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历史上的今天。

作者: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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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那大鹏湾、波涛汹涌澎湃:1962年6月2日广州火车东站(大沙头站)聚集大量拥港民众鼓噪,凌晨1点,当局宣布戒严,警方出动民众散去,市公安局组织警力抓捕民众,据计有16人被逮捕,被劳动教养有22人,被行政拘留有34人。

1962年这一次,是疯传是英国女王生日,香港政府打开边界三天,只要过来的大陆老百姓一律给居留权。于是数万各地老百姓拥挤在广州火车东站,要前往香港,不达目的坚决不离开。

宝安县委于1962年7月的一份报告中这样叙述:“这次大批的群众外流是从4月27日开始,5月中旬达到高潮,5月22日采取‘堵截’等措施后,至月底基本平息。由于持续时间长,波及面比较大,不仅惠阳、东莞、宝安三县外流成风,广州、南海、台山、海丰、潮安等62个县12个省的群众亦相继闻风而来,宝安境内通往边境的公路上,外流的群众成群结队,络绎不绝,一时铁路、公路客运顿然紧张。从4月27日以来,外流人数不下十万人次。”

香港自从建立以后,一直需要大量的劳工。早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就有很多广东人去香港打工,主要做一些体力活。

最初的广东打工者,并没有在香港定居的意思。他们在广东打工赚钱以后,多选择回老家盖房娶妻不再回来。即便很多人在香港工作一生,老了以后也会选择回老家走完最后一程,最后葬在祖坟里。

生生死死都定居在香港,那是20世纪以后得事情。

这么多年来,通过偷渡手段到香港的广东人至少200万人,其次才是福建和四川人,江浙、山东、河南等省的偷渡者较少。所以香港流行的方言为粤语,就像台湾流行的方言是闽南语一样,台湾早期移民全部是福建人。

逃港有几个高峰时期,第一是抗战时期。当时全国各地都被日军入侵,广东也遭到日本的攻击。很多人为了躲避战火,选择逃到香港去。不管怎么说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日军不敢随便进攻。这一时期除了普通老百姓以外,还有很多社会名流跑到香港。1941年12月,日军也攻打香港,这些人仅仅躲避了三四年的战乱;

第二是50年代的1957年。国内在搞人民公社,将民众土地没收,家畜也被征用。

这打破了广东农民千年的传统,很多乡民不能接受,选择离开故土,去香港打工。反右斗争也在进行,将大量知识分子打作反革命。这些知识分子为了求生,很多人选择逃到香港。

当时香港政府对于偷渡管理不严格,香港飞速发展也需要更多劳动力。偷渡者被拘留一段时间以后,就允许留下打工。

著名的作家倪匡当时在内蒙古做警察,因为口无遮拦,做事随意,不守纪律,蔑视上级,在22岁被扣上了不小的罪名(反革命破坏)。眼见未来不会有好下场,倪匡被迫以450元(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价格买通蛇头,坐船偷渡到香港,投靠在香港的父母。

第三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广东出现饥荒,全省110个县有72个县缺粮,受灾人口高达3800万,非正常死亡至少60多万。这个数字在全国各省中是靠后的,仍然造成老百姓生活困难,怨声载道。在民国时期,一旦乡下出现饥荒,广东人就会去香港打工,借此养活自己和全家。由此大量的当地民众,设法偷渡到香港。需要说明的是,当时的广东政府并没有坚决制止,大体是默许态度。时任宝安县委书记的王志向省委呈递报告,认为应该从宽对待,报告还提出设想:“目前国内尚不能完全消灭灾荒和失业,我们既然不能包起来,去香港打工这条路就不应该堵死。”

