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

何赛飞声泪俱下的那段话,或多或少触到她自己的伤心事。

不止是这次,她在很多年里的很多场合表达过,离开越剧舞台,她内心许多放不下,但时间倒流到1980年代末,让她重选一次,大概率还是要走的。

戏曲演员,尤其是刚出科的年轻人,出于经济压力和职业尊严感缺失而转行,是从1980年代持续至今的现象。

去年,茅威涛为纪念袁雪芬诞辰100周年撰文,文章最后一句是:「我依然留在舞台上,在我心里,唯求姐妹们都能『返场』。」

1980年代中期,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市场最好时,姑娘们到上海大舞台演出,票房的长队沿着九江路排到西藏路上。即便这样,「越女」接二连三地出走。

1984年,顾永菲和何晴主演的《莺燕桃李》上映,顾永菲扮演含辛茹苦的上一辈青衣,对何晴扮演的小花旦掏心掏肺,然而诱惑太多,女孩总是心猿意马。

电影里,何晴扮演的白桃最后定定心心地留在舞台上唱《断桥》,而现实中当时还是越剧花旦的她,从此转行影视。

这一年更广为人知的一部与越剧有关的电影是长影厂拍摄的《五女拜寿》,集合了浙江小百花的黄金一代,小生茅威涛和方雪雯,花旦何赛飞和何英,老生董柯娣,人称「五朵金花」。

当时最被看好的何英,台风端庄温婉,有大家闺秀的气度,而她在1989年去了美国。唱功略逊且性格内向的陶慧敏在《五女拜寿》里扮演杨家小妹,拍完这部,紧接着主演长影厂的《美丽的囚徒》,从此淡出越剧舞台。

何赛飞当年的气质甜美活泼,很有生命力,是地道的小花旦,她在《五女拜寿》里演丫鬟翠云,是个有侠义心肠且有主见的少女。

这种很有辨识度的个人风格可能早早地限制了她,总是演俏生生的大丫鬟,演不了闺门旦小姐。

她说她爱唱戏,又苦恼于能演的戏很少,这不是虚言,1988年,她参加青年戏曲演员电视大赛,参赛的选段还是《五女拜寿》里翠云为救杨家二老而晕倒在雪夜里的片段。

梨园戏名家曾静萍在最近接受的一次采访里说起,她参评梅花奖时,与她搭档的演员说:「你是那朵花,我呢,做你的花盆。」

这本来可能是句玩笑话,但对她触动极深。戏曲是脚色行当制,闺门旦和小生备受瞩目,而有一些行当的演员,比如小花旦、小花脸,戏份极重要但总是被看作二路、三路演员,至于武生、武旦和武丑,还要承担身体受到损伤的风险。

传统戏班强调「艺有高低而戏无参差,名有大小而人无贵贱」,是以大家族色彩的身份归属感来确保演员的职业尊严感,强调演员之间平等协作和互相依存。

如果群体内部的情感维系淡化甚至不复存在,年轻人感受不到这份职业的尊严,经济回报又捉襟见肘,仅靠「用爱发电」怎么会可持续呢?

也就可以理解数量庞大的戏校学生在毕业后转投影视表演。刀马旦蒋勤勤、秦海璐、李琳,青衣袁泉、曾黎,当年这些姑娘们在面临进入院团时,感觉看不到职业突破的希望,才接二连三地转考影视表演。

浙江婺剧团是目前难得的以台风和精神面貌昂扬著称的院团,借用一位剧评人在演出现场的原话:一看就知道这些演员平时很积极很努力地练功。所有演员旗鼓相当,生气勃勃,这种现象靠什么撑起来?演出和收入。上世纪末,浙婺一样经历过每年演出不足20场的窘境。

市场是像垦荒一样开出来的。剧团和学校合作,排文史课程相关的课本剧,这些戏报酬不高,但演员能在台上感受到这个剧种的价值。

剧团下乡恢复农村的演出,约等于当代「社戏」,团长亲自坐在观众中听反馈,观众想看什么戏,剧团就排什么戏。

浙婺活力的恢复,很大程度是因为它重新找回农村市场的生存土壤,在观演之间形成有效沟通交流。

在这过程中,无论演课本剧还是下乡,剧团演员是平等的,从国家一级演员到年纪最小的龙套,一起登台,一起下乡,演出有市场,剧团有盈利,演员多劳多得,武戏合同工演员的年终奖比团长高。

在这个意义上,即使何赛飞在直播时的表述是情绪化的,但她问的那句「戏呢?钱呢?」触到戏曲存续的痛脚。

中国的地方戏剧种繁多,各地地方戏和当地当代生活之间的关联度也不等,所以,要不要做新编戏和怎么做新编戏,是个要分具体剧种讨论的繁杂问题,没法一概而论。

如果仅以京剧为例,四大名旦在1949前从市场和时间积累中总结了许多有参考价值的经验,梅兰芳都亲自承认过现代戏《一缕麻》在艺术上是可质疑的,京剧的唱腔和身段程式都很不适于表现时代剧,更可行的方式是把时代精神嵌入历史故事中,《生死恨》就是在抗金的历史剧中传递抗战的信念。

《生死恨》(1948)

