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熟苹果‍‍‍‍‍‍‍‍

今年《一代宗师》上映整满十年，如今人们再度想起这部电影，除了那片乱云激荡后消逝的武林，还有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的望穿秋水。一句“叶先生，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构成了日后无数文艺男女追忆的经典。

对于人类来说，久别重逢覆盖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爱情故事，更囊括着人世间太多难以言说的悲欢离合。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与亲人、朋友、恋人之间的分离。当有机遇和他们奇迹重逢时，那种被宿命感包裹的喜悦与兴奋，轻而易举就触碰到了人类内心最柔软的渴望。

观众有需求，资本就迎合。近些年打着久别重逢旗号的作品在影视市场上屡见不鲜。营销个顶个火爆，口碑却不甚明朗。以近两月主打这一主题的三部作品为例，主人公们重逢的时间线一个赛一个长远，真正做到了久别，可豆瓣评分却呈现出了负相关的趋势。《你给我的喜欢》分手五年，评分7.1，《这么多年》断联十年，评分6.5，《归路》纠缠十一年，评分5.9。希望这不是一种令人尴尬的巧合。

眼看一年一度520正当时，#是你吗？何以琛#前两天又悄悄爬上微博热搜，打开词条，比何以琛更长情的是网友对久别重逢戏码的期待，那些自来水式的回忆故事在话题广场上遍地开花，同时带出了更多久别重逢向的经典作品，譬如《甜蜜蜜》《爱在日落黄昏时》《归来》……为什么经典会是经典，它们的共同参考价值在哪？我们试着对这些作品的优点进行总结。

久别的遗憾从初遇时就埋下了

《甜蜜蜜》里李翘与黎小军第一次分别，李翘是这样说的：“黎小军同志，我来香港的目的不是为了你，你来香港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我啊！”道出分离关键。而这一信息，从二人初遇就埋下了。

初遇，李翘在麦当劳打工收银，黎小军穿越人群插队点餐，因听不懂香港话显得不知所措，只能呆立原地接受李翘对他落后行为的目光审判。在李翘心里，会讲香港话的才是真正的香港人，是那一时期上层阶级的代表，她奋力追赶的对象。普通话在她的生活圈类似乡巴佬的存在，比如眼前的黎小军，但黎小军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方言不同产生的碰撞只是表象，背后折射的是二人价值观念的参差。

李翘从广州来到香港是为了实现财富自由，跨越阶级。黎小军从天津来到香港是希望有份稳定工作，和未婚妻安居乐业。二人的相遇就像两条不该相交的平行线突然在某一时空形成交汇，之后必然经历分离。无论后期二人的互动多么暧昧不明，也没能影响前期矛盾的尖锐，当这一矛盾因为李翘破产、黎小军订婚等外部事件彻底激化后，就此别过是自然而然的事。

《爱在黎明破晓前》也是如此。主角杰西与赛琳娜在火车邂逅，杰西的终点站是美国，赛琳娜是法国，但因二人相谈甚欢，所以决定于维也纳中途下车，第二天黎明再互相道别。他们之间看似最大的阻碍是异地，实则是“如果我们知道下周还会继续见面，就不会有这种感情了”。二人对于构建亲密关系的不确定性才是导致错过的根本成因。只不过不同于李翘和黎小军之间的巨大鸿沟，能让这一对分开的反而是因为惺惺相惜的默契。

可不管是因为观念差异还是相似的恐惧，最大的戏剧冲突都来源于内部矛盾，外部事件只是作为剧情推手的存在，不是这一件事，也可以是另一件事。就像《请回答1988》中正焕对于错过德善表露的心声：“使我错过的不是红绿灯，而是我数不清的犹豫。”

再者，这种在初遇时给观众留足了信号的作品，相当于开大了观众的上帝视角。观众提前捕捉到的讯息越多，后续观感就越像一场甜蜜倒计时，命运般的唏嘘和现实感被大大加强了。

反观还在上映的《这么多年》，最被诟病的一点在于矛盾不足。很多观众无法理解，为什么男主可以为了女主去南京念书，但一提到去新加坡就只能含泪错过，明明之前他还被父母安排去英国读预科的，没有经济实力说不通，内部矛盾铺垫得也不够清晰。两人虽有阶级差异，但这种边界感在偶像剧的氛围烘托下，实在不够明显。所以二人错过的有些莫名其妙，还连带着重逢桥段也显得有些苍白。

寻找二人重逢的必要性

迷失的人迷失了，重逢的人会再重逢。命运的阀门一旦开启，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可能都会错过。虽然影视作品天然有着“编剧遥控器”“抓马豁免权”，可真正想做到令观众共情，把重逢的故事拍得美丽动人，离不开对剧作更进一步的发掘。

分别后就可能淹没在人海里的旧人，怎么通过特殊的链接或情感纽带，重新构建起彼此的关系？可能是灵魂伴侣才拥有的感觉，亦或者二人离散前有着重要记忆和承诺。有了这些因素，才好在久别的时光洪流中给相聚埋下伏笔，迫使着主人公一边在生活的谜题里各自迷失，一边又在精神的世界里依然渴望重逢。