这个阶段偷渡的人非常多,大部分偷渡者在香港有亲戚,仅仅1个月内香港就接纳15万人。

由于偷渡者高达几十万,还有更多人跃跃欲试,香港政府认为无力承担,开始遣返政策。如果偷渡者无法自己进入市区找到香港亲人,就会在抓捕的2天内遣返回大陆

香港市民甚至军警并不赞成这个政策,往往私下帮助偷渡者,甚至坐视他们逃入市区。

香港乐坛教父罗文,就是在1962年偷渡到香港。罗文全家就曾在40年代居住过香港,后来回到广州。他们在香港有亲戚,过去以后还是可以站住脚的。

第四个阶段是1972年文革时期。当时全国一片混乱,很多人被批斗甚至关押,乡下非常贫困,很多人再次选择偷渡。

在1974年香港政府改变政策,不再要求偷渡者到市区还要找到亲友才能留下,而改为只要到市区就可以留下。

香港有个老电视剧叫做《还看今朝》,男主角是黄日华。黄日华饰演的男主,本来是香港富商家庭,在70年代文革中父亲被批斗而死。他也连带倒霉,试图偷渡去香港。进入香港以后,黄日华一直被各路警察追捕。最终警察抓住他的时候,发现有大量市民围观,却选择放他走。这是因为黄日华已经逃入市区,就不能逮捕了。

第五个阶段是刚刚改革开放的1979年。此时的偷渡者就不是为了政治原因,基本都是想得到好的生活。那个时候,大陆经济同香港差距巨大。干同一份工作,在大陆的收入仅为香港打工者的几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就像东德人逃亡西德一样,大量老百姓逃到香港打工,试图获得更好的生活。仅仅1979年全年,因偷渡失败而被拘留的大陆民众就有30万人。

13岁的陈小春,跟着父亲偷渡到香港。偷渡的原因是贫穷,身在惠阳乡下的陈家生活困难,甚至无力抚养刚出生的小弟,以低廉的价格卖给别人。

以上只是大规模逃港时期 ,其实每年都有一些逃港者,持续了很多年。

逃港分为陆路和水路两个途径,相比来说水路比较简单,主要从广东沿海乘船进入香港水域。

只是当年普通老百姓是难以搞到船只的,通过蛇头的船只进入,也需要很多钱,难以承受。

以倪匡为例,他在60年代拿出450元给蛇头,通过小船偷渡,是老百姓承受不起的。当时一个优秀工人月薪仅40元,还要养活一大家子,每月几乎存不下钱。450元需要一个工人家庭存很多年!

相比乘船,通过游泳进入香港的偷渡者很多。不过大鹏湾一带经常有鲨鱼出没,还有较大的风浪,这样偷渡即便是乘坐小船,也是要冒着生命危险,更别说游泳。

大陆方面颇为提防这些人,对于进入可能游泳到宝安县的民众一律查通行证。没有通行证就一律逮捕,遣送回老家。即便你有通行证(很多是伪造的),也需要全身搜查,只要搜出浮具如游泳圈,塑胶吹气枕头,单车轮胎内胆或干粮等,立刻遣送收容所。

有意思的是,一些偷渡客就各显其能,躲避搜查。曾有人带了上百个乒乓球,谎称是做生意,其实是借助乒乓球漂浮。还有一些人更绝,直接带几盒避孕套,下水前吹起来当作气球使用。

至于陆路分为三条,

第一是从蛇口、红树林一带游过深圳湾,步行1个多小时进入新界西北部的元朗。这条线需要游泳,有一定的危险性。而且沿途有不少沼泽,陷进去以后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第二是合法进入深圳罗湖(必须有通行证,哪怕是伪造的),夜间伺机在罗湖一带跨越深圳河,翻过铁丝网进入香港。这条路最近,但大陆和香港政府都设有大量军警守护巡逻,突破的难度最大。

尤其这里还有警犬巡逻,很容易通过气味发现陌生人。为了对付警犬,偷渡客也是各显其能,甚至有人从动物园中买来新鲜的老虎粪便,在突破铁丝网前涂抹在身上。警犬闻到是老虎的味道,就会畏畏缩缩,不敢扑上去了。

