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到哪去?

当人生陷入迷茫或困境时,我们常常会发出古希腊大哲学家苏格拉底式的灵魂三问。

只不过这个问题过于深奥复杂,很多人究其一生都未必能找出答案,稀里糊涂地就过完此生。

但总会有些许人在历经沧桑之后,能够世事洞明,或不忘初心,或痛改前非,活出自我。

就像东晋桓温,因为北伐之事,成为一代权臣,就曾气焰嚣张地询问少时与其齐名的殷浩,“卿何如我?”

此时已被流放的殷浩却不卑不亢地答道,“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本就隐居江湖的殷浩,要不是愧于“深源(殷浩之字)不起,当如苍生何”的感召,也不会出山,更不会在后面因为北伐失败又遭受排挤而惨遭流放。

但纵使经历了大起大落,面对少时齐名的桓温,殷浩也没有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慨叹。

因为,他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种人间清醒,一千多年以后,到了张国荣的歌词,就幻化成: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历史滚滚,流年暗度,这种不一样的烟火早就在诗词里燃烧绽放,且随古人,寻觅自我。

1.天地一过客,且共从容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樽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宋·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

这是一首送别词,却写出了苏轼骨子里的旷达从容。

写下这首词的时候,苏轼在杭州的为官生涯即将结束,这已经是他人生第二次到杭州任官。

第一次是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遭到新党排挤,苏轼不得不自请出京。

这一次则是因为反对旧党对新党赶尽杀绝和将新法悉数尽废,苏轼又被旧党排挤出京。

而这个时候与苏轼在杭州久别重逢的好友钱勰也好不到哪里去,刚由越州改贬瀛洲。

也就是从今天的浙江一路北上,前往河北,途经杭州时与苏轼短暂一聚,又匆匆别过。

就是这样的两个天涯沦落人,相互送别之时,完全没有宋代词人赵彦端所言的愁苦双倍,“我是行人,更送行人去。愁无据。”

自从三年前京城一别,你我人间奔走几经波折,但久别重逢时,你依然欢笑依旧,如沐春风。

更难能可贵的,是友人钱勰还是曾经的那个自己,最好的自己,保持着古井心境和秋竹气节。

如今又到了离别之际,苏轼也会依依不舍,惆怅友去。但他依然不改潇洒豪迈,离别不要悲歌,不必眉蹙。

因为人生如寄,我们终究不过是寄居在人间这座旅舍的匆匆过客,我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就是这样一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道尽了苏轼骨子里的洒脱,这正是苏轼永不磨灭的本性与魅力。

曾经贬谪黄州之时,苏轼也曾追问,“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如今再次受挫,他愈发明白,人生别离,官场沉浮,都不过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

而我们又何尝不是沧海一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2.清都山水郎,本就疏狂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宋·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

生活在两宋之际的朱敦儒,此生多疏狂,此生多高洁。

除了人到晚年,朱敦儒成为秦桧征召下的鸿胪少卿,成为此生唯一黑点。据说是因为秦桧拿儿子相威胁,不得不任官。

而这首词,正是朱敦儒志在山水的最佳代表,也是其散漫疏狂爱自由本性的最直接流露。

他写这首词,就是因为不愿接受宋钦宗授予的学官,从京城返回故乡洛阳所作。

首句开门见山,一语道破拒不出山的缘由和发自肺腑的疏狂: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他以为天帝管理山水的郎官自居,就像他拒绝为官时所言,“麋鹿之性,自乐闲旷”,自然不喜功名利禄。

再加上他生性散漫疏狂,又怎么愿意接受世俗官场的束缚。天帝批准他管理风露,上奏留住彩云,还借走月亮的奏章,哪一个不比在官场尔虞我诈来得惬意。

可纵使有这样的神仙官差和华丽殿宇,他这个山水郎也懒得常去,还不如酒千杯,诗万首,再插着梅花醉卧洛阳故乡更让他自在。

王侯将相,富贵名利,他自然看都不会看一眼:几曾着眼看侯王?

与苏轼“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不同,朱敦儒就是志在山水,隐逸江湖。年轻时两度拒官不受,中年不得已入仕,又因为坚持主战被排挤免职,此后再度请求归隐,如鱼得水。

一直到了75岁高龄,朱敦儒才又出山,可不到一年,拉拢他出山的秦桧就去世,余生江湖归隐。

这样的朱敦儒,终究坚持了自我,“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3.青山剑侠客,壮心不已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宋·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

以山水郎自居的朱敦儒,不管为人还是作词,都对后世影响深远。

“人中之杰,词中之龙”的辛弃疾,就曾说他的《念奴娇》是“效朱希真体”,也一生主战抗金,豪迈疏狂。

但辛弃疾志不在山水,而在沙场秋点兵, 甚至“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只可惜主和派偏安一隅,对辛弃疾屡屡发难,终将报国无门的末路英雄排挤到朝堂之外。

可即使被迫归隐山林,辛弃疾也没有改变自己恢复中原的志向,将所有的激情与壮志倾诉到诗词里。

这首《贺新郎》,写于辛弃疾62岁的高龄,但那种一心报国的热情和豪放不羁的疏狂,让深觉还是曾经的那个少年。

想当初二十出头,辛弃疾就在山东老家集结两千多人的队伍,自发抗击金兵南下。而后加入耿京的起义军,更曾以五十对五万的悬殊兵力,潜入金兵大营,捉拿叛徒张安国。

这样的人中之龙,到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自然也就有了狂放的资本与底气。

所以即使知交半零落,白发三千尺,辛弃疾依然敢于说出“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这种报国无门的孤独,其实就是在当下恨无知音赏:知我者,二三子。

因为同僚多是汲汲于富贵的主和派,只能到古人那里寻找共鸣。

但可恨的是,古人见不到他的这份狂热,恢复中原为己任的崇高理想,终将会落空。

他的理想,他的落寞,也只有青山能懂,“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终究,辛弃疾也会发出殷浩的慨叹,“翁比渠侬人谁好,是我常、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一杯酒。”

4.人间惆怅客,孤独深情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清·纳兰性德《浣溪沙·残雪凝辉冷画屏》

作为大清第一情种和大清第一才子的纳兰容若,这首词最能代表其本性。

曹寅曾言,“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今人又语,“年少莫读纳兰词,人生最苦是相思。”

纳兰词之所以让人深觉相思苦、情谊深,则在于他本人就情深如许,深谙离恨别苦。

心怀经济之才和堂构之志,纳兰却被授为授乾清门三等侍卫,可谓是英雄失路之悲。

纳兰与爱妻卢氏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卢氏却因难产香消玉殒,又是阴阳相隔之苦。

所以在一个残雪月冷之夜,纳兰自己也情不自禁地道出,“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是啊,他本就是人间失意多情之人,才会明白听了《梅花落》笛声的此君,为何双泪纵横。

此君,或许是知己友人,或许是妻子恋人。更或许,就是纳兰自己,冷暖自知,悲喜自渡。

此生情多必苦,故而慨叹,“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此生情深必伤,故而怀念,“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生情重必悲,故而难忘,“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这样的人间惆怅客,苦得是自己,感动得是他人,读着纳兰词里的故事,流下自己的泪。

不知道这四种古诗词里的我,哪一种能打动屏幕前的你。

愿我们都能活出自我,看清来路,找到归途。

而对于我而言,我本无名百姓,偶入诗海深处,拂袖青山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