任。见到这种情况,徐菊华提出来由他和叶盛兰二位倒替着扮演孟海公这个角色。叶盛兰武功好,接这个活儿不仅易如反掌,而且可以说是"打在手背上"了。
徐菊华演这出戏,基本上是按照过去和张世麟一同设计的身段动作。张世麟的腿功极好,腰功不如腿功,曾有"有腿没腰"的说法。所以孟海公的动作,腿上的居多。
叶盛兰演这个人物,不全按照徐菊华的路子,而是根据自己的特长加了很多技巧。《战濮阳》《取南郡》,都是他过去的拿手好戏,以武功见长。他把这两出戏里武打中的特有技巧,适当地揉合进去,使得孟海公的表演更丰富了。
尤其他在开打之后的"亮相",使用的单掏双翎子,脆、快、准,动作轻捷,姿式优美,观众禁不住站起来鼓掌,也有大声疾呼喊好的。
徐菊华看了叶盛兰的演出,连连称道,并且说:"您又把这出戏提高了一步,回去以后,我也得学着,按您这么唱。"
《雁荡山》这出戏,后来成为武生演员必学、必演的戏,几十年来一直深受观众欢迎。也是各京剧演出团出国演出必带的一出戏。凡扮演孟海公的都按照叶盛兰丰富了的技巧来表演,可以说叶盛兰把这出名剧又推进了一步。
这次赴法国演出,叶盛兰的《雁荡山》反而比原定的《写状》《断桥》演得多。不过《断桥》一剧在法国拍成了影片,这是叶盛兰、杜近芳首次拍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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