简单来说，就是要在剧作上做到物理断联但精神从未。主人公们无论分隔多久，彼此身上都还要留有对方熟悉的痕迹，要不保留对方的生活物品用作纪念，要不把对方的口头禅当作自己的，还可以将对方的照片锁进抽屉，时不时打开看看。

《恋恋笔记本》就是经典案例之一，编剧将男女主在青春时期共同谱写的笔记本作为重逢的触发点。这本笔记里的内容记录着主角们共同的回忆与承诺，也成为联系他们过去和现在的桥梁，在女主艾莉被确认为阿兹海默症之后，男主诺亚仍能通过朗读笔记里的故事，让女主重新回忆他们之间的恩爱过往。

又譬如《一代宗师》里叶问的纽扣。起初这枚纽扣系在叶问的大衣上，而“大衣”在《一代宗师》里意指东北严寒，是宫二故乡的象征。经历山河破碎，叶问一路风尘仆仆，纽扣却贴身携带，对宫二心底的情谊不言自明，终在彼此十二年重逢后，将这枚纽扣递给宫二。

《爱在日落黄昏时》则是一本书。男主杰西在巴黎宣传新书时与女主赛琳书店重逢。书中的内容正是二人离别当晚的故事，所以才会吸引赛琳前来赴约。而这本书早在二人相逢在火车上的时候，杰西就已经有类似的构想出现了。

不过，道具只是一个情感传递口，背后关键还是在于人物间的特殊情感。《恋恋笔记本》之所用到笔记本，是因为笔记本的记忆功能明示着这段爱情深刻到无法抹去，纵然因为疾病导致头脑忘却，依旧会被彼此用心铭记。

《一代宗师》里的纽扣则是叶问和宫二情义的含蓄表达，暗示着这段感情的暧昧之处，只能作为私密性存在，贴身却不必显眼。

《爱在日落黄昏时》里的书更像是二人作为灵魂伴侣，高度精神共鸣的象征。这种别样的浪漫几乎游离于世俗之外，作为一份唯一的缘分，珍贵到无可替代，所以彼此的重逢也有了看点和关键性，对观众来说拉足了期待。

《这么多年》的问题在于，主创也用到了磁带作为二人间联系情感的道具，但效果却不尽人意。一方面是这一道具没有贯彻始终，不是重逢的触碰点，另一方面则是磁带并没有对于二人有特殊的隐喻意义，或许换成牙刷、铅笔盒、头绳都可以，为什么要用磁带呢？

《你给我的喜欢》倒是没有用到道具作为男女主之间的情感链接，直接用到了孩子，男女主的几度联结都是因为女主的孩子遗传了男主心脏方面的疾病。怎么说，其实没有必要上来就搞这么炸裂的。

最大可能真实落地

有了前半部分的剧作铺垫，当真正的重逢场面来临时，主角之间的互相试探、博弈、内外矛盾共同交织的程度，对于一部高质量的久别重逢向作品来说，不亚于千军万马的大制作难度。

久别带来的时空跨度，让重逢的场面除了感动之外，可能还夹杂着疑虑、不信任等其它复杂情绪。这一过程中产生的紧张和兴奋，往往构成了剧情张力的关键。怎么把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拍出感觉来，展现出二人的情感变化和成长，同时又保持对彼此的纠结和吸引力，可谓是编导功力的照妖镜，演员表演的试金石。

《爱在日落黄昏时》男女主书店重逢，男主看到女主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流泪，也不是欣喜，而是难以置信，于是迅速转头和对面的书友继续之前的话题，确认自己活在现实里，但是已经明显从之前专注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聊几句就回过头确认一遍女主是不是还在原地。

这令人想到阿布与乌雷分手多年后在艺术展再度重逢的场景，面对曾经爱恨交替的恋人突然坐到了自己对面，阿布最先流露出的不是眼泪，而是少女般的害羞。这一片段也成为了被无数人津津乐道的重逢桥段。因为无论是《爱在日落黄昏时》还是阿布与乌雷重逢，他们的表现都是一种真实落地的下意识反应。

总体来说，久别重逢是一个复杂命题，包含着人生的聚散离合和潜意识话题，拍好的话，传递出的是命运的厚度，但如果想更上一层，还能利用时空跨度呈递出时代的无奈。譬如《甜蜜蜜》背景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香港，黎小军和李翘的离合悲欢，贯穿的不止是二人情感的主题，还有属于香港人的时代情绪，在物欲时代下的抉择与沉浮。再譬如《归来》中陈道明和巩俐的表演，贡献出了教科书级别的范本。二人年迈重逢时内心的喜悦、痛苦和挣扎，展现得不止是个体的情绪，还有时代悲剧之殇。

回到最初提到的，这些年久别重逢向的影视作品时间线拉的越长，口碑评分越低的尴尬，实际问题可能出在了主创们并没有对久别重逢这一主题进行耐心审视和推敲。动辄十年、八年需要的细节储备都没有考虑清楚，更不要说用时空跨度来呈现时代情绪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