第三是从惠州出发(香港的惠州地区得人最多),徒步穿过惠东,宝安,攀越梧桐山进入香港。

这条路的优势是比较安全,缺点是行走距离太长,沿途有大量巡逻军警和民兵。

对于广东省,偷渡者并不是只有负面作用,也是有一定好处的。

偷渡者跑到香港,虽然减少了广东省的劳动力,作为70年代人口就有8000多万的大省是不缺壮劳力的。偷渡到香港的广东人,大多会向老家的亲人寄钱,这叫做侨汇。1980年广东全省侨汇收入高达4亿6600万美元(当时币值),大部分来自香港。而我国1979年外汇储备,仅为8亿4000万美元。1980年支出多收入少,外汇储备是负13亿美元。

由此可见,广东的侨汇对于该省,甚至全国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而广东人得到这些侨汇,也享受到很多实惠。在计划经济时代,本来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广东政府为了鼓励侨汇,出台很多鼓励政策。最常见的,就是侨汇券。

根据侨汇额核发一定比例的侨汇券给国内收汇人,侨汇券持有者在专门商店或柜台购买紧俏商品或生产物资。

侨汇券基本涵盖了衣食住行,包括粮票、布票、棉票、副食品购买券、工业品购买券等各种票证,甚至可以换成一定数量的木材、钢材、玻璃、水泥和钉线等建筑材料等。

基本上,只要在香港有直系亲人的广东家庭,基本的生活都可以维持,还会引起别人的羡慕。

大量的偷渡者,对于香港是有利有弊,但总体是利大于弊。

在1950年,香港人口仅为220万人,劳工不多,薪水也较高。

偷渡香港的人越来越多,香港人口平均10年就增加100万人,到80年代达到500多万。

到香港的偷渡者,几乎都是中青年壮劳力,很多还是技术工人或者知识分子,为香港提供了大量廉价劳动力。而此时发达国家因为各种原因,转而搞技术和资本密集工业。而香港廉价劳动力迅速接盘了,发达国家丢下的劳动密集型工业。香港依靠这些低廉的劳动力,在70年代实现了经济腾飞。

当然,负面影响也是有的。香港只是个城市,猛增数百万人口以后,最直接的问题就是土地稀缺。

香港可以建房的土地不多,导致市民住房的困难。直到1981年,香港仍然有近百万人口住在木屋区。木屋区就是大陆的棚户区,用木板或者铁皮搭建的简易房,居住条件比大陆很多城市还要恶劣。

几乎所有的偷渡者,在香港都是从0做起。本来是警察的倪匡在报社当杂工,父亲是银行中层干部的罗文在歌厅当服务生,陈小春更是13岁开始打工,建筑队小工,送外卖的小工,理发店零工,什么都做过,他们都吃过很多苦。

另外,他们还受到无所不在的歧视。最歧视中国人的群体,就是另一群中国人。周星驰的电影中,《赌圣》《赌侠》《整蛊专家》《龙的传人》《新精武门1991》《赌侠2上海滩赌圣》《国产凌凌漆》等片中,无一例外都是饰演刚从大陆来香港的土包子。为什么要这么演?很简单,因为这种电影是香港人最爱看的。

萨沙有个同学,初二时候就跟着父母去了美国。他研究生是在香港大学读的,结果一到香港就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他用普通话问路,经常有路人当作没听见,不搭理他。但只要用英文说同样的话,当地人一般都会比较热情的回应。区别在于,前者当你是大陆仔,后者当地是外籍华人。

最后,说一段逃港的经历。

张宇德是广州人,经过四次才偷渡成功。1972年,他和好友坐火车到了惠州,开始走徒步穿过惠东、宝安、梧桐山进入香港这条路线。

两人好不容易翻过梧桐山,靠近边境的时候被解放军巡逻队的警犬发现。两人撒腿就跑,巡逻队放出警犬追击。结果两人都被警犬咬伤了腿,双双被抓捕。好在伤势不重,养了一段时间就恢复了,只留下几个牙印。

张宇德偷渡的原因,是对目前生活不满。他是广州市人,父亲开工厂被定为资本家,成为阶级敌人。在文革时期,他成分不好,从广州市区被下放到落后的海南乡下务农。他每天凌晨3点起床做重体力活,配给的30多斤粮食根本不够吃,20多块钱工资也不够养家。

