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邢建榕
中国文字的书写里凝固着中国历史文明发展嬗变的线索。不论是古代钱币,还是近代票据;是行名匾额,还是往来书信,在电脑时代全面来临之前,手书文字曾经如此频繁又如此切近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全新系列【沉“墨”是金】,将带大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些文字:或出自书法家、作家之手,或来自银行家、票号掌柜、钱庄学徒以及如今的金融专家的砚头。是书法是笔墨,更是中国金融发展历史投注在纸端的倒影与留痕。
前期回顾:
银行家合影:前排宋汉章(左一)、张嘉璈(左二)、钱新之(右一);后排陈光甫(右)、李铭(中)
京剧界有四大名旦,民国金融界也有四大名旦: 中国银行总经理张嘉璈、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陈光甫、浙江实业银行总经理李铭、交通银行上海分行总经理钱新之,在行内是巨子,社会上则属名流。 与他们身份地位不相上下的银行家,也大有人在,如吴鼎昌、贝祖诒、徐新六、徐寄庼、胡笔江等,这班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上与蒋介石等政要关系莫逆, “ 有困难,找蒋公 ” ; 下懂市民百姓实际需求,知道 “ 服务 ” 的重要,旁及文化、教育、实业界乃至帮会,人脉关系极为丰沛。 在各家银行档案中,上上下下托银行高管安插岗位的函札,可以出几大本,可见银行向来是一只金饭碗。
因为办的是新式银行,银行家大多毕业于欧美或日本的名校,又因为业务上与外国人多有往,他们给人留下的印象总是风度翩翩、西装革履,外文流畅,善于与外国人周旋。商而优则仕,银行家中后来不少人脱离金融界,担任过民国政府的部长级官员。总之,是属于有文化的实力阶层,当年的日本学界称其为“江浙财阀”。但银行家的可贵之处,在于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文化素养极高,为人处世却很低调,并非一切向钱看。
张嘉璈手稿
在笔者过目的近代银行家墨迹中,仍可看出他们的传统文化功底深厚。民国一代,风书艺书,自有特色,它上袭有清乃至前朝中国书法传统,又受开埠及至“五四”以后西风东渐的新文艺运动影响,遂成中国书法延续千年之后的最后一次爆发,名家辈出,各擅胜场,陈独秀、蔡元培、章太炎、于右任、鲁迅、胡适,一个个都是个性张扬、风华卓绝之人物,体现在书风上,自然也是各有千秋,民国书坛之多姿多彩,不言而喻。
银行家之书法,虽比不得政坛显贵、书坛名家,但因其稀见,内容也往往隐藏重大历史变故,因而其历史和文化价值不低,甚至更具研究价值。另外,银行家的交往对象众多,形成广泛的社会网络,如果将银行家的来往函件加以系统整理,将对近代中国近现代史的研究提供许多新的素材。要知道,在诸多历史活动的背后,往往有金融这只手在舞动,可惜迄今未见有银行家手迹问世,亦未见专门研究者和收藏者。
银行家的墨迹,笔者所见基本没有大幅书法作品,都属于函札、日记和文稿一类小品,尺幅在32开左右,好在这类物件率性洒脱,不拘行迹,情感流露自然,叙事客观真切。书法则因人而异,各具风采,张嘉璈的挺拔清健、陈光甫的规矩工整、叶景葵的俊秀雅致……更重要的是,这些书法透露出的相关信息,是近代金融与近代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内在关系,甚至与民国政治也息息相关。
叶景葵 手书扇面
上海市档案馆馆藏民国历史档案卷帙浩瀚,综计达三百余万卷,其中银行档案约有7万卷左右。笔者曾主编《上海银行家书信集》,是作为一本档案史料集来编著的,所有材料均选自上海市档案馆馆藏有关银行档案,且以银行家的书信为限。书信的独特之处在于私密性、真实性和内幕性,因而更能体现书写者的心路历程和内心独白。
如号称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实际上也是一名“银行高管”,只是被他的文名和收藏所掩,陆机《平复帖》、展子虔《游春图》和李白《上阳台帖》等国宝,都曾是他的家中珍藏。其父张镇芳,曾任清末的天津道、盐运使和直隶总督,权势显赫,后创办了盐业银行,为著名的“北四行”之首,任董事长。后来以辫子军出名的张勋,当时还是协理。父亲死后,张伯驹子承父业,仍挂着盐业银行的总稽核之名。1942年,张在上海被人绑票,绑匪开出200万赎金,他却交不出这笔钱,差点被要了命。
再如,1933年,有传言准备“落水”的北洋老帅段祺瑞(字芝泉),忽然应蒋介石的暗中邀请,从蛰居的天津南下上海,予居心叵测的日伪当局沉重一击,而策划和实施此次秘密行动的关键人物,就是上海银行家吴鼎昌、钱新之,他们的数封密函解开了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
贝祖贻手稿
除手札外,银行家喜欢写日记,中国银行总经理张嘉璈、中央银行行长贝祖贻、金城银行总经理周作民、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陈光甫等,都有日记面世。由笔者根据原始档案整理的《陈光甫日记》,是国内出版的第一本近代银行家日记,银行家日记系列中的《周作民日记书信集》也已出版。
比起手札,日记的内容更有意思,往往起到揭秘、勘误、补缺、互证等作用。1927年蒋介石上台前后,采取了军阀加流氓式的掠夺手段,向中国银行勒索上千万元。张嘉璈曾托老友黄郛、张群向蒋介石疏通,希望保全中国银行的元气,也毫无作用。心存不满的张嘉璈、宋汉章还差点入狱坐牢。张嘉璈在日记中气愤难抑,批评蒋介石“军人不明财政,而处处干涉财政,前途悲观在此”。陈光甫则在日记里暗骂蒋介石为“新军阀”。
银行家交往的人中,还有许多著名的文化人士,他们的书法墨迹也弥足珍贵。笔者所见梅兰芳旅苏期间写给上海著名银行家、金城银行总经理周作民的函,虽不长,却是亲笔,字迹工整,文句清雅可读。其他如胡适、林语堂、金岳霖、宋春舫、林同济等著名学者,也都与银行家们有大量书信往返。这些墨迹虽不是银行家本人留存,但从研究银行家生平和思想活动的角度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值得收藏者高度重视。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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