京剧和能剧这些古老的东亚戏剧面对的困境是相似的,一方面,它们凝聚了一整套的严苛训练和抽象的身体表达,这是亚洲身体最美的舞台修辞。

但是要承认,一旦离开舞台,它们在现代生活中找不到对应之物。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戏剧界也经历过「现代强迫症」,出现大量的能剧时代剧,时过境迁,连日本学者都不得不承认:「这些充其量是模仿世阿弥口吻的大杂烩。」京剧也是这个道理。

把传统当作原教旨主义是不可取的,新编实质比复排传统戏更为困难,因为要在尊重传统舞台修辞的前提下,调动传统的唱腔和身段元素,作出符合当代审美和沟通当代观众精神世界的新的表达。

新编不是原罪,评奖也不是。真正在民间口碑中伤害了奖项公信力的并非评奖,而是评奖尘埃落定后,大部分得奖作品从此「江湖不相见」,院团几乎割裂了和观众的对等交流。

做个不恰当的类比,如果戛纳每年的获奖作品既不进入线上线下的放映渠道,也不发行影碟,直接被各地电影资料馆库存,这能想象吗?

得奖的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骑兵》可以成为这些年演出市场常红的爆款,甚至是作为旅游项目的驻演节目。

为什么这么多年,戏曲得到政府层面最高奖的剧目,大部分不放到市场上演一演呢?甚至有些没有得过大奖,但在戏剧节展中首演后口碑不错的新作,为什么不能一鼓作气推向市场,反而「首演即封存」呢?

申请扶持金排演新作和演出已有剧目之间是矛盾吗,为什么排一部演一部扔一部,形成「狗熊掰苞谷」这样尴尬的现状?这的确是让观众和从业者都纳闷的「老生常谈」。

何赛飞的这番「责之切」,流露了她对越剧和戏曲的「爱之深」。事实上,她是不多见的能在远离舞台多年后,还能保持不错的唱工的戏曲演员,这可能是因为她师宗张派。

越剧张派是张云霞所创的花旦流派。张云霞早年学唱京剧老生,后来改行越剧,她的嗓音不同于一般越剧花旦,音域更宽,能唱两个八度的音,又借鉴歌剧花腔女高音的发声方法,擅用真假嗓结合,演唱极为华丽,有大起大落的戏剧感。

张派的传人很少,因为不好唱,对嗓音先天条件和技术练习的要求都很高,何赛飞是难得学得很规矩、唱得很工整的张派传人。

戏曲演员转行影视表演,在镜头前的身体表现力一定是有优势的,毕竟经年累月地练习台步和圆场,身体受过严格程式训练,仅仅是日常动作的美感也会胜过许多人。在《大红灯笼高高挂》里,何赛飞出现的时候,明显地比巩俐更生动和美艳。

不仅在造型上,何赛飞扮演的梅珊总是穿让人眼前一亮的红色系,更重要的是她在画内总是保持活动的、流动的状态,或是摇曳生姿地入画,或是施展水袖地浅斟低唱,与她的明艳鲜活相对的,是青涩的女学生巩俐,倔强天真又苍白拘谨,如同没能化蝶的困在茧里的毛虫。

其实这是一部导演意志和高强度视觉意象覆盖了演员空间的作品,而何赛飞收敛着的妩媚和巩俐被压制着的憋屈,分别恰到好处地为两个女性角色赋形。

何赛飞早年接到的角色,大多会发挥她曾为戏曲演员的红利,比如她得百花奖最佳女配角,就是在《敌后武工队》里演一个唱大鼓的说书女。

但何赛飞真正找到她独特的表演气质,并且发挥她个人的表演气质,塑造出特别深入人心的几个角色,倒是和越剧没啥关系。

1995年到1996年间,何赛飞接连出演电影《红粉》《风月》和电视剧《闯上海》。《红粉》中,她表现出一种理直气壮的不正确,以及随波逐流中的任性。她扮演的软弱又薄情的小萼,这种真实、糟糕却让人难以讨厌的女性角色,在当下的影视作品里快绝迹了。

何赛飞表演的最大特色和稀罕的优点,在于她不带道德的包袱,能够顺势而为地演出女性的欲望,又四两拨千斤地抛开耻感。这在《风月》里尤其突出。

虽然她在当年和后来的采访中很多次表示她无法理解那个「感情世界混乱得一塌糊涂」的角色,和张国荣演对手戏又让她紧张得台词吃螺丝。

但也是在那些「反复NG到有心理阴影」的戏份里,她用她的紧张和脆弱让女性隐秘的、阴柔的欲望有了具象的模样。

何赛飞在《风月》里的表演决定了她后来几个经典角色的精神底色,《风月》是起点,经过《大宅门》的杨九红和《孝庄秘史》的海兰珠,终点是话剧《雷雨》的繁漪。

回应着《大红灯笼高高挂》里梅珊的轮廓,何赛飞塑造得最成功的女性角色的共性,在于她们在无所选择的困境中只能以罪过的方式去获取生命的意义。

虽然她的粉丝形容她是「嗲飞」,但何赛飞表演的能量感来自她的神经质的魔性:就是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能不顾一切地抛开羞耻、矜持和体面,去拥抱被道德和法理所禁止的欲望;她因为面对外部世界孤立无援,只能靠内在的激情苦苦支撑;她的底色是很善良的,但因为无法控制她自己都不理解的激情,终落得用自毁的方式把旧的秩序和世界搅得鸡犬不宁。

这样的表演质地,有几分是天赋,或许也有几分是本色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