生活贫穷且看不到前途,不甘心一辈子务农的张宇德选择偷渡,他有几个亲戚在香港生活。

1977年,25岁的张宇德第二次偷渡,他改走大深圳鹏湾的水路。

这次张宇德运气很好,顺利徒步到了大鹏湾,背着漂浮物跳入海中,游了整整一夜。就在他筋疲力尽看到香港海岸时,突然被一艘香港水警船逮捕。

当时规定,偷渡者只有潜入香港市区才可以留下,不然就会被遣返。

张宇德功亏一篑,被押上了水警巡逻船。

搞笑的是,张宇德的表哥就在香港做水警,他在船上同警察攀谈,说出了表哥的名字。

而表哥恰好在附近船上,得到消息以后立即来查看。这对表兄弟并没有见过面,通过谈起共同的亲戚而确定了关系。表哥并不是小警察,而是带队的警督。就在张宇德欣喜万分,认为自己会被留在香港时,却在上岸时被带上手铐,送到遣返收容所。

后来张宇德偷渡成功定居香港后,表哥给了他很多帮助,也向他道歉。当年表哥很想帮助他,然而知道此事的水警很多。只要有一个人去检举,张宇德同样要被遣返回来,表哥还会被降职处分甚至开除出水警队伍。

有意思的是,张宇德还是个情种。最后两次偷渡,他都带着女友,也就是后来的太太一起走。

1977年,张宇德和女友进行了第三次偷渡,走的还是最初的那条路线。这次的运气很差,刚刚进入惠州山上就被当地民兵发现。当时是深夜,大量民兵围捕过来。两人慌不择路,沿着小路狂奔。期间女友一脚踩空,摔伤了双腿,躺在地上不能动弹。背着一个人走山路,是不可能的。女友让张宇德先走,自己留下呼救,毕竟偷渡不是杀人放火,不会受到严惩。

张宇德被迫躲藏在附近树林中,亲耳听到女友高声呼救。大量民兵赶来,看到这个女孩受伤也没有为难她,将她背到山下医院救治。女友只是受了轻伤,没多久就恢复健康,被遣返回到老家。

看到女友被救以后,张宇德才选择独自离开,没多久也被民兵抓住,遣返回家。

最后一次,也就是1978年的第四次偷渡,张宇德又换了一条路线,终于成功。只是他和女友再次经历了一次分离!

这次张宇德、女友以及一个同乡,从元朗上岸到了香港乡下。张宇德只要设法进入市区,就可以定居下来。没想到,天黑看不清楚,女友无意中踩到了香港警察专门放置的空罐头盒。罐头盒的响声,引来了几个警察,三个人都被抓住。天亮后,女友被女警押走,张宇德只能看着女友离开。随后警察们却犯了一个错误,只让一个警察将两人暂时押解回警察局。

张宇德和同乡私下商议分头逃窜,这个警察只能抓住其中一人。同乡胆怯,唯恐警察开枪射击,到时候连性命也保不住。张宇德认为偷渡就是搏命了,怎么也要拼一拼。

两人趁着警察不备,突然分头逃走。警察只得先抓住了同乡,却无法兼顾张宇德。警察曾拔枪让张宇德停下,不然就要射击。张宇德拼死逃窜,而警察认为偷渡者并不是罪犯,打死他们天理难容,最终手软没有开枪。

于是,张宇德花费6年时间终于偷渡成功。他刚在香港站住脚,就立即安排女友再次偷渡,最终两人都获得居留证,还结了婚。

张宇德在香港从0开始,做过各种底层工作,比如搬运工、印刷工、小贩,但也积累了一些财富,在香港买了几套房。

对于逃港问题,七十年代邓公说的最好:“这是我们的政策有问题,不是靠军队能管得住的。生产生活搞好了,就可以解决逃港问题。逃港,主要是生活不好,差距太大。

再说通俗点,这就是用脚投票。

前面就是那大鹏湾,波涛汹涌澎湃。可是在我们的面前,算得了什么。一条小河分开两个世界,令我心向往。只要你不畏那艰险,一定顺利